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从根特的来信被送进了波尔多王宫，信是午后到的。
信封上压着布拉维骑士团的火漆，旁边还盖了一道布拉维王室外务署的印记。侍从把它送进书房时，夏洛特·路易斯安那·德·里昂刚看完当天最后一份领地报告。
她拆开信，只读了几行，就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尔，说道。
「这封信是从根特来的，上面说了诺艾尔勋爵在根特的情况。」
夏尔放下茶杯。「伊莎惹麻烦了？」
「正好相反。」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后，夏洛特又从头看了一遍。
布拉维骑士团把内容写得很正式。信的前半截的内容是：里昂荣誉骑士伊莎·诺艾尔抵达根特后，应邀跟骑士团的年轻成员进行了非正式的友好切磋。在交手中，展现出不错的剑术水平跟临阵判断能力。她不仅跟布拉维骑士团成员马泰奥在一场对决中打到不分胜负，还在后头的交流里指出几名年轻骑士出招跟剑术步法上的毛病。最近几日，一些团员的训练热情明显高了不少。
信的后半截，是一封正式邀请。
布拉维方面想以这次交流为契机，邀请里昂优秀的各领骑士去根特，搞一次规模更大的联合交流活动。受邀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王都骑士团，以及参加过青年骑士大赛并取得名次的人，具体时间跟项目内容，可以由双方之后再细细商量。
夏洛特看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信上写得倒是很客气。」她说，「照这个意思来看，她是在切磋中，把布拉维的年轻人好好教育了一顿？」
「能让对方主动写信来邀请更多人，这场切磋恐怕不算普通。」夏尔纠正道。
夏尔把信拿过来，目光在「不分胜负」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马泰奥这小子，看来也有些本事。」
夏洛特问：「怎么说？」
「伊莎身上还戴着我给她的那套秘银宝具呢。那东西有多沉，我最清楚。」
夏尔放下信，笑了笑。
「要是摘下来，她的速度可就不一样了。那小子的圆盾再灵活，恐怕也很难跟得上。」
「不过只是友好交流，她没必要做到那一步。能在负重状态下跟对方打平，也说明这段时间没白练。」
夏洛特笑了一声。「你教出来的人，情商还是挺高的么。」
「那是自然。」
「看来，她既把握分寸，又恰到好处地彰显实力了。因此他们才会发来邀请。」女王感叹道。
「看来我们的这位荣誉骑士，不止实力上过得去呢。将来如果她留在里昂，让她担任王都骑士团团长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闻言，夏尔看了女王一眼，神色似笑非笑。而女王接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侍从去请三位公爵。
几个时辰后，布列塔尼、勃艮第跟特里尔三位公爵先后走进书房。加上夏尔跟女王，宫殿内正好聚集了五个人。
信在三人手里传阅了一遍。
「布拉维主动提出大规模交流，机会难得。」勃艮第公爵先开口，「我认为既然对方特别提到王都骑士团，我们派去的人就不能太少。如他们所说，青年骑士大会里表现出色的那些人，也可以列进名单。」
布列塔尼公爵点了点头。「我觉得，不只是年轻人。真正要交流具体训练方法的话，至少得有几个老练的骑士教官同行。」
「但是如果人选太多，沿途护送跟驻地安排都会变得麻烦。」特里尔公爵道，「各领的日常防务也不能因为一次交流而受到影响。尤其靠近边境的地方，不适合抽走太多人。」
「所以我们才要先商量一下。」夏洛特靠在椅背上。
夏尔把信放回桌面。
「要是只挑最强的几个人去，最后很容易变成公开比试，而且如果胜负悬殊，对于布拉维方面可能面子上过不去。可以让一部分出色骑士带队，再从各领选些刚受封不久的年轻人。对他们来说，看到另一套训练方式，借此积攒些经验，尤为重要。」
「那具体由谁带队呢？」布列塔尼公爵问。
夏尔没立刻回答，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夏洛特看过三位公爵，把信收回到面前。
「通知各家族，各领地下周之前交一份人选给我，王都骑士团也一样。队伍规模跟领队人选，等交上来的名单齐了再定。」她把信折好，语气变得随意了些。
「嗯，关于这件事，就按女王陛下说的进行吧。荣誉骑士已经替我们把门敲开了，剩下这些，我们自己看着做就行。」
夏尔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品了一口，缓缓说道。
......
圣城泽维尔，百多罗大圣堂。
午后的弥撒刚结束，最后一批信众正从长椅间缓慢离开。大神官长格里高利·安瑟伦站在祭台下，跟几位留下来的老人逐一说话，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在这之中，他还记得，身后一名老妇人的孙子正在外地服役。
大圣堂重新安静下来，助祭若望·阿尔贝蒂才抱着经书走到他身旁。
「大神官长阁下，弥撒仪式用的器具已经收好了。」
「辛苦了。」
格里高利把手里的权杖交给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和他说道：
「若望，我前几日听人说，布拉维今年的青年秘术师大会，第一次全面放开了职业限制？」
「是的，据说只要年龄跟阶位符合要求，牧师、驯兽师跟占星术士这些特殊职业也能参加。」
「那我们圣城麾下的牧师里，有年轻人去了么？」
若望停顿了一下。「圣城直属的年轻牧师没有报名，不过布拉维分部跟里昂分部各有几人参加，但具体名单还没送过来。」
格里高利轻轻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看不出喜怒。若望却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虽说作为神的仆人，去参加这种大会，争夺名次，有些匪夷所思。」格里高利缓缓说道，「但作为年轻人总该出去看看，见见世面......看看别的人是怎样使用力量，也看看圣堂以外的人需要些什么。我相信，分部的年轻人参加大会也并非是为了证明祈祷能胜过术法。」
他望向尚未完全关上的大门，那里有着几个活泼的孩子，他们正跟着家人跑下台阶，其中一个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格里高利也抬手回应了一下，接着说道。「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就挑几个合适的孩子去吧。牧师要是只会在经文里认识苦难，自顾自地苦修，终究还不够。」
「我明白了，阁下。」
「何况圣堂分部的年轻人都去了，那么总部的年轻人哪有一直留守的道理？」老人笑了笑，「要是传出去，倒显得圣城的年轻人比远方分部的年轻人还胆怯。」
若望也笑了，随后低声问：「需要我先整理一份人选然后上报再决定吗？」
「不必如此。看看谁愿意去，就让他去。主会给他们启示的。」
格里高利向侧廊走去，若望抱着经书跟在后头，把这件事认真记进了当天的备忘录里。
......
夜已经很深，根特秘术师学院的水系训练室里还亮着灯。
米亚斯·兹·王尔德站在术式盘中央，身边悬着三十二股细小水流。它们从不同方向穿过半空里的圆环，再绕开四枚持续发热的火元素结晶，最后落入墙边对应的刻度杯。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滴水落在地上。
最后一股水流进入杯中时，比预定刻度偏了不到半指宽。
米亚斯看了一会儿，抬手散去术式。把三十二只刻度杯里的水同时清空。
「再来。」
训练室里没有旁人，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学院的学生眼里，米亚斯很少犯错，近乎是完美的化身。进入根特以来，他在公开考核跟正式对练里从没败过。有人说他不愧是洛伦兹院长的弟子，也有人认为，只要他站上场，今年大会的第一名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当然，大家更习惯把这一切归结为天赋。
米亚斯没有否认过这些，他确实有远胜常人的以太量与记忆力，也能比别人更快理解复杂术式。可没有人看见他在训练室里重复了多少次训练，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会因为不到半指宽的误差，把已经完成的训练从头再做一遍。
水流再次升起。
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
每多控制一股，他就把呼吸放慢一些。疲惫、焦躁跟明日比赛带来的压力，都被他压进了固定的节奏里，他不允许它们影响任何一个手势。
王尔德家的名字压在他肩上已经很多年了。
作为公爵家的长子，父母、族里的长辈、学院的老师，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走到最前面。因为有他这个优秀且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哥哥在，弟弟米洛依着自己的兴趣选了完全不同的路，整天跟工匠、锻造师以及那些古怪的发明待在一块儿。米亚斯从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只是从那以后，家族里更多的目光，厚望就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他的老师，洛伦兹院长也是如此，这在无形之中，给了他很多压力。
已经毕业并在学院担任讲师的学姐薇奥蕾特，同样作为院长的弟子，在他刚进学院那会，给予了他很多帮助。她带他熟悉了研究室跟训练场，在他第一次在训练中，透支以太之后，把晚餐放到了他的桌上。
「我可远不如你，不仅是天赋还是勤奋的程度。」她后来不止一次这样说。
直到今天，米亚斯也一直认为那只是学姐对后辈的安慰。相比于他，薇奥蕾特长时间在学院外，参与各种研究调查活动，实战经验以及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反倒是在术法上的一些细节，由于疏于练习，并没有比米亚斯做得更好，而在天赋方面，她认为自己甚至还不如他。然而米亚斯并不这么认为，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自己远不如这位学姐。
只不过在那个需要追赶的背影早已脱离学生的身份，成为学院的讲师之后，他下意识地如此认为。而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记忆里的薇奥蕾特，已经被这种距离感，抬到了原本不存在的高度。
训练室里，三十二股水流同时转向，火元素结晶散出的热量让外层水流迅速转化成白雾。他明天的对手是莱因哈德，作为火系的法师，他的爆发必定会在开场夺走大片空间，正面凝聚水盾只会不断消耗以太。米亚斯没有强行压下升起的水汽，他顺势改变了气流与水流的方向，让一部分水汽沿着圆环边缘散开，剩余的水流则重新收拢，继续穿过预定的轨迹。
此时，一枚圆环忽然轻响，是水流擦到了边缘。见状，米亚斯停下动作，再一次清空全部刻度杯。
露琪娅大概不会为了这种程度的失误重新开始训练，虽然她的天赋不比他差，但她却更相信依靠直觉与临场发挥。训练结束后，她可以照常跟人说笑，也会在比赛前一天按时回去休息。
米亚斯并不轻视这种方式，恰恰相反。他认为露琪娅总能在复杂局面里找到最直接的突破口，还能临场反应过来，这正是她最危险的地方。
但那不是他的方式，适合自己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
于是他重新抬起手，开始又一遍训练。
窗外传来术式钟低沉的报时声。米亚斯完成最后一轮控制，直到三十二只刻度杯里的水全部停在同一条刻度线上，已是深夜。虽然还觉得不够完美，但他还是关闭了训练室的术式盘。在明日的比赛之前，他需要休息。通宵达旦的训练在平时习以为常，但在比赛的前夜，显然是不智的做法。
门边还贴着明日八强赛的对阵表。
艾洛伊丝对艾琳娜，菲恩对马尔科，莱因哈德对米亚斯，露琪娅对简。
米亚斯再一次看过自己的名字后，确认了比赛时间，熄灭了训练室的灯。
八强赛将在天亮后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