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温柔而轻盈，伴随着盛开的樱花，夹带着微微的熏香。樱朵落在窗台，将我从思考中带出。
这是那个转校生来到后的第一个课间。
班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因追逐打闹而横七竖八的桌椅、开着低俗玩笑而哄堂大笑的男生、还有为数不多忍着嘈杂读书的大学预备役……
要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八卦群体多了个窃窃私语的议论对象，带着几分探究与嘲弄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向我身旁的角落。
而我的眼神，正不受控制地落在这个转校生的脸上。
她太奇怪了。
如果说我自认为自己是世界的摄像头，那么我面前的转校生——相泽雨宫，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个“无法对焦的角落”
对，无法对焦。
在此之前，无论一个人心中如何所想，就算他再尽全力伪装自己，我都能精准地掌控蛛丝马迹，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可从她来到班级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方法在她身上都变为无效。
每个人的脸都是一本书，嘴角的颤动是标点，眉梢的起伏是段落，可唯独她的脸——是一张白纸。无论我怎样努力分析，她的脸上呈现给我的永远都是那个纯净、洁然的颜色。
确切地说，这种颜色不是“白色”，因为“白”也是一种确切的色彩，她的颜色是“无”，导致我的任何招数在她身上都显得无济于事。
一股陌生的感觉，不是惊慌，更像是疑惑，在那一瞬间侵袭了我。一直以来，我在这个学校的置身事外和游刃有余，第一次在这个离我近在咫尺的转校生面前乱了方阵。使我一整节课为此耿耿于怀，这也正是我刚刚思考的内容。
正当我费心思忖时，只见记笔记的手突然停下，她抬起目光，我实在来不及躲避，两条视线交织在一起——我第一次与这个“无法观测者”四目相对。
在她的眼神里，我又感受到了那种模糊，既不是好奇，也不是恼怒，依然是“无”。
我本应立刻移开视线，这符合社交礼仪，然而我的观察本能却在那一刻无耻地占了上风，一股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控制了我，使我不甘心就此移开视线。既然无法观测她的微表情，那么这种直接的、持续的对视，总该让她露出破绽了吧，我像个走到困境的赌徒，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孤注一掷。
“尽管这样有些不合适，但是没关系，因为你马上就要交牌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不是因为她给了我压力，而是当我望穿她那深邃的眼眸，得到的仍是一片幽深的虚无时，那一瞬间的我活脱脱像一个小丑——自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却一无所获。
我猛地抽回眼神，视线无力地砸在桌上，下意识地抄起一支笔，在书本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一笔一划都宣泄着我的不甘与窘迫。
“搞砸了”，我暗暗叫苦，“完全搞砸了。”不是搞砸了一个新同学的社交，而是搞砸了一次观测，对于一个近乎完美的观测对象，我的表现竟然像一个新手般局促、不安，处处露着破绽，最后落得狼狈而归。
“这个化学式的条件，错了。”一阵微风打断了我的懊悔，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清香，和窗外的樱花是一种味道——纯洁而温柔。
“什…什么啊……”我微微侧头，不禁向后缩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丝丝细缕，少女的脸庞离我仅有一拳之远，深褐色的瞳孔平静而细腻，却依然无法观测。
“就这个条件，你忘记了写‘加热’。”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我那杂乱的笔记上，指甲修剪的很整齐，可我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她的脸上。
——再试一次！
眼神抬起，视线再一次交错，尽管察觉到我的异常，可她的眼神仍然那样清澈，仍然无法破译。
“我感觉你的身边有一圈圈蓝线，我好像被疑惑包裹起来了。”她微微侧头，随即脱口而出。
明明是疑问句，可除了这句话本身，她的语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仿佛一个机器，对我执行了“疑问”的程序。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知道，此时我发出了“震惊”的信号。在掌握了“读心”的技能后，我已经完全能够将所有情感隐藏起来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视线不包含任何情感，可她却轻松看出了我的疑惑。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我在深思中不小心露出了破绽？
“啊，没什么，”我迅速收起表情，让声音恢复平淡，顺便抛出一个最安全的问题，“就是想问问你，刚来新班级还适应吗？”
我的解释天衣无缝，而且还能继续试探她，正好借此与她对话几句，也许能够抓住她对话中的马脚。
“还不错，这个位置的光线与座高很协调。”她的回答依旧很平静，没有客套的假笑，也没有为了融入新集体的做作。她完全在陈述一种逻辑。
我的试探，像一块石头扔进了虚空之中，毫无回响。
“这样啊，那课堂上老师的讲解呢？能跟上吗？”换了个角度，我继续发问。
“能，老师的水平很高，我勉强能够听懂，我对学习能力尚可。”她顿了顿，眼神回落到我的笔记本，平静的语气完成了一个闭环。“如果你有疑问，我可以教你，比如这个方程式。”
我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处理她这句话的“信息”。
“我可以教你”——这句话在她口中就像在陈述“黑板是绿色的”一样轻松，没有施舍，没有高傲，只有单纯的善意释放。这种单纯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不用了…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略显干涩。我用笔补上那个加热条件，笔尖划在本上的沙沙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我们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看起书来。
我捏着笔，没有继续写字。刚才短短的几分钟，我却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精神攻防，而我筋疲力尽，却寸土未得。
我忍不住，再次用余光观察她。
午后的阳光给她亚麻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金。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神情是百分百的专注。没有因为我刚才的异常表现而有丝毫分心，也没有因为主动提供帮助被拒绝而流露任何情绪。
她只是…存在在那里。
一股极其微弱的烦躁，混合着更深的好奇，在我心中翻涌起来。
我习惯了旁观世界，习惯了看透一切，习惯了胜券在握，也习惯了和所有事物保持“安全距离”。
可唯独面对相泽雨宫，一个“普通的”转校生，我的一切过往经验都失灵了。我读不懂她，却又无法把她归类到“无法深交”一类然后置之不理。
为什么？
她究竟该如何定义？
“可是，”她突然转过头，手中的书缓缓放平。
“我觉得那种蓝色的线依然在我身边萦绕，你还有什么疑惑吗？”依旧是平静的发问，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蓝色的线”，刚刚她也是这样说的，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没事，只是觉得还没有自我介绍有些不合适，我叫藤堂静司，请多指教。”
她的眼眸中映出我僵硬的脸，使我意识到，一直试图看穿她的我，才是被看穿的那个。
“相泽雨宫。”
话音已落，正当我要开口回应时，微弱的话语打断了我的动作。
“请多…指教。”
这应该是她仅会的一句社交语言了吧，可见她说话时的为难。
“好的，明白了。”两人随即又恢复了沉默。我们似乎大概是“认识了”。
我看着那个被补全的、正确却依然冰冷的化学式。
第一次，在这个学校里，有了一样我“看不懂”却不得不每天面对的东西。
而更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想要看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