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微凉的风,漫过学园都市冷银质感的楼宇与悬空栈道,把钢筋水泥的冷硬轮廓,一点点洇成朦胧的虚影。细碎天光穿透薄霭,落在街边绿植的叶端,凝作将坠未坠的露,映着转瞬即逝的微光。
廊桥边,身着单衣的少年斜倚在哑光金属栏杆上,望着雾中铺陈开的城市。左眼瞳仁里沉着一抹熔金,倒映着这座尚未醒透的城,那点金芒便像沉在晨雾里的星。晨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抬手,想把乱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短短的发梢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垂下的左腕间,一根陈旧却洗得发白干净的蓝色头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这座城市……还真是不会让人感到无聊啊。”
身后的雾色里,三道身影踏着脚步声逼近。鞋底碾过金属桥面的声响,被晨雾吞去了大半。
他没有回头。雾气里的倒影还未成形,他已经辨出了来者的气息。眉梢未动,只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扫兴。”
话音落的瞬间,左眸那点金芒骤然炽亮,一瞬绽出锐不可当的光。
天穹的广播准时响起。女声平和无波,像过去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均匀地渗透进城市的每一条街巷。
“这里是天穹学园都市,总人口270亿,其中八成以上为在校学生,当前注册能力者约180亿人。本市汇聚文明最尖端科技,领先外界数十年,专注于能力开发与研究,采用独立于任何文明之外的教育体系,所有学生均将接受系统的能力开发课程,覆盖自幼稚园至高等教育全阶段。”
“现在是中央标准时间5:15,今日晴,最高气温16度,风力2级,第九学区通行指数良好,早间悬浮车道限速百分之七十,都市安全等级为蓝,无异常报告,请市民放心。”
声音裹在风里,和桥下晨跑者的脚步声、便利店卷帘门拉起的声响、悬浮车到站的提示音揉在一起。刚补货的店员把热饮摆上货架,通勤者低头看着手环步履匆匆,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闲谈着走过,对这每日重复的播报早已漠然。
“……第八学区今日有小型核聚变实验,周边路段临时管制。第十二学区能力开发中心开放预约,请提前三日提交申请。本日能力开发课程照常进行,请学生按终端提示前往指定设施,再次提醒,未经许可的实战测试属违规行为——”
轰———
播报未竟,一声爆炸轰然炸响,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晨雾被震开一圈涟漪,几秒后,又缓缓合拢。
天桥上的学生猛地停住脚步,有人手里的咖啡洒了半杯。
“怎么回事?”
“是第十三学区那边?”
烟雾散尽时,天桥转角处,少年仍站在原地。脚边是崩裂的树脂格栅,三道身影呈扇形将他围住。
中间那人动了一下,像个无声的信号,左右两人同时扑了上来。
少年侧身,第一拳从离他肩头半寸的地方擦过。他顺势前踏,膝盖精准顶进对方腹侧——那人瞬间弓起背,踉跄着退出去,狠狠撞在栏杆上。
第二人的拳头已至面门。他抬手,不是格挡,是卸力。掌心顺着对方冲来的腕骨往下一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垮掉,脸狠狠磕在树脂格栅上,发出闷响。
第三人顿了一瞬,就这一瞬的迟疑,少年已经近身,肘击撞在肋部,发力短促而沉——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少年缓缓垂落掌心,残余的金光顺着风散去。晨风穿桥而过,卷走硝烟与尘土,拂过他微颤的指尖。他直起身,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悄然朝内收拢。
格栅上,三道身影颓然倒地。跪着的那人嘴里还在含混嘟囔,字句碎在风里,却裹着淬了怨的冷,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都是因为你们……都是你们这些能力者害的……”
他缓缓抬起手,无意识地撩了下额前根本不存在的长发,指尖在空中顿了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动作。
那句怨怼落进耳朵里,他脸上没半分波澜,只垂眼蹭了蹭腕间的蓝色头绳。
“童晓,你还是这么暴脾气。”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名为童晓的少年转过头,天桥的阴影里,另一个少年靠墙站着,不知已经看了多久。茶色短发利落干净,刘海深处,偶尔闪过细碎的蓝色电火花。
“顾霆烁,”童晓直视着他,“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顾霆烁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晨光先落在他的肩上。那簇蓝光又在刘海里闪了一瞬,旋即没入发间。
“你这个超雄性格,是该收收。”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人,没问前因后果,只抬腕看了眼手环:“假期刚结束,今天报到。要迟到了。”
一个东西划过弧线,童晓伸手接住,是还带着温度的面包。
两人从天桥另一端下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悬浮车道的车流渐密,清洁机器人沿着步道作业,喷出的水雾短暂悬停,又簌簌落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学区走,有人拎着书包狂奔,有人低头啃着三明治,校服的衣角在风里翻飞。
校门口,一位少女早已伫立在此。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风纪委员的银纹臂章收在袖管里,只露出一点冷银的边。风掀动她的裙摆,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住裙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风。
看见童晓和顾霆烁,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角。待两人走近,才从唇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像落在绒布上的雪:
“总算来了。走吧,快来不及了。”
“抱歉啊董婉姝,都怪童晓跑太慢。”
“又把锅甩我身上?”
话音未落,童晓旋身便是一记扫腿。
“那咋了。”顾霆烁后仰避开,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
“好了。”
董婉姝很轻地抿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你们两个,别闹了。”
她往里走了一步,两人瞬间停了动作。
“该走了。”
三人沿步道小跑。穿过第十三学区的十字连廊,聚变实验的管制路段刚解封,警示光带还在地面闪烁。教学楼主楼立在雾层边缘,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有学生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打哈欠,罐装咖啡刚滚出货口,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路边的樱花开了三成,花瓣落在步道上,还没人来扫。三道身影有说有笑,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
等他们再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霞光斜斜泼在柏油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剪影拉得绵长。街边的商铺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牌,晚风卷着浅淡的草木香拂过,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往来行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整条街巷浸在慵懒柔和的暮色里。
忙完开学所有繁杂事务的三人并肩走在街上。便利店的灯光亮得温和,全息广告刚切换到傍晚档,色彩比白天浓了几分。有小孩踩着滑板从身边滑过,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去不去西区?”顾霆烁开口。
“干什么。”童晓咬着吸管,含糊地问。
“那家拉面店重新开了。”
“上次你说重新开,去了发现还在装修。”
“这次真开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骗你是孙子。”
董婉姝垂着眼,指尖在个人终端的光屏上快速滑动,目光专注地浏览着讯息。半晌,她忽然停下动作,冷不丁开口,打破了两人的闲聊。
“早上五点十五分。”她抬眼,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第十三学区,综合物资处理厂东侧,天桥转角。”
童晓咬着饮料包装袋的一角,齿间轻轻碾着薄脆的塑料,没应声。
“接到群众匿名举报,风纪委员赶到现场时,三名学生倒地,意识清醒,均无生命危险。”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终端屏幕上的笔录文档,“登记信息显示,三人均为无能力者,属天穹游荡人员,无正规入学资格。做笔录的时候,他们说了些……”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骤然停住,睫毛垂了垂,“不太好听的话。”
她没再往下细说。指尖按下电源键,终端屏幕骤然暗下,把那些刺目的字句,全锁在了黑夜里。
童晓也没追问。顾霆烁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盯着糖上沾的牙印看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塞回嘴里,齿间咬得咔哒一声轻响。
董婉姝转头看向童晓。
童晓把包装袋从嘴角扯下来,揉成一团。
“那我也没办法。”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摊开手,“联邦学生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百二十一条,正当防卫。”
纸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回收箱。
“最近总遇到这些麻烦的家伙。”他撇了撇嘴,小声吐槽。
沉默了片刻的顾霆烁忽然蹙了蹙眉,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看向董婉姝:“话说,根据风纪委员会的报告,最近整个天穹里异常现象频发,是真的吗?”
董婉姝闻言轻轻颔首,指尖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添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风纪委员的人手没变,但晚上要出勤的次数,翻了快一倍。”
话音刚落,空气里猛地炸响一声闷雷似的巨响,震得临街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烟尘从街角冲天而起。
董婉姝脸色一沉,笑意瞬间敛去。她抬手按住耳后,指间划过,风纪委员的黑底银纹臂章已经扣上袖管。足尖一点便跃过路边的护栏,落地时,裙摆扬起又落下,她顾不上按。
“跟上去看看。”
街边早已乱作一团。几个学生贴着墙根站着,脸色发白,手里的东西掉了都没察觉。
街角银行的防盗卷帘门被硬生生轰开,厚重的金属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断裂的边缘还冒着黑烟。三个身影趁乱从缺口里窜出,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脚步仓皇。
“快,别磨蹭!”
“不抓紧的话……”
“站住。”
清冷的喝声破空而来,三个人同时回头。
董婉姝站在五米外,臂章上的银纹反着冷光。
“这里是风纪委员,根据《联邦学生会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以毁坏器物及抢劫银行的罪名,对你们实施逮捕——”
领头的学生猛地回头,眼中戾气暴涨,掌心亮起橙红色的光,抬手便甩出一发炽烈的火球,烈焰呼啸着直扑董婉姝面门。
董婉姝瞳孔微缩。
一道身影骤然横插上前,一面由无数细小六边形光斑拼接而成的光盾瞬间展开,边缘漾着涟漪般的纹路。火球撞在光棱盾上,烈焰轰然炸开,火星四溅,却连一丝热度都没能透过来。
童晓落地,侧过脸,左眼的熔金骤然炽亮。
“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锋,“话还没说完呢。”
“又来一个碍事的。”领头那人恶声啐道,甩了甩手,掌心的火焰再度翻涌。身旁两人也往前逼了一步,掌心亮起能量刃的光。
三人刚要悍然动手,一股刺骨的僵麻感突然窜遍全身,四肢骤然僵滞,连指尖都抬不起来。领头者掌心凝聚的火焰瞬间溃散,踉跄着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霆烁站在五步外,手还插在口袋里。刘海里的蓝光刚熄下去。
“好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淡,“现在三对三。”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董婉姝、顾霆烁、童晓三人呈三角站位,与对面三人僵持。风卷着落叶滚过路面,连呼吸都带着剑拔弩张的紧绷。
领头者突然抬手,数枚裹挟着灼热气浪的火球呼啸着砸向对面。董婉姝眸光一凝,掌心瞬间漾开淡蓝色的月华光晕,一道如流星般的冲击波破掌而出。蓝白光束与火球轰然对撞,震耳的轰鸣里,漫天烟尘瞬间炸开,将两方的视线彻底隔绝。
烟尘尚未散尽,两道锐风已经破雾而来。那两个随行者掌心翻出亮银色的能量刃,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着对面直劈而下。
几乎是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烟尘冲出。董婉姝右手早已蓄满月华能源,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携着突击技能「满月闪光」,直直锁定了左侧举刃的敌人。
那敌人的能量刃刚要挥落,一道噼啪作响的电光长鞭突然破空而来,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顾霆烁站在烟雾边缘,「审判之鞭」的另一端在他掌中收紧,指尖仍萦绕着未散的闪电能源。
另一侧的敌人刚要跨步支援,数道新月形光线便接连落在他身周,每一道都精准擦着他的衣角炸开,碎石与火星瞬间封死了他所有的移动空间。他抬头,看见童晓的指尖,还亮着未散的微光。
这边的牵制只在瞬息之间。董婉姝的「满月闪光」已经结结实实撞在敌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董婉姝反手拧住双臂,冰冷的手铐瞬间扣死了他的腕关节。
另一边被封死路线的敌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要往巷外逃窜。童晓立刻双手交叉于胸前,周身的光能量瞬间倾泻而出,化作数道金色的圆环状光之锁——「捕捉光环」。光环追袭而上,层层叠叠缠上了那人的四肢与腰腹,骤然收紧,瞬间便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董婉姝扫过现场,突然顿住:
“领头的呢?”
童晓抬头,眼中泛起淡金色的微光,视线穿透墙壁,穿透街道,最终落在——
“下游河道。”
三人赶到河岸时,那领头者已经游出十几米,正往对岸逃窜。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追来的三人,立刻面目狰狞地骂道:“该死的风纪委员!你们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们!”
顾霆烁上前一步,垂眸看着水面上的人。
“你在水里,对吧?”
他蹲下身,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微凉的水面上。
下一秒。
震耳的电流嗡鸣瞬间炸响,刺目的蓝白色电光从指尖炸开,顺着水面疯狂蔓延。不过眨眼间,整片河道便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将整片暮色都映得发白。董婉姝和童晓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水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不过几秒便弱了下去,只剩电流滋滋的轻响。
等光芒散去再睁眼时,那领头者已经翻着白眼浮在水面上,浑身僵直,头发都炸了起来,只剩半口气吊着。
顾霆烁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电光缓缓散去,看着水面上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放心,我控制了电压,死不了,顶多躺半个月。”
橘红色的暮光漫过整座城市,把街道、楼宇与晚风都浸成了暖琥珀色。河面被染成橘红,波纹细碎,晃得人眼软。
刺耳的刹车声落定,身着制式制服的风纪委员快步上前,利落地将瘫在地上的三人押上押运车。领头的男人拍了拍沾了灰的手套,正准备抬脚上车,忽然停住。
他侧过头。
董婉姝站在三步外,长发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正背对着他,低头在手环上记录着什么。
“你的能力也不赖。”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人愣了愣。
“Level4左右的水准,身为低阶能力者,也算不错了。”董婉姝抬起头,仍没看他,“可惜,太沉溺于自己的能力,反倒走偏了路。”
她偏过脸,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清透的劝诫:
“趁还没陷得太深,好好反省,回头是岸吧。”
话音落,她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背影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男人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峰渐渐拧成一道深褶,唇角却莫名勾起一抹近乎阴冷的弧度。身后风纪委员伸手轻推,他踉跄着往前迈了半步,校服口袋随动作在暮色里晃荡,一道细锐的金属反光从布料缝隙里倏然漏出,只闪了一瞬,便被翻飞的衣摆彻底掩去。
他弯腰上车,车门阖闭前的刹那,脸上没有半分被训诫后的愧色,反倒藏着一丝诡谲难辨的神色,沉在暮色里,转瞬即逝。
另一边,董婉姝走到顾霆烁身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他人呢?”
“在那边。”顾霆烁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横跨马路的过街天桥。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童晓单肩斜倚着天桥栏杆,晚风掀动校服的衣摆,轻轻漾开弧度。他垂着眼帘,静静望着橘红落日一点点沉坠进远处楼宇的轮廓间,侧脸浸在漫天漫地的暮光里,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边。左眼的淡金瞳色融于霞光,几乎与光色相融,难分彼此。
站立时,他脚尖不自觉并拢,膝盖微微相抵,重心偏在一侧腿上,另一条腿的脚尖轻点着地面。左腕间缠绕的蓝色头绳,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一抹柔和却褪色的白,静静垂落。
“童晓,走了!”
两人的喊声顺着风,穿过暮霭,飘上天桥。童晓闻声回头,朝他们弯了弯眼,抬手挥了挥,随即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走下天桥的台阶。
暮色渐浓,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铺在街道上。三人并肩往前走,身后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一同融进了漫天温柔的橘红里。连带着晚风里的说话声与笑声,也渐渐消散在黄昏的尽头。
天穹的晚间广播再次响起,依旧是平稳无波的女声,宣告着今日全域无异常。
和往常一样的夜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