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浸在浓稠如墨的黑里,唯有手机屏幕泄出的冷白光,把童晓半张脸钉在床头的阴影里。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屈起,左腕搭在膝头,那根褪色的蓝色头绳垂在裤料上,随着指尖漫不经心划动屏幕的动作,轻轻晃着。置顶的群聊框里,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死寂的凌晨里漾开细碎的活气。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学园祭倒计时四小时!你们班出什么节目?
传说中的小烁:关东煮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为什么是关东煮
传说中的小烁:因为简单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因为某个人只会往电饭煲里扔东西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我们班鬼屋,到时候来玩啊@绒绒氯化钠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不去
辰巳:你说了不算
Etsslsc:我这两天巡逻,可能没时间逛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啊?那我和谁逛!
Etsslsc:你可以和他们逛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他们四个???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不行,你要陪我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们几点出摊?我去找你们玩!
传说中的小烁:七点半
辰巳:鬼屋八点开门,来玩啊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尽量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太早了起不来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就咋了!
童晓扯了扯嘴角,指腹按灭屏幕。冷光骤然收束,把他重新扔回浓稠的黑里。窗玻璃外的天还沉在未褪的墨色里,只有城市尽头浮着一片连绵的暖光海——那是学园祭主会场彻夜未熄的灯串,像被风揉碎了撒在低空的星子,隔着数条街区,仍能嗅到隐约的,甜腻的烟火气。
早上七点半,朝阳刚漫过教学楼的琉璃顶,金红色的晨光像融化的蜜,顺着屋檐淌下来,铺了整条小吃街满当当的暖。童晓和顾霆烁踩着晨光到摊位时,米白色帆布棚已经搭好了,棚角被风掀得轻轻晃。三口电饭煲整整齐齐码在铺了防油布的台面上,不锈钢锅身映着晨光,旁边垒着成箱的鱼糕、去皮萝卜和捆得齐整的魔芋结。
童晓把校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指尖勾住包装袋的封口,低头拆食材。顾霆烁靠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椅子后腿翘起来抵着棚子的立柱,指尖慢悠悠划着手机,刘海垂下来,发梢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蓝色电火花,半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你就不能过来搭把手?”童晓头也不抬,指尖捏着魔芋结往竹签上串,动作利落。
“我在帮啊。”顾霆烁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糖棍在嘴里转了半圈,“精神上鼎力支持你。”
童晓斜睨了他一眼,眼尾扫过他发梢那点转瞬即逝的电光。他站着的时候,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脚尖朝里收着,自己浑然不觉。没再说话,低头把串好的魔芋结码进干净的托盘里。
八点整,学园祭正式开幕的广播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远处乐队的鼓点。紧接着,四面八方的人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涌进这条街,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第一批游客还没挤到摊位前,昆布与柴鱼熬出的鲜香气已经顺着风滚出去,先于人声漫过半个街区,勾得往来的人脚步都慢了半拍,鼻尖不自觉地往这边转。
二十分钟后,摊位前排起了看不到头的长队。
“三份关东煮,多盛点汤!”
“鱼糕还有吗?要两块!”
“萝卜没了!麻烦加萝卜!”
童晓手忙脚乱地往纸碗里夹食材,指尖被蒸汽熏得泛红。顾霆烁守在前台收钱递餐,指尖翻找零钱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半点没有平时的散漫,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角,眼尾亮得很。两人一内一外配合着,长队稳稳地往前挪动,没出半点乱子。
就在童晓转身去搬新一箱萝卜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脆得像树枝折断。他回头,最左边的电饭煲指示灯骤然熄灭。紧接着是第二声,中间那台的暖光也暗了下去。最右边的指示灯疯狂闪了两下,最终彻底归于沉寂。摊位后方的临时配电箱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塑料烧糊的焦味,混在鲜香气里,格外扎眼。
顾霆烁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配电箱的门,里面传来零件松动的哗啦声。他回头扫了一眼排得看不到头的队伍,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了三台电饭煲裸露的电源线上。
细碎的冰蓝色电弧在他指腹缠了一圈,像听话的溪流,没有半分溢散,精准地顺着铜芯钻进加热元件。不过两秒,锅里原本平静的汤底重新泛起了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混着愈发浓郁的香气,再次漫了出来,盖过了那点焦糊味。
童晓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那咋了。”顾霆烁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指尖却没挪开半分。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搭着电源线,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垮地垮着,看着全不费力,实则以极其精准的电压持续输出着电流。锅里的萝卜和鱼糕在沸汤里上下翻滚,鲜香气越飘越远,摊位前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日头慢慢挪过棚顶,影子从脚边挪到了身后。顾霆烁耳尖慢慢泛了白,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渗出了细碎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进校服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空着的左手从裤袋里摸出那枚边缘熔化的硬币,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熔痕,攥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按回了贴身的口袋里。
“你还好吗?”童晓抽空回头,往纸碗里盛汤的动作顿了顿。
“还好。”顾霆烁的声音有点飘,像被风吹得晃,指尖却依旧稳稳地搭在电源线上,没挪开半分。
又过了二十分钟,最后一箱食材彻底清空,排队的人群终于笑着散去。顾霆烁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着棚子的金属立柱,顺着冰凉的管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头靠着柱子,闭着眼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童晓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粗糙的水泥地,低头看他闭着眼喘气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死了?”
“没死。”顾霆烁眼皮都没抬,声音哑得厉害,“就是累了。”
童晓伸出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放得很轻。
“辛苦了。”
顾霆烁终于掀了掀眼皮,眼睫都带着点沉,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那咋了。”
烛南端着两份热乎的炒面走过来,纸碗被他用隔热袋裹得严严实实。一份随手递到顾霆烁面前,另一份已经用餐盒仔仔细细封好了口,连边角的缝隙都按得服服帖帖。
顾霆烁扫了眼那个严严实实的餐盒,挑眉,咬着筷子问:“给谁的?”
“你管。”烛南把打包好的餐盒往随身的帆布袋子里小心放好,指尖还特意按了按盒盖,生怕洒出来半点。
旁边刚擦完手的童晓抱着胳膊斜倚在桌沿,校服袖子还挽在肘弯,慢悠悠补了句:“女朋友吧。”
烛南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隔热袋差点滑出去。他抬眼瞪着童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没说出话,喉结滚了又滚,只憋出个无声的气音,耳尖先红了半截。
话音刚落,桌边突然探过来个圆乎乎的脑袋。张筱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凑过来的,扒着桌沿,嘴里还咬着一颗章鱼小丸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酱汁沾在嘴角都没察觉:“哈哈哈哈哈被说中了!”
烛南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没好气地冲几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脚步都快了不少:“没空理你们。”
下午的日头正盛,晒得人头皮发暖。几人沿着街边闲逛,往小吃街深处走。
拐过一个街角,像是一头撞进了另一个割裂的世界。第6学区的学园祭区域铺了整条街的酒红色红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里,连鞋底的灰尘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全息投影的晚樱在头顶飘了一路,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触到布料就化成细碎的光点散开。每个摊位都搭着定制的哑光金属框架,暖白灯带沿着边框镶了一圈,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连遮阳棚的帆布都比别处厚实三分,风掀不动分毫。
童晓在一家煎饼果子摊前停下,目光扫过价签上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腕间的蓝色头绳,默默收回了目光。顾霆烁叼着刚拆的棒棒糖,扫了一圈价目表,糖棍在嘴里咬得咔哒响了一声,啧了一声:“这是学园祭还是拍卖会?”
没人接话。远处传来爵士乐队的现场演奏声,萨克斯的旋律裹着风飘过来。几个穿着私立校服的学生从旁边走过,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家族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手里举着刚买的限定玩偶,笑着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观景餐厅。
张筱雨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浅粉色卫衣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指尖攥着袖口,慢慢往下拽了拽,把那片污渍藏进掌心,垂着眼睛,没说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路过一个露天西瓜摊时,童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哥们,这瓜多少钱一斤?”
“三十铢一斤。”摊主靠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霆烁嘴里的棒棒糖瞬间停住了。他盯着摊主,像是没听清:“……你这瓜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摊主的蒲扇没停,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傲慢:“你瞧这现在哪有瓜啊,这都是大棚的瓜。你嫌贵我还嫌你穷呢。”
顾霆烁看向童晓,童晓没说话,只是看了摊主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没半分停顿。顾霆烁把嘴里的棒棒糖吐出来,精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摸了一根新的塞进嘴里,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几人拐过一个弯,路过一家手工饰品摊位。原木色的折叠桌上摆着串珠手链、编织挂件,东西不算精致,却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对着阳光放,亮闪闪的。
“学长!”
童晓回头,周栩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编完的红绳结,线头垂在外面,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低年级的男生,正踮着脚往木架上挂挂件。
“学长好。”周栩笑着又喊了一声,又对着顾霆烁和刚走过来的董婉姝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顾学长好,董学姐好。”
他弯腰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帆布袋,双手递过来,指尖有点抖:“这个送给你们。我们班自己做的,不太值钱,就是……谢谢学长上次帮忙。”
童晓接过来,袋子很轻,指尖碰到粗糙的帆布料。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编绳小挂件,针脚不算细密,却编得整整齐齐,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他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软和的弧度:“谢了。”
周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缩回摊位后面,继续低头编手里的绳结,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童晓刚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稳,后颈突然贴上一片冰凉的凉意,激得他肩颈瞬间绷紧。他一回头,烛南的脸就凑在离他三厘米的地方,手里还捏着半罐冰可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走啊。”
“去哪?”童晓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鬼屋啊,现在人少,不用排队。”烛南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冰珠顺着罐身往下滴。
童晓立刻摇头,后背往椅背上靠:“我不去。”
话音刚落,旁边递过来半盒章鱼烧。张筱雨咬着一颗丸子,腮帮子鼓鼓的,慢悠悠补了句:“他怕黑,还怕鬼。”
“我知道啊。”烛南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所以才非要他去。”
没等童晓反驳,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拖着就往鬼屋的方向走。童晓的脚在地上蹭着,嘴里骂骂咧咧,却没真的用力挣开。
“你们俩合伙整我是吧?”
“那咋了。”张筱雨学得一口顾霆烁的语气,尾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鬼屋入口的黑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一点应急灯的微光都没有,像一张张开的巨兽的嘴。童晓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进去啊。”烛南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童晓往前踉跄两步,黑布帘子在身后“啪”地落下,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掐灭。
黑。铺天盖地的黑涌过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指尖凑到眼前都看不见轮廓。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密闭的空间里响得格外清楚,震得耳膜发颤。
他僵着身子往前挪了一步,鞋底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触感像极了橡胶做的假肢,瞬间激起一身冷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传来极轻的机械转动声——一个惨白的骷髅头顺着轨道滑下来,正好停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他的脸,冰凉的塑料蹭到了他的鼻尖。
刺耳的尖叫和炸裂的金光同时爆发。
刺目的金色光浪从他周身炸开,像骤然升起的小太阳,瞬间穿透了鬼屋的每一处缝隙,把整个密闭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那声破了音的尖叫撞在墙壁上,来回震荡,混着闪光爆破的能量,震得整个棚子都微微发颤,墙皮簌簌往下掉。
外面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惨叫。烛南、张筱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靠在墙上抽烟的顾霆烁,三个人捂着眼睛捂着耳朵,东倒西歪地蹲在地上,鬼哭狼嚎。
“我看不见了!耳朵也聋了!”
“我眼前全是光斑!”
“童晓你大爷!”
童晓一把掀开黑布帘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刺眼的金光慢慢从他眼底散去,耳边的嗡鸣还在来回回响。他看着三个狼狈不堪的人,先是绷着脸,而后嘴角忍不住越翘越高,最终绷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廓。
“活该。”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图片.jpg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受害者合影
辰巳:我现在看东西还是重影的。
传说中的小烁:耳朵嗡嗡的,听不清人说话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那咋了
传说中的小烁:不许学我
Etsslsc:发生了什么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们想整童晓,被他用闪光弹团灭了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活该
Etsslsc:你们没事吧?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你在笑对不对
Etsslsc:我没有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肯定在笑
休息区的长椅被午后的阳光浸得发暖,几个人横七竖八瘫在上面,像被强光抽走了半幅力气的布偶。顾霆烁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睫垂着死死闭紧,眼尾沾着没褪干净的生理性泪渍,顺着下颌线蹭进衣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内侧贴身的口袋,那里硬邦邦的轮廓是那枚熔了边的硬币,指节蹭得泛白也没停下。烛南半张脸埋在掌心里,指节用力揉着泛红的眼尾,另一只手举着终端,屏幕光晃得他不停眯眼,指尖划动的力道都带着没处撒的火气,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尾音都带着被闪出来的鼻音。
“哎,”他揉眼的动作猛地顿住,忘了刺痛似的把屏幕往眼前凑,睫毛几乎要贴在冷光里,“你们看论坛没有——之前器材室被欺负那个李鸣,他女朋友跟了姜家的下人,好像还怀孕了。”
张筱雨指尖捏着竹签,正戳着纸盒里最后一块章鱼烧,焦脆的外皮刚被戳开个小口,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竹签尖扎进软嫩的内馅里,棕褐色的酱汁顺着竹签往下滴,落在她浅粉色卫衣的袖口,她也没察觉。只抬眼看向烛南,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啊?那李鸣怎么办?”
烛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腕一翻把屏幕怼到她面前,帖子里密密麻麻的字滚过去,热评全是插科打诨的玩笑,半分没人提那个被撇下的男生。“翻了三页,没一个人说他。”
顾霆烁终于掀了掀眼睫,半睁着眼把嘴里的棒棒糖抽出来,透明的糖棍上沾着晶亮的糖渣,被风一吹,细碎的糖霜落在校服裤上。屏幕冷白的光扫过他眼尾未干的泪渍,他语气平得像午后漫过檐角的风,听不出半分情绪:“那咋了。”
童晓靠着椅背,半边身子浸在长椅投下的阴影里,没出声。左腕的蓝色头绳垂在膝头,被风掀得轻轻晃。指尖在终端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最终只在群聊里敲下一个孤零零的“6”,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左眼底的淡金色微光暗了暗,快得像阳光里晃过的碎玻璃。
张筱雨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把沾了酱汁的竹签轻轻搁在空纸盒的边缘,指尖捏着纸盒软塌的边角,顺着折痕把四个角挨个对齐、压平,一下一下,指腹蹭过沾了沙拉酱的纸面,把皱巴巴的纸盒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整整齐齐搁在长椅的扶手上。
风卷着街边关东煮的鲜气和爆米花的甜香撞过来,掀得休息区顶棚的帆布边角哗啦作响,像谁无声的叹息。远处学园祭的喧闹还在沸着,乐队的鼓点,游乐设施的尖叫,摊位前的笑闹声一浪接一浪涌过来,却撞不破这长椅边半米宽的沉默。几个人都没再出声,只有终端屏幕偶尔亮起的光,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划开一道又一道冷白的口子。
直到烛南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按住泛红的眼角,身子往前弓了弓,语气里全是没处撒的委屈和火气:“童晓你个闪光弹,我现在看东西还重影,眼角疼得要死。”
童晓抬眼,眼尾扫过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只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活该。”
傍晚的风慢慢凉了下来,卷着食物的香气和笑闹声,吹得街边的灯串轻轻晃。学园祭的人流量慢慢回落,沿街的暖黄灯串次第亮了起来,一颗接一颗,像串起了整条街的星星,暖黄的光裹着人声,漫得整条街都是。
童晓和林飒并肩往宿舍区走,林飒的入耳式耳机只戴了右边,左边的垂在颈间,随着脚步轻轻晃。远远就看见顾霆烁和烛南蹲在路边的路灯杆下,顾霆烁脸色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苍白,烛南还在时不时揉一下耳朵,嘴里嘀嘀咕咕骂着什么。
“你俩搁这罚站呢?”童晓扬声喊了一句。
“等你们俩。”顾霆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刘海被风吹得乱翘。
童晓刚要接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不是游园的欢呼,是破了音的、带着极致恐慌的惊叫,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满街的烟火气。
四个人同时顿住脚步,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童晓的左眼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视线穿透攒动的人群,落向骚乱的中心:几个穿黑色便服的男人正在疯狂砸路边的摊位,桌椅翻倒,食物撒了一地,有人举着涂得漆黑的牌子,嘴里喊着听不清的口号。藏蓝色的警备团制服在人群里穿梭,风纪委员的银灰色臂章在灯光下闪着光,董婉姝的身影就在其中,黑发被风吹得乱了,正抬手示意队员疏散人群。
“走。”林飒的声音很低,率先抬了脚。
可还没等他们挤到现场,骚乱已经平息了。几个闹事者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警备团的人正给他们戴上银色的能力拘束器。董婉姝站在一旁,和翟墨筠低声说着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顾霆烁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没尽兴的遗憾:“就这?”
童晓瞥了他一眼,挑眉:“你想怎么样?”
“至少让我放个电。”顾霆烁抬了抬指尖,想搓个电弧出来,结果只冒了个细碎的火花,自己先笑了。
“你还有电?”
顾霆烁想了想,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没了。”
烛南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童晓一回头,正看见林飒站在身后不远处,靠在另一根路灯杆上。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尖捏着手机,耳机松松挂在颈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隐约能辨出老式游戏机的轮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边缘,在某个佩戴着猎犬徽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着那几个被押走的闹事者,周身的气压低得厉害。
董婉姝和翟墨筠说了两句,快步走了过来,朝他们笑了笑,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晕开的墨。
“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见动静。”童晓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最近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翟墨筠从后面走过来,朝几人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董婉姝朝他们挥了挥手,快步追了上去。两个身影并肩走在渐浓的暮色里,董婉姝的黑色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振翅的蝶。
“这个月的活动经费又没批下来。”翟墨筠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一点,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子弹也只剩两箱了,上次执勤我让他们省着点用。”
董婉姝没接话,只是把手臂上的银灰色风纪委员袖标摘下来,指尖叠得方方正正,仔仔细细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翟墨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方向,没人说话。沿街的灯串还亮着,人声依旧热闹,笑闹声和音乐声顺着风飘过来,可刚才那阵骚乱,像一颗石子投进温水里,漾开的涟漪久久没散,连风里的烟火气,都淡了几分。
晚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笑闹声,还有楼下自动贩卖机的提示音。
童晓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墙壁,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群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刷着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非正常人类科研所】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化学又fail了……江尚雪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人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6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那咋了!
传说中的小烁:就咋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没说你!
辰巳:(吃瓜表情包)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今天你们玩得爽不?我就早上逛了一会儿,后面溜了
辰巳:还行,喊了一天,嗓子快劈了
传说中的小烁:累了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1
Etsslsc:今天执勤站了一天,也累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对了,林飒呢?他今天来了吗?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来了,被学生会抓去当工具人了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工具人辛苦了.jpg
辰巳:明天鬼屋还有余票,谁冲?
传说中的小烁:不去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1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参与感啊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6
芋泥大帝:那咋了!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对了,林飒说他明天带个人来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带谁?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不知道
辰巳:???他还会带人来?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神秘兮兮的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我们群都快成动物园了
传说中的小烁:那咋了
辰巳:这不全是狗吗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
辰巳:开玩笑的
Etsslsc:我先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巡逻
芋泥大帝(封心锁爱版):婉姝晚安
绒绒氯化钠(学园祭限定版):晚安
童晓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他退出群聊界面,指尖点进和林飒的私聊框——页面还停在几天前他发过去的群邀请,至今未被接受,旁边标着小小的未读标识。林飒今天确实来了,白天在学园祭入口远远瞥见过一眼,人被学生会的人围在中间搬器材搭台子,一整天没见着人影,实打实当了一天苦力,想来工具人也没功夫碰终端。
他盯着那个黑底的头像看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下一个字。指腹按灭屏幕,把终端轻轻放回了床头柜,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床头灯的暖光落下来,温柔地裹住他左腕上那根陈旧却干净的蓝色头绳,旧旧的蓝色在光里,微微泛着白。
窗外,远处学园祭的灯海还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海。隐约的人声顺着风飘进来,热闹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学园祭的烟火,还要燃两个昼夜。
而那些藏在人声与灯海之下的暗流,正顺着烟火的余温,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等着和次日的晨光一起,撞碎这满城的太平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