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套在我头上。粗糙的布料贴着我的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油脂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我试着动了动,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绳子勒得不算太紧,但手腕每转动一分,就能感觉到麻绳粗糙的纤维咬进皮肤里。脚也被绑住,连膝盖活动的角度都被限制了。
我大概是被套着头套捆在了椅子上。
挣扎的动静似乎引来了注意。
「呦。」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们的大画家醒了?」
是男性的声音,年纪大概是二十几或三十几岁吧,他语调里带着某种吊儿郎当的轻浮感,像是那种会在居酒屋里大声聊天、把啤酒杯往桌上猛敲的家伙。
「你、你是谁?」
「记不得我的声音了啊,看来没摘你的头套是个正确的选择。」
皮鞋的声音在周围响动。是从左到右,又折折返回来
「算了,不和你废话了,简单一点把情况告诉你吧。你现在需要把greengreen交出来。」
「greengreen?」
「别装傻。你从那个研究所拿到的greengreen。」
「……已经用了。」
脚步声停了。
「用了?」
「喝下去了。第一天就喝了。现在那些纳米机器人大概在我的脑血管里游着呢。你要的话,拿个针筒来抽?」
他的声音没有暴怒,反而压低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我把你想要的greengreen浪费在自己身上了。」
皮鞋声突然急促起来,朝我的方向逼近,然后在我面前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正前方,低着头看我。隔着那个粗糙的布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
「既然你已经浪费了greengreen,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知道吗,你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这让我很不爽。作为代价,我得让你不爽。这样也没有问题吧?」
「你要对我干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后退了一步。
「或者说,对你做些什么既不会让你不快,也不会让我愉悦。对付你这种人,还是要对你身边的人下手才行啊。」
他把「身边的人」这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刃,贴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痛,就已经冷进了骨头。
“你说什么——”
「你最近挺不错啊。」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闲聊似的轻佻感
「没几个钱还包养了一个女人,让人家每天都跟在你后面到处跑。那个每天跟着你的女人,长什么样来着?挺漂亮的嘛。不如先对她下手怎么样?」
就在这时,裤兜里传来震动声。
一只手隔着裤兜的布料按下了我的手机,然后把它抽了出来。
「让我看看,来电显示……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铃木奈绪。”他念出屏幕上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很好听呢。”
按键声响起。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很好听呢。」
接着,是一声按键音。手机震动的声音停下了。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安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把手机放回我的裤兜之前,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
「不接电话可不好啊,让人家女孩子担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搞错了一件事。」
「哦?」
「她不是我的女人。」
「不是?」
「她只是我的监视员。被组织派来看着我的人。我和她认识还不到半个月,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倒不如说,没她跟在我身边,我还过得轻松一些。你一上来就说要找她下手,我差点笑出声来。」
「监视员?」
「就是字面意思。你大概不太清楚吧。」
短暂的沉默。
「你以为说这种话就能骗得了我?」
「骗你干什么。你觉得我这种人会有人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悲。因为它不是谎言。
但我的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七个未接来电。刚刚奈绪打了七个电话来。她在找我。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脱离了那个骚扰她的高大男人。
不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现在应该在安全的地方。
而且,她是监视员。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是通过什么手段,但她之前确实能在不知道我位置的情况下,提前在公寓门口等着我。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拖够时间。
让她意识到不对劲。然后她会联系柳泽,柳泽会找到我的位置
我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只要拖够时间,一定会有人来。
所以我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警惕
“精神错乱了吗?”
“精神错乱和好笑的都是你。”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明明知道我的行踪,却不知道早点出手。一周之前,greengreen还好端端地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那时候你怎么不来拿?”
沉默。
「你既然知道有greengreen存在,」我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你在跟踪我的时候,难道只看了我一个人?没想过为什么和我接头的研究员会有两个?没想过他们为什么能随时随地在社会上制造出'失踪'的人?」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自量力。」
我故意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你明明知道有greengreen这种东西存在,却妄想着对一个有着义忆组织背景的监视员出手...你大概是不知道吧,他们早就把‘义忆’用的纳米机器人改造成可以杀人的武器了。”
“……武器?”
“是啊。他们只需要将纳米机器人散播在你周围的空气里,纳米机器人就会顺着你的呼吸道进入体内,通过血液循环进入你的大脑。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他们可是有着能随时把人的大脑搞得一团糟的东西啊。”
「你在撒谎。」
“你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一点。你大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对她出手。不过,后果怎么样,你可得自己想好了。”
沉默。然后是踱步声。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指关节似乎在某处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思考。在分析我刚刚说的话。他对义忆技术有些了解,但不多。
不多到无法判断我刚才说的那些,全是我临时瞎编的。
他叹了口气
“唉,看来我还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啊。”
成功了。
他信了。
“知道就好。”我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你从我这里捞不到什么好处的。你还不如现在把我放了。反正我也没看到你的脸。”
“好吧。看来我真得把你放了。”
皮鞋声走近了一步。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不过——是等我回奈良之后。”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肺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全身的温度在一秒之内从指尖抽走。
喉咙挤不出半丝声音。
“你说什么?”
“回奈良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欺负不了你在东京包养的这个女人,欺负欺负你那个在奈良上学的女高中生总是没什么问题的吧?诶,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动着手机。
“哦哦。花璃。原来是叫泷川花璃啊。”
“你要干什么?!”
“别着急嘛。我只是给她发一条消息而已。作为她心爱的哥哥——嗯,我想想啊。”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着语气。
“‘花璃。我一会坐新干线回奈良。记得在家里等我哦。’好,就这样。发送!”
按键的音效。发送的提示音。
我的手脚同时发力,拼命地挣扎。绳子勒进皮肤,和椅子的连接点发出咯吱的响声。
我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手腕上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皮肤往下流。
椅子在晃动,身体失去了平衡。连人带椅子侧倒在地上。
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套头的布袋吸进地面上的灰尘。我一边咳嗽一边继续挣扎,手腕反复扭转。越挣扎绳子越紧。
“你要是敢碰她,我绝对要杀了你!”
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腥味。
“哎呦呦。别这么着急嘛。”
我感觉到他蹲了下来。那双皮鞋的尖头碰到我的背。接着他抓住椅背,把我连人带椅重新扶正
就在这时,手机LINE的提示音响了。
“哦,这么快就回信了。让我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模仿着那种高中女生撒娇式的上扬尾音。
“‘真的吗?哥哥,你真的要回奈良了吗?是特地回来给我庆祝生日吗?太谢谢你了哥哥!那个——毕竟是生日,有一个稍微过分的要求,可以不可以这次回来能多陪陪我几天?’”
他继续念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夸张,像是在读什么舞台剧的旁白。
他读完之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啧」。
“嗯,真是一个可爱的妹妹啊。”他说,然后手指开始敲击屏幕。“‘当然,没问题。在家安心等我就好。’发送。”
「花璃出了什么事的话,我绝对要杀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到。手脚被绑着,眼睛被套住,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除了把身体里所有能挤出的威胁和诅咒一股脑儿地扔出去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好害怕呢。」
皮鞋声往远处走了。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他又走了几步,停下。
「总之,我先坐新干线去奈良给你妹妹庆祝生日了。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脚步声往远处移动。
门锁打开,然后关上。一切安静下来。
黑暗里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无意义的挣扎声。
花璃。花璃。花璃。
我咬紧牙,又开始挣扎。绳子咯吱咯吱地响着,在手腕上越陷越深。
呼吸变得困难。布袋堵住了我的嘴,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呼出来的气体又反扑回脸上。
我拼命运转起大脑,努力不去想那些最坏的打算。
挣扎。再挣扎。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能是某个废弃的仓库,也可能是地下室。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铁锈和旧报纸的气息。
花璃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还在家里等我,听见我要回来的消息,她一定把房间收拾好了,说不定还准备了什么东西想给我看。
呼吸越来越困难。布袋的布料贴在嘴唇上,每一次吸气都把它吸得更紧。呼出来的湿热气体反扑回脸上,在密闭的空间里重复循环。
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越是数,越觉得空气不够用。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但吸进去的氧气似乎越来越少。
头套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费力。我试着把布袋往外推,但没有用。手腕上的绳子限制了一切动作。我只能靠头部的晃动,尽量让布料和嘴唇之间留出一点缝隙。
但那缝隙很快就消失了。布袋再次贴上来。又湿又重。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口鼻。
我开始发晕。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耳边响起了什么声音。
很远的。很小的。像是隔着好几层门板传来的幻听。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