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昨天“给花璃买生日礼物“的计划没有达成,于是我提议再去商业街逛逛。
“今天再陪我去给花璃挑礼物,好吗?”
她正在窗边给那枝满天星换水,听到我的话转过身来。喷壶放回窗台上,擦了擦手。
“走吧。”
我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
真是奇怪,明明就算我一言不发地出门,她也会因为监视的责任跟在我的身后,根本没有征求她意见的必要。看来我在无意之间已经在思考着怎么赢取她的好感了。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路面蒸腾起热气,蝉鸣吵得人脑子发胀。
她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像是她默认的工作距离,不会太近让双方尴尬,也不会太远导致她跟丢。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还摆着手臂的姿势,积了一层灰。那姿势像在招呼谁过来。山崎以前拍照的时候喜欢摆这种姿势。
想起山崎了。
他走之前在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最后真的把我带到了那栋楼。那栋四层高的、大门上什么也没写的楼。那杯苔藓色的液体。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报酬。
如果他没有留那张纸条,我现在大概还在便利店搬啤酒箱,欠着还不完的债,吃着过期的便当,抽着比现在更便宜的烟。不会认识柳泽,不会喝下那药,也不会有个女孩跟着身边形影不离的走。
这么一想,山崎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大得离谱。明明只是一个不修边幅、比我更没有前途的室友。明明只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你生活里消失的、仅仅一起喝过酒抽过烟的家伙。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会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人,最后会在你身上留下什么。
第一家店是一家杂货店。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陶器——杯子、碗碟、小花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既然要找礼物,总得多看几家。
买同性朋友的礼物还好,给女孩子的礼物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要从我这贫瘠的知识储备里搜刮,大概也只能拿出“甜品”“可爱的饰品”“花”之类的常见答案。但是,这些选项真的能让对方高兴吗?完全没底。
说起送礼物这件事,我觉得我比一般人来得不擅长——不,应该说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至少一般人还能列举出对方想要什么,对半对半地做排除法,而我是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要我列出花璃讨厌的东西,大概能毫不迟疑地写上好几行,但要说出她喜欢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给花璃的?”
奈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嗯。你觉得她会喜欢这种吗?”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她。”
“那你觉得一般女生会喜欢吗?”
“……你这话问得好像我是女生的代表一样。”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不过我确实没别的人可以问了。山崎走了,经理把我开了,花璃本人更是不可能。
“我确实不太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然后指了一下我手里的杯子。
“这个颜色太冷了。女孩子一般更喜欢暖色。”
她把旁边另一个淡粉色的杯子拿起来递给我。
“这个会好一点。”
我握着那个杯子转了一圈。花璃喜欢暖色吗?她的房间墙上贴着什么颜色的海报?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背景里总是有什么在响,电视、洗衣机、隔壁床的呼叫铃。她在医院住得太久了,久到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变成了那些声音,而不是颜色。
放回了架子上。她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拿了又放回去。
其实我也不明白。
走出了杂货店。
走在我旁边的她忽然开了口。
“泷川先生。”
“嗯?”
“你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意思?”
“出门的时候你问我‘好不好’,刚才你问我‘喜不喜欢’。这些你不必问。我不出门也会跟着你,所以问不问都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继续往前走。
我被她甩在后面半步。本来是一米的距离,变成了不止一米。
她大概觉得我在客气。或者觉得我在刻意拉近关系。无论哪种,她的态度是——别费这个劲。
我追上去。
“我以后不问了。”
她没回头。
“随你。”
第二家店是一家卖手工围巾和布具的店。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围巾,从暗红到浅灰排成一排。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像是到了冬天,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生日快乐,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我莫名地感到不妙,然而为时已晚。
脑海中响起不该存在的嗡鸣,像老旧收音机被突然打开时发出的那种信号干扰声。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
greengreen。
纳米机器人在我的神经元之间架起了一条不该存在的通路。我试图掐灭,但——
以那女孩的声音为导火索,引出的记忆迅速地将我吞没。
十二月第二个星期三。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到了十二月,路边的积雪已经能淹过脚踝。
学校里的暖气坏了两天还没修好,教室里每个人都缩在围巾和外套里,像一群用厚布包裹的茧。
我在画室待到闭校铃响,收拾画具的时候发现左手小指冻得发僵,握笔的姿势都变形了。画上的阴影部分糊成了一片。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下的雪地泛着青白色的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把手塞进口袋,低着头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撕碎。
拐过便利店的时候,有人拉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直哉。”
奈绪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大衣,围巾裹到了下巴。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的手上戴着一双看起来不怎么保暖的毛线手套。
“你怎么在这里。”我停下脚步。“天气这么冷,怎么不早点回家?”
“等你啊。”她把拉住我书包带子的手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里。“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是吗。”我说。
其实我记得自己生日,只是想在她面前否认,总觉得期待生日会发生好事的自己会像一个小孩。
“是哦,自己的生日你可要好好记住啊。”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和我并肩的位置。
“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不过是365天中的一天,就算记住它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明明你很期待来着,真是不坦率呢。”
“我没有……”
“嘴硬。”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们从便利店门口拐进住宅区的小路,并排走在积雪的步道上。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在一起。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
快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手伸出来。”
我照做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塞进我手里。
“生日礼物。”
纸袋是文具店那种便宜货,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不太整齐。我打开袋子,伸手进去,摸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一条围巾。红色,偏暗的那种石榴红,毛线很厚实,中间织了一路绞绳纹,两端各打了一个双股的结,形状有些歪歪扭扭。
“你织的?”
“你自己猜。”
我翻到围巾的背面,收针的地方确实不太利落,有几根线头没有完全藏好。
“织得这么粗糙,一看就是你自己织的。”
“那你别戴。”她伸手就要抢回去。
我把围巾举到头顶上,她的手指抓了个空。然后在便利店门口那盏路灯下面,我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毛线扎得皮肤有些痒,但很暖和。
“不行,这个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真狡猾啊你……”
“彼此彼此吧。”
“那条围巾。”奈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音节。
“我拆了好几次呢。第一次织得太宽,第二次忘了加针。这条是第三版。”
她把手指从手套里抽出来,活动了几下。
“所以你不要再说丑了。虽然确实有点丑。”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上还有一些点状的淤点,大概是织围巾时被针扎的吧。
“你织了多久。”
“没多久。”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雪又飘下来了。
比刚才更小一点的雪,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围巾上立刻就化成了水珠。奈绪抬起头看着天空,呼出的白气飘过额头前凌乱的碎发。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谢……”
不知何时,我的手已经被她抓住,放在了她兜里。
“我可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打发的廉价女人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睫毛上沾着细雪,眨眼的时候那些雪就化成了水珠。
“那你要什么。”我说。
她想了想,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突然缩短,近到我能看见她围巾上结的冰晶,那些细小的、从她呼出的热气里凝结成的霜,正挂在毛线的绒毛上微微反光。
“闭上眼睛。”
“什么?”
“别问那么多,闭上。”
雪落在额头上的触感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左脸。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把手塞进口袋里,像个没事人一样抬头看着路灯。
“……你刚才——”
“多谢款待。”她说。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她藏在围巾里的半张脸大概是红了。
路灯太暗,看不太确切。
“这算什么回礼。”我说。
“便宜吗?”
“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笨蛋。”她转过身,踩着雪往前走。“便宜不便宜是我说了算。”
我们走在路灯照耀的街道下,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愿先松开紧握的手,风把便利店门口的招牌吹得吱嘎作响,远处的列车驶过,汽笛声在冬夜里拉得很长。
“明年。”我说。
“什么?”
“明年我给你织一条围巾。”
她愣了一下,然后是用那种介于惊讶和失笑之间的表情看着我。
“你会织围巾?”
“不会。但可以学。”
“那要重新买毛线。我觉得亚麻色比较适合我。”
“红色也适合你,对你而言,配什么颜色都不会太差。”
她把脸藏进围巾里偷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冬夜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的铁路道口传来警笛声,延绵不断。
“那明年,”她说,“你要织一条比这条更好看的。”
“当然。你这条已经是初学者水准了,超过并不难。”
纷飞的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路灯的光透过结霜的灯罩变成模糊的一团。
“你脸很红哦。”
“是冻的。”
她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去。围巾遮住了表情,但没能遮住她弯弯的眼角。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半夜醒了一次,看见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石榴红的毛线上,变成一种暗沉的、几乎接近深棕的颜色。我伸手碰了一下围巾,又很快缩回去,像摸到的是某样不属于我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条围巾。它压皱了一角,在冬日的晨光里暗了一度,像干掉的玫瑰花瓣。
我想,以后每年冬天都要戴这条围巾。
然后我也会给她织一条。亚麻色的。
“泷川?”
一旁奈绪的声音让我返回了现实,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我回过神。手里还攥着店里那条手工围巾,标签硌在掌心。冷气太足的店里,我的手指是凉的。
“这条不错。”我把围巾放回货架,声音比预想中嘶哑一些,看了看四周,引起green green发作的罪魁祸首早已逃之夭夭,偌大的店里只剩下我和身边的她。
“你刚刚怎么了?是greengreen发作了?”
“嗯,不必在意。”
“晚上回去的时候还请你告诉我greengreen的内容。”
“到那时候再说吧。”
“对了,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
“围巾?在这样的夏天,你想送花璃围巾?”
“说颜色就好……”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非要选的话,就亚麻色吧。”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有三种颜色的线团缠在一起。红色,石榴红,那条义忆中围在脖子上扎得人发痒的围巾。
一个不该存在的女孩,和一个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喜欢同一种颜色。
是巧合吗。
柳泽说过,奈绪对实验内容不知情。那么她不知道自己和我义忆中的那个“铃木奈绪”同名。
不知道那条围巾。
不知道亚麻色对那个奈绪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碰巧喜欢同一个颜色。
但这也太巧了。
“……你再问下去,我可能会觉得你是在给我挑礼物。”
奈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是。”我把手从货架上拿开。“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奈绪。
虽然很想这样直截了当地提问,但我并不清楚在我开口的瞬间,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会不会检测到我违背了规则而吃掉我的记忆。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货架深处走去。裙摆擦过货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从货架上拿起一条亚麻色的围巾,展开又叠回去。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数布料上的纹路。
我跟了过去。
“你以前收到过别人送的围巾吗?”
她正在叠围巾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
“这跟给花璃挑礼物有什么关系。”
“有人给你织过围巾吗?”
“泷川先生。”
每次她用先生称呼我,都不是在聊天。
“你今天的问题太多了。”
“我只是——”
“只是在了解室友?可我是监测员,不是你的室友,两个月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奈绪绕过我,往门外走去。
“要不要吃刨冰?前面有家店。”
我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挂着薄荷色招牌的小店。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现在回公寓太早,太安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会变得更显眼。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好。”
刨冰店里人不多。几个高中生挤在最角落的桌子,吵着分一碗巨无霸。靠窗坐着一对老人,各自吃着各自的刨冰没有说话。电风扇对着柜台吹,扇叶转过的时候塑料叶片透过光投射在天花板上,像某种重复的暗示。
买了草莓味和柠檬味,端着两碗刨冰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最外侧那张椅子上。那张椅子正对着门口,能看到街上的人流。
监视员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让自己背对门口。
原来她还是没有对我放下一点点的戒备啊,现在想来,刚才那句“要不要吃刨冰”有点自作多情。
我把草莓味的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柠檬味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空椅子——不是我选的,是她先把包放在那把椅子上。那个包放在那里,像是在说:坐那边。
塑料勺插进冰里,捣碎表层的糖浆结块。她也在捣。平时她吃东西很小口,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今天她捣了好几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今天确实有点热。”我说。
“嗯。”
“上次吃刨冰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是吗。”
糖浆沉在底部,上层的冰没什么味道。我又往嘴里送了一勺淡味的碎冰。
“你觉得花璃会喜欢什么颜色。”
她停下捣冰的动作。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我问你啊,你真的认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直觉,会比你这个当哥哥的更准吗?”
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该把决定权交给她。但我就是没有把握,才想参考她的意见。
而且,我想听的其实不是关于花璃的答案。
她大概察觉到了。
从“你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开始,她就在告诉我别这样。
“……也是。我连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低下头。柠檬味的糖浆沉在底部,上层的冰淡得像在吃雪。
“不过呢,她是你妹妹。就算你送的东西不太合她心意,她应该也会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哥啊。”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吃自己的刨冰。好像那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不需要多解释。
我想起花璃每次说“谢谢哥哥我好开心”的样子。说的时候声音会高一点。比平时高半度。每次都高那半度。
那半度是真心的,还是习惯?
分辨不出来。
也许都是。也许真不真心根本不重要,愿意多出那半度的心意就已经够了。
至少有个人愿意为我多出那半度。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我配得到的多了。
“说起来,你以前收到过什么印象深刻的礼物吗?从异性朋友那里。”
勺子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参考一下。”
“你在替你妹妹问,还是在替你自己问?”
她没给我找借口的时间,直接把我的意图戳了出来。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扯上你我?给她挑礼物就好好挑,为什么要问我收到过什么?为什么昨天问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语气比刚才强硬。
“我只是——”
“你只是想知道我的事。对吧。”
她看着我。不是确认,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告诉过你我为什么选这份工作,我也告诉过你我们是注定合不来的人。”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糖浆沿着勺柄流下来,在白色塑料上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痕迹。
“差不多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做记录。”
她说得没错。柳泽的实验、两个月的期限、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这些才是她站在我面前的原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刨冰谢谢。”
我把最后一口刨冰吃完,把空碗放在桌上。柠檬味的余韵还挂在舌根上,酸得有些发苦。
“好,那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