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2/4

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5/6 22:12:00 字数:4675

约定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周,手心里那张写着期限的纸条像正在服刑的囚犯在墙上刻下的天数记号。每过一天,我就在心里划掉一个数字。

钱已经到账了。债务清了。花璃的大学学费也存好了。

剩下的,只有让铃木奈绪喜欢上我这件事。

但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不是义忆里那个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在夏日祭接吻的奈绪,那个奈绪的每个细节我都烂熟于心,连她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都能闭着眼睛点出来。

是那个此刻坐在我房间角落、穿着我那件旧T恤、正往笔记本上写观察记录的铃木奈绪。

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份工作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有人指派?

那些恼人的念头像雨后墙角的霉菌,每晚在黑暗中滋长。

我试着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但她的回答总是滴水不漏: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用那种“您在说什么呢”的表情歪着头看着我,然后岔开话题。

想从柳泽那里得到线索也行不通。那通电话之后,我再也打不通那个号码。

那么,只剩下一种方法了。

花璃的生日快到了,在下周,刚好在实验期间。

以前每年都是随便对付。超市蛋糕加一张写几行字的卡,花璃每次都说谢谢哥哥我好开心,我也每次都信了。后来想想,八岁的小孩说开心也许是真开心,十七岁的人还拿超市蛋糕开心大概只是在替我省钱。

今年不一样了。手里有钱了,第一次能买点像样的。

问题是我不知道买什么。我完全没概念。十八岁时候的自己想着什么都不想要,十七岁的花璃在想什么我更不知道。

以前山崎在的时候还能问他,他大概会说“你问我干嘛我又没妹妹”,然后真不回答。但至少有人可以问。现在连这个都没有了。

花璃十四岁那年住院,我去看她的时候路过商场,花了一个半小时在饰品柜台前面站着想买一条项链。链子粗的好细的好?她平时戴什么款式的?我连她现在有没有耳洞都不确定。

最后什么都没买。怕买了她不喜欢,她还得装喜欢。

那之后就再也没认真挑过礼物了。反正花璃每次都说喜欢。真喜欢假喜欢我分不清。分不清就一直当作真喜欢来接受。这样比较轻松。

至于女孩子都喜欢的化妆品更不可能,至今我都搞不懂洗面奶和卸妆乳到底有什么区别。

“花璃的生日快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奈绪把煎蛋翻面。

她抬头看我。“你妹妹?”

“嗯。十七岁了,我想给她买个礼物。”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看了我一眼。

“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我把手插进口袋。“你也是女孩子,大概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什么。”

我本来没期待她回答。或者预期的回答可能还是“这属于我的工作范畴”之类的。

奈绪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妹妹喜欢什么?”

“喜欢漫画、小说这样的东西吧,我也不太清楚。”

“明明是自己家人却不清楚对方喜欢什么?”

“也许是greengreen干的好事。”

她轻轻皱了皱眉,没揭穿这蹩脚的谎言。看来她不喜欢把错误轻易推卸的人,又认识到她多一点。

“你之前都送过什么?”

“没,一般就是买个蛋糕,还没有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

“唉,虽然不知道花璃是个怎样的女孩,但让她做你妹妹未免也太可怜了。”

奈绪歪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没再接话,低头走了几步。

“花璃跟你提过什么东西吗?就算是很小的。‘这个好可爱’‘我想要这个’之类的。”

她忽然问。

我试着想了想。花璃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很多,九成我听完就忘。但偶尔,她会冒出一句跟平时不一样的话。

上个月通电话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好想去海边啊”。我当时在洗碗,随口应了句“等出院了去”。她说“嗯”,然后就没再提了。那之后我也没再想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她说“好想去海边”的时候,语气不像是随口一说。像怕被别人当真,又怕别人不当真。

“她说想去海边。”

奈绪停下脚步。“还有呢?”

“没了。就这一句。”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吧……或者上上个月。”

“你连什么时候说的都不记得?”

不记得了。

她说了一声“是吗”,又走了几步。

“海边的话有很多可能性。也许她只是想看海,也许她想去某个特定的海边,也许她想去的那片海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哪一种你都不知道吧。”

我沉默了。她说得全对。

“但是,”她看了我一眼,“至少你记得她说想去。这比什么都没记住好。”

她又把视线移回前方。

“不过,光凭这个没法挑礼物啊。下次打电话的时候仔细听听。她肯定还会说的。”

出公寓的时候,奈绪照例跟在后面。

八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剥夺着皮肤上的水气,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色微微摇晃。两边树木间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

穿过小巷,步上阶梯后,面前是一家花店。花店门口摆了一排小盆栽,标价五百到两千。店内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充满了旧纸张的气味,而后方传来了钢琴曲的背景音。

我不懂花,但角落有一盆开着很小的蓝色花,吸引着我的注意。

“这种花叫什么?”

奈绪看了一眼。

“勿忘我。”

“勿忘我?”

“Myosotis alpestris,其属名Myosotis来自希腊语,意为老鼠的耳朵,因为它的叶子形状像老鼠耳朵。花语是‘不要忘记我’。”

“为什么是这样的花语?”

“这个名字源于一个传说。古欧洲有一位骑士以生命为代价给恋人摘来了蓝色小花,临终前让恋人不要忘记自己,于是这朵花就叫做勿忘我。”

我盯着那盆花看了几秒。

一旁奈绪的手指已经伸向花盆了,然后缩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给花璃送一盆花语是“不要忘记我”的花,意思好像在托付遗言一样。

我虽然卖掉了自己的记忆,可还没打算死。

“怎么了,小伙子,不愿意给这么喜欢花又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买盆花吗?”

一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从店内的阴影处探出头来。声音很宏亮。

“不,不是这样的。”

虽然我第一时间就想解除老板对我俩的误会,但他好像又误会了我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脚边的这盆花,歪嘴说道:

“一个男人为女孩子花点钱不会吃亏的。这勿忘我也只剩下一盆了,孤零零的也挺可怜。这样,便宜五百卖你好了。”

正当我想着怎么打发这位有些过于热情的老板时,一旁的奈绪忽然开口了:

“不用了老板,我并不喜欢这花。”

老板蓦地抬起头来,望着她的双眼。老人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这也难怪,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他这里的花都开得很好,特别是这盆勿忘我,哪怕我只是一个外行人都觉得它是值得留在手边的珍品。对于爱花的人来说,不把它买回家根本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你不是很了解这个花吗?连它的花语来源都知道……”

“就是因为了解所以才不喜欢。它是爱情的信物,纪念着离别,象征着永恒。这份爱对于那位留在岸上的少女也许过于沉重。还有一点很微妙的是——‘不要忘记我’这句话往往只在离别的时候才说。所以虽然叫做‘勿忘我’,虽然带着‘铭记’意味的精神寄托,它依然是属于‘分别’的花……”

“可我最讨厌的就是分别。既然一开始就决定要离开,还不如不要开始的好。”

她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不明所以。她本人在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也回过神来,像是在表达着“抱歉,我说多了”一般低着头,脸颊也罕见地染上了羞愧的蔷薇色。

一旁的老板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沉思一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爽朗,和花店里昏暗的气氛完全不符。

“有趣,实在是有趣。小姑娘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不喜欢勿忘我的理由也比我想的深。不过我做了三十年花店,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因为‘太了解’所以不喜欢的。”

他弯腰把那盆勿忘我捧起来,放到货架更里面的位置,像是在保护它。

“你说得没错,勿忘我是属于分别的花。分别让人难受,所以人们才需要安慰——勿忘我做的就是这件事。可你不愿意要这份安慰,因为安慰本身就意味着分别已经发生了。”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那——有没有什么花是你喜欢的?”

奈绪没回答。她还在为刚才那番失言感到尴尬,视线落在脚尖前面大概二十厘米的地面上。

老板也没等她回答。他转身走进店深处,在花丛之间翻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枝剪下来的白花。茎很长,花瓣细长地舒展着,看起来有点像缩小版的百合。

“这个,拿去。不收你钱。”

他把花递到奈绪面前。

“这是什么花?”我问。

“满天星的一种。花语是‘无声的陪伴’。”

奈绪抬起头看着那枝花。没伸手。

“这种花在花束里从来不是主角,但少了它就不完整。不管过了多久,你回头看,它还在那里。”

老板把花轻轻放在她手里。

“不用别离也不必重逢。”

奈绪捧着那枝花站了很久。老板已经转身回店里了。我也没催她。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动起来,把花小心地放进购物袋里,夹在白菜和鸡蛋之间。

和她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回过味来,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报吧。

柳泽提出的实验目标是:让她在两个月内对我说“我喜欢你”。不能主动表白,不能说漏赌局的存在,必须发自她本人的意志。

如果这就是全部规则,那他的目标很明确,他希望我和奈绪发展出某种关系。他甚至说“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她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恋人模样”。

那他应该派一个容易对我产生好感的监视员才对。

但事实是,他派来的人从我第一面就对我高度警惕,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有不希望被打扰的原则,而且从言行来看,她对greengreen这件事本身有着很强的抵抗情绪。

一个希望我成功的人,为什么给我加难度?

除非——

除非柳泽要的不只是“让她喜欢上我”。

我开始想另一种可能。

如果柳泽想测试的,不是我能不能追到她,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在明知对方不会轻易卸下防备的情况下,我会怎么做。

或者,在greengreen制造的虚假回忆不断涌上来的过程中,我还能不能分清眼前这个人是谁。

听起来像是被害妄想。

还有另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假想。

柳泽选奈绪来监视我,也许不是因为奈绪合适这份工作,而是因为奈绪身上有某种他想要观察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一个脑子里塞满了她虚假过去的实验对象,恰好是那个用来刺激她的工具。

换句话说,也许不是我在接受实验。也许是她。

也许我们都是。

想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因为光是在这个阶段,逻辑就已完全瓦解,但本来不可能出现的虚构人物出现了,事到如今还谈什么逻辑?对于和这场实验有关的一连串事情追求合理性根本是白费力气。与其拘泥逻辑,还不如从电话中的对方先前的言行来推测他的个性,单纯评估“那人可能会打的主意”。或许这反而是通往真相的捷径。

我开始想象:某天晚上,奈绪独自走在街上,捡到了一张标有地点的奇怪纸条,身边的人也无一不劝说她,“去看看吧,反正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她在冥冥之中的引导下走向了那栋大楼,然后那里的人告诉她说:“喝下greengreen吧,这样你就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铃木奈绪以为是恶劣的玩笑,不过,不知为何,她还是选择了喝下greengreen,于是原本的记忆被修改,她忘掉了过去的记忆,从此以后作为“义忆监视员”而活,记忆的被修改让她不知所措。

第二天,她正烦恼着greengreen到底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于是到那栋大楼里再次接到了柳泽的电话:“去监视一个叫做泷川直哉的家伙。”

推论到这里,理所当然会产生疑问,柳泽到底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我站在他的立场来思考,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也许是想考验我们,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失去了记忆、对周遭的事物充满怀疑的条件下相恋。

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回家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商店街的广播里在放一首很旧的歌,旋律很熟,歌名却记不住了。

“Call me on the phone I hate to leave you on your own”

(打电话给我,我讨厌让你孤身一人)

“People that I know in the apartments down below”

(在这栋公寓里,我认识的所有人)

“Busy with their starring roles in their own tragedies”

(都忙于他们可悲的角色,上演着属于他们的悲剧)

奈绪侧着头,看着墙上的广播喇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听过这首歌吗?”我换了个话题,侧头问她。

“没有,但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你知道歌名吗?”

“不知道。”

“哦,还真是可惜。”

广播的声音在我们身后越来越小,直到被另一条街的蝉鸣完全盖过。

我心想,她多半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虽然后来知道这个推测错得离谱,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要凭那个时候掌握到的资讯就推测出她的真意,那才是有问题。

这时候我真的对于很多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尽管线索俯拾皆是,但我实在没有心思停下脚步,思考这些线索有什么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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