训练结束后，马泰奥摘下圆盾，活动了几下酸麻的左手。
旁边几个年轻骑士一早围了上去，和他搭话聊天。「真平了啊？」
「今天你挺猛啊。」
「我还以为你得让那些飞剑扎死嘞。」
顺势接过卢恩递来的水后，马泰奥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哪有那么夸张？」
他喘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至少副团长之前说的那些，也不全做的准吧？」
瓦尔德刚好从旁边走过来听到了这些话，开口问道。
「我之前说什么了？」
马泰奥擦了擦嘴，转过头说道。「您之前不是老说，诺艾尔小姐有多难对付吗？」
「今天看下来...虽然她不弱，但是...」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点年轻人的得意。「也还好啊。」
卢恩在旁边说道：「人家最后可是跟你平局了呢。」
「那也是平呀，又不是她赢了我。」
马泰奥回的理直气壮。「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占了上风。」
闻言，旁边几个人跟着讨论道。「是呀，感觉里昂的骑士也没比我们厉害多少。」
站在不远处的伊莎，正把散在训练场上的飞剑一柄柄捡回来，对于这边的动静，她只是抬了抬，然后继续收拾飞剑，漠不关心。
瓦尔德却一脸严肃地说道。「马泰奥。」
「嗯？」
「你要是真这么想，那不久之后你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闻言，马泰奥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啊？」
瓦尔德抱起手臂，指了指伊莎刚收回去的飞剑。
「别以为你已经摸清她了。」
瓦尔德继续说道：「你今天基本已经把你会的东西全用上了。」
「圆盾，剑术，步法，近身压制，还有假动作。」
「我天天看你训练，你肚子里还装了多少东西，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马泰奥表情僵了僵。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难受......」
闻言，周围有人憋着笑了起来。
瓦尔德没搭理他，转而看向伊莎。「但诺艾尔小姐不是。」
伊莎闻言垂下了眼。
瓦尔德继续往下说：
「至少我看得出来，她还有东西绝对没有施展出来。」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向了伊莎。
卢恩第一个发问：
「真的？」
伊莎眨了一下眼，轻轻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泰奥盯着她，追问：
「还真有？」
伊莎却只回了一句：
「这个不重要，你挺厉害的。」
马泰奥一愣。「啊？」
「你的圆盾用得很好，让我很难受。」伊莎说的很认真。
「至少现在，我还是不习惯跟你这种人打。」
旁边的骑士被伊莎这一句话一下全逗乐了，马泰奥自己也跟着笑出了声。
「这个算夸奖吗？」
「嗯。」
「那行。」
他心里那点刚让瓦尔德压下去的不服，反倒消散了不少。
看着这帮年轻人，瓦尔德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
卢恩赶紧问：
「结束了？」
「不然呢，让你继续去加练一会？」
闻言，卢恩看向别处，一言不发。
瓦尔德看了眼天色，摆摆手。
「大家一起去酒馆里头喝点东西吧。」
一听这话，刚才还围在训练场边的人一下全精神了。
「副团长你请客么？」
瓦尔德脸色一沉，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我请了？」
「那算了，我突然觉得还能再练一会。」
「滚。」
「算了，看在今天有贵客的份上，还是我来吧。你们这些兔崽子一人一杯，不许多点！」
......
根特骑士团驻地里头有间不大的啤酒馆，平时主要是给结束训练或者值勤回来的骑士歇脚用。
推开木门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墙上挂着旧盾牌、断掉的长枪，还有几面陈旧的骑士团旗帜，靠着吧台的地方则摆了几个挺大的橡木啤酒桶。
马泰奥推门进去，熟练地往角落一指。「那边。」
几个人很快占了张长桌，伊莎被安排坐在靠外头的位置。
没一会儿，几只大号木杯端了上来，浅金色的啤酒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卢恩举起杯子，喊道：「敬今天的平局？」
马泰奥马上碰了过去。「当然。」
伊莎看着面前的杯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马泰奥看着伊莎犹豫的动作，笑道。
「你是不怎么喝酒吗？」
伊莎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好吧，其实是副团长提过。」
她顺着话音转过头，发现瓦尔德正在另一边拿菜单。
瓦尔德发现她看过来，表情十分自然。「我还说过这个？」
「说过，」马泰奥立马接上话茬。
「您从波尔多回来以后，什么都往外说。」
瓦尔德不说话了，卢恩跟着补了一刀：
「说您说了波尔多的事情二十次，我觉得可能都是往少了算的。」
瓦尔德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冷哼道：「再说今晚你们自己结账。」
闻言，众人一下全闭了嘴，伊莎没忍住笑了笑。
很快，一盘盘下酒菜也端了上来，首先是一大盘切得很薄的风干火腿，旁边堆着些腌橄榄还有几块硬奶酪。
接着是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饭团，外皮酥脆，掰开以后，里头裹着肉酱还有融化的奶酪，外加烤的焦香的面包片，上头抹着橄榄油、蒜泥还有香草。
最后是一盘刚出锅的炸西葫芦片，表面撒了盐还有奶酪碎。
卢恩抓起一个炸饭团，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个得趁热吃。」
伊莎这会也有点饿了，拿起一个准备吃。她刚咬开，就发现里头的奶酪一下拉出长长的细丝，见状，她的动作顿了顿。
马泰奥问：
「怎么样？」
伊莎嚼了两口，点点头：「还挺好吃的。」
「那当然，」卢恩接腔。「这家啤酒馆的炸饭团，比外头的一些餐厅做的都更地道，这是标准的布拉维料理。」
瓦尔德喝了口啤酒，调侃道：「你们这帮年轻人，训练了一天，又累又饿，当然觉得香啊......」
不一会儿，话题很快又从吃的绕回了白天的对练。
卢恩先开了口：
「诺艾尔小姐，里昂骑士平时也像我们这么训练吗？」
伊莎摇了摇头。「不完全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伊莎想了想，解释道：
「里昂更看重传统的骑士训练。骑马、长枪、剑术，还有集体冲锋。地方的骑士团跟王都骑士团也不太一样。」
马泰奥说道：「不过整体来说，里昂骑士确实比咱们布拉维出名多了。」
卢恩有点不服气。「出名不代表一定强吧？」
瓦尔德在旁边接了话：「里昂骑士们综合素养确实比我们强，这点没必要嘴硬。」
卢恩看过去。「真的么，副团长？」
「单论整体的骑士培养，」瓦尔德说。「里昂确实比咱们成熟。」
「人家可是几百年来一直把骑士当作国家最重要的力量在培养，领地骑士、贵族骑士还有骑士团之间的体系很完整，他们的青年骑士大会也办了很多很多年了。反观我们布拉维强势的是秘术，如果比起秘术而言，里昂可就要逊色我们不少，我们的秘术师大会和他们的骑士大会是一个等级的。」
他拿起一块火腿，边吃边继续说：「因此他们的平均水平比咱们高一点，很正常。」
听完这话，马泰奥倒没什么不服气，他说道。「那我今天能跟她打平，是不是说明我还挺厉害？」
瓦尔德瞥了他一眼。「刚才我说的话这么快就抛到脑后去了？」
桌上一阵哄笑，马泰奥赶紧低头喝酒。
卢恩又问：「那要是放在整个大陆呢？里昂骑士算是最强的吗？」
瓦尔德想了想。「这不好说，别忘了还有瓦伦迪亚帝国。」
伊莎手里的杯子轻轻顿了一下。
马泰奥纳闷：「帝国？听说他们不是在制式军队方面比较出名吗？」
「是的，」瓦尔德说。「里昂的骑士更讲究个人荣誉、领地传统，外加单兵剑术。帝国可不太一样，那边的骑士很多本来就是从军队体系里出来的。更注重军阵操练、协同攻击，机动性。而且他们有武装者与秘术师的联合军队。」
卢恩问：「那把他们单独拉出来比拼个人能力也强么？」
「反正不弱的，」瓦尔德说。「帝国的边境，因为紧邻很多纷争不断的小国和部落，因此长期有各种各样的军事冲突。所以真正能从那种地方打出来的骑士，实战经验和骑士素养一点不会比里昂的少，甚至犹有过之。」
「论骑士文化，以及骑士传统，里昂当然最出名。但帝国骑士不见得比里昂差......」
桌边一时安静了不少。伊莎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心里又过了一遍‘瓦伦迪亚帝国’这几个字眼。
这几个字她当然不陌生，从很早以前开始，那地方就已经跟她扯上了关系。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帝国对她来说一直很遥远。远到只存在于地图上，存在于艾德蒙留下的那本笔记里，还有那句话里。
——「等你到了四阶，去瓦伦迪亚帝国的帝都，找一个叫索西娅的人。」
回想起这句话，伊莎手指轻轻碰了碰戴在手上的空间戒指，垂下双眼。那里头放着艾德蒙留下的东西——那本笔记，地图，还有那些她直到现在都没彻底弄明白的过去。
刚离开洛兰镇那会儿，四阶这个词，对她来说远得几乎摸不着边。那时的她才刚踏进三阶，还没有稳固好修为，连自己能否晋级到四阶，究竟能走多远都不清楚。
可现在，她已经从洛兰走到了波尔多，又从里昂一路来到了布拉维，突破了三阶中期，甚至已经快摸到了三阶后期的门槛。
距离四阶虽然还有距离，但好像也没从前那么遥远了。
要是就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她肯定会跨过里昂和布拉维东边的边境，走进东方——那片属于帝国的土地，去找那个叫索西娅的人。
只是...索西娅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艾德蒙偏偏要她到了四阶以后才去？还有自己的身世，那枚戒指，艾德蒙从来没交代完的那些事......
想到这里，伊莎的瞳孔中短暂失去了焦距，酒馆里的喧闹声在她的眼中似乎一下子远了不少。
马泰奥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诺艾尔小姐？」
伊莎回过神。
「嗯？」
「你怎么突然发呆了？」
「没什么。」
马泰奥问：
「你去过帝国么？」
「没有。」
伊莎摇摇头，停顿了一下。「不过以后，我会去一趟。」
卢恩一下来了兴趣。
「去旅行还是...办事？」
「都不是，是去找一个人。」
伊莎看着手里的杯子，坚定地说道。
「谁啊？」卢恩刚问出口，瓦尔德就拿杯子轻轻敲了下桌面，说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不要打听。」
卢恩这才反应过来。「是我的错，抱歉，诺艾尔小姐。」
伊莎摇了摇头。「没关系。」
她没再往那方面去想，瓦尔德也没往下再追问，桌上的气氛很快又热络了起来。
马泰奥开始跟卢恩争论布拉维骑士的马术其实一点不比里昂差，旁边有人跟着插嘴，说布拉维真正输的是骑士大会办得不够多，规模不够大，甚至都不是全国性质的大会......另一个人又开始吹嘘自己去年在拉维平原参加过的那场骑兵演练......
说着说着，话题已经完全跑偏了。
伊莎坐在他们中间，安静的喝了口啤酒。酒精带来的微醺感，让她心情愉悦。她回想起第一次喝酒，被酒精麻痹得仓皇失措的时候，心里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戒指，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不久以前的画面。
——在瓦雷斯城堡的客房里，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的艾德蒙遗留的亲笔信。
那字迹和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琐事。
「等你到了四阶以后。」
「去帝国。」
「找索西娅。」
当时的伊莎看到那字迹，只是觉得那一天可能会特别遥远，远到根本用不着现在去操心。
可如今，她已经站到了完全不同的角度与位置，也经历过了许多事情。
她翻过了山，走过了平原，此刻也已经身处异乡，抬起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酒馆墙上正挂着的布拉维骑士团那面深绿色的旗帜。
而再往东，就是瓦伦迪亚帝国。
伊莎轻轻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想道：或许，等布拉维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该一边寻求突破四阶，一边计划前往帝国了。
又或许，可以先前往帝国的边境城镇，等突破了四阶再去帝国的帝都完成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