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3/3

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5/8 23:30:48 字数:3875

因为昨天“给花璃买生日礼物“的计划没有达成,于是我提议再去商业街逛逛。

“今天再陪我去给花璃挑礼物,好吗?”

她正在窗边给那枝满天星换水,听到我的话转过身来。喷壶放回窗台上,擦了擦手。

“走吧。”

我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

真是奇怪,明明就算我一言不发地出门,她也会因为监视的责任跟在我的身后,根本没有征求她意见的必要。看来我在无意之间已经在思考着怎么赢取她的好感了。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路面蒸腾起热气,蝉鸣吵得人脑子发胀。

她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像是她默认的工作距离,不会太近让双方尴尬,也不会太远导致她跟丢。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还摆着手臂的姿势,积了一层灰。那姿势像在招呼谁过来。山崎以前拍照的时候喜欢摆这种姿势。

想起山崎了。

他走之前在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最后真的把我带到了那栋楼。那栋四层高的、大门上什么也没写的楼。那杯苔藓色的液体。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报酬。

如果他没有留那张纸条,我现在大概还在便利店搬啤酒箱,欠着还不完的债,吃着过期的便当,抽着比现在更便宜的烟。不会认识柳泽,不会喝下那药,也不会有个女孩跟着身边形影不离的走。

这么一想,山崎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大得离谱。明明只是一个不修边幅、比我更没有前途的室友。明明只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你生活里消失的、仅仅一起喝过酒抽过烟的家伙。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会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人,最后会在你身上留下什么。

第一家店是一家杂货店。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陶器——杯子、碗碟、小花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既然要找礼物,总得多看几家。

买同性朋友的礼物还好,给女孩子的礼物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要从我这贫瘠的知识储备里搜刮,大概也只能拿出“甜品”“可爱的饰品”“花”之类的常见答案。但是,这些选项真的能让对方高兴吗?完全没底。

说起送礼物这件事,我觉得我比一般人来得不擅长——不,应该说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至少一般人还能列举出对方想要什么,对半对半地做排除法,而我是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要我列出花璃讨厌的东西,大概能毫不迟疑地写上好几行,但要说出她喜欢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给花璃的?”

奈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嗯。你觉得她会喜欢这种吗?”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她。”

“那你觉得一般女生会喜欢吗?”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是女生的代表一样。”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不过我确实没别的人可以问了。山崎走了,经理把我开了,花璃本人更是不可能。

“我确实不太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然后指了一下我手里的杯子。

“这个颜色太冷了。女孩子一般更喜欢暖色。”

她把旁边另一个淡粉色的杯子拿起来递给我。

“这个会好一点。”

我握着那个杯子转了一圈。花璃喜欢暖色吗?她的房间墙上贴着什么颜色的海报?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背景里总是有什么在响,电视、洗衣机、隔壁床的呼叫铃。她在医院住得太久了,久到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变成了那些声音,而不是颜色。

放回了架子上。她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拿了又放回去。

其实我也不明白。

走出了杂货店。

走在我旁边的她忽然开了口。

“泷川先生。”

“嗯?”

“你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意思?”

“出门的时候你问我‘好不好’,刚才你问我‘喜不喜欢’。这些你不必问。我不出门也会跟着你,所以问不问都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继续往前走。

我被她甩在后面半步。本来是一米的距离,变成了不止一米。

她大概觉得我在客气。或者觉得我在刻意拉近关系。无论哪种,她的态度是——别费这个劲。

我追上去。

“我以后不问了。”

她没回头。

“随你。”

第二家店是一家卖手工围巾和布具的店。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围巾,从暗红到浅灰排成一排。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像是到了冬天,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生日快乐,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我莫名地感到不妙,然而为时已晚。

脑海中响起不该存在的嗡鸣,像老旧收音机被突然打开时发出的那种信号干扰声。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

greengreen。

纳米机器人在我的神经元之间架起了一条不该存在的通路。我试图掐灭,但——

以那女孩的声音为导火索,引出的记忆迅速地将我吞没。

十二月第二个星期三。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到了十二月,路边的积雪已经能淹过脚踝。

学校里的暖气坏了两天还没修好,教室里每个人都缩在围巾和外套里,像一群用厚布包裹的茧。

我在画室待到闭校铃响,收拾画具的时候发现左手小指冻得发僵,握笔的姿势都变形了。画上的阴影部分糊成了一片。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下的雪地泛着青白色的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把手塞进口袋,低着头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撕碎。

拐过便利店的时候,有人拉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直哉。”

奈绪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大衣,围巾裹到了下巴。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的手上戴着一双看起来不怎么保暖的毛线手套。

“你怎么在这里。”我停下脚步。“天气这么冷,怎么不早点回家?”

“等你啊。”她把拉住我书包带子的手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里。“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是吗。”我说。

其实我记得自己生日,只是想在她面前否认,总觉得期待生日会发生好事的自己会像一个小孩。

“是哦,自己的生日你可要好好记住啊。”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和我并肩的位置。

“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不过是365天中的一天,就算记住它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明明你很期待来着,真是不坦率呢。”

“我没有……”

“嘴硬。”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们从便利店门口拐进住宅区的小路,并排走在积雪的步道上。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在一起。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

快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手伸出来。”

我照做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塞进我手里。

“生日礼物。”

纸袋是文具店那种便宜货,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不太整齐。我打开袋子,伸手进去,摸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一条围巾。红色,偏暗的那种石榴红,毛线很厚实,中间织了一路绞绳纹,两端各打了一个双股的结,形状有些歪歪扭扭。

“你织的?”

“你自己猜。”

我翻到围巾的背面,收针的地方确实不太利落,有几根线头没有完全藏好。

“织得这么粗糙,一看就是你自己织的。”

“那你别戴。”她伸手就要抢回去。

我把围巾举到头顶上,她的手指抓了个空。然后在便利店门口那盏路灯下面,我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毛线扎得皮肤有些痒,但很暖和。

“不行,这个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真狡猾啊你……”

“彼此彼此吧。”

“那条围巾。”奈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音节。

“我拆了好几次呢。第一次织得太宽,第二次忘了加针。这条是第三版。”

她把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活动了几下。

“所以你不要再说丑了。虽然确实有点丑。”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上还有一些点状的淤点,大概是织围巾时被针扎的吧。

“你织了多久。”

“没多久。”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雪又飘下来了。

比刚才更小一点的雪,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围巾上立刻就化成了水珠。奈绪抬起头看着天空,呼出的白气飘过额头前凌乱的碎发。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谢……”

不知何时,我的手已经被她抓住,放在了她兜里。

“我可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打发的廉价女人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睫毛上沾着细雪,眨眼的时候那些雪就化成了水珠。

“那你要什么。”我说。

她想了想,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突然缩短,近到我能看见她围巾上结的冰晶,那些细小的、从她呼出的热气里凝结成的霜,正挂在毛线的绒毛上微微反光。

“闭上眼睛。”

“什么?”

“别问那么多,闭上。”

雪落在额头上的触感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左脸。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把手塞进口袋里,像个没事人一样抬头看着路灯。

“……你刚才——”

“多谢款待。”她说。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她藏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大概是红了。

路灯太暗,看不太确切。

“这算什么回礼。”我说。

“便宜吗?”

“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笨蛋。”她转过身,踩着雪往前走。“便宜不便宜是我说了算。”

我们走在路灯照耀的街道下,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愿先松开紧握的手,风把便利店门口的招牌吹得吱嘎作响,远处的列车驶过,汽笛声在冬夜里拉得很长。

“明年。”我说。

“什么?”

“明年我给你织一条围巾。”

她愣了一下,然后是用那种介于惊讶和失笑之间的表情看着我。

“你会织围巾?”

“不会。但可以学。”

“那要重新买毛线。我觉得亚麻色比较适合我。”

“红色也适合你,对你而言,配什么颜色都不会太差。”

她把脸藏进围巾里偷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冬夜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的铁路道口传来警笛声,延绵不断。

“那明年,”她说,“你要织一条比这条更好看的。”

“当然。你这条已经是初学者水准了,超过并不难。”

纷飞的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路灯的光透过结霜的灯罩变成模糊的一团。

“你脸很红哦。”

“是冻的。”

她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去。围巾遮住了表情,但没能遮住她弯弯的眼角。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半夜醒了一次,看见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石榴红的毛线上,变成一种暗沉的、几乎接近深棕的颜色。我伸手碰了一下围巾,又很快缩回去,像摸到的是某样不属于我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条围巾。它压皱了一角,在冬日的晨光里暗了一度,像干掉的玫瑰花瓣。

我想,以后每年冬天都要戴这条围巾。

然后我也会给她织一条。亚麻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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