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的电车上，我站在车厢中央，左手握着吊环，右手拎着包装好的笔记本，奈绪站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握着另一根吊环，侧脸对着我。车厢晃动的幅度不小，她的长发随着摇摆微微摆动。
电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我在那面镜子里看见她的侧影
她抬起头，在玻璃里和我的目光相对。
为什么你不是她？
为什么你和greengreen里的奈绪不一样？
快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有多荒唐。
可我还是想质问她。想抓住她的肩膀，想用连自己都害怕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你用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你长着她的脸？
冷静，我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没做错什么，只是偶然被安排成我义忆中登场的青梅竹马的样子而已，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错误，只是我擅自把自己的愿望强加于她而已。
没错，是我不好，我明白的。尽管如此，心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握着扶手的手加大了力度，脑海中不断的涌现出质问她的话语：
别让我怀有奇怪的期待啊！别打扮的那么容易让我混淆不清，那可不是你这种女人该有的打扮，像你这种人连奈绪掉下的头发都比不上，你这种才不可以用着“铃木奈绪”的名字……
当然，并没有实际说出口。
只是在下一个车站默默跟着她下了车。
我无精打采地漫步在街头，周末的傍晚，商店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远处似乎有某个小型祭典，太鼓声隐隐约约地从街角传来，路灯上新挂的彩灯还没有亮起来，但那串已经褪色的彩灯预告着今晚会有什么。
空气中飘着章鱼烧的酱味和烤玉米的焦香，混着夏夜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穿浴衣的情侣手挽着手走过，小孩举着没点亮的灯笼跑来跑去，撞到大人的腿就笑着跑开。
这些人都在往同祭典的方向走，只有我和她不合人群地逆着人流往前。
太阳渐沉，人流渐密，我感觉自己稍不留神就要被挤回去。
我突然停住脚步。
奈绪还在往前走，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比平时显得更小了一些。夕阳最后的光从她肩膀上漏过去，把头发染成一层浅金色。
如果我现在消失，她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气的念头。
我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二十岁的男人怎么会想到这种国中生都不会做的事。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互相掐架。一个说别做蠢事，另一个说试试看吧，反正你在她眼里已经够糟了。
总之，我想看看她着急找我的样子。
就当作是报一箭之仇吧。
拥挤的人潮来的正好。
前方有一家刚开门的饮品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商店街尽头的祭典方向涌来一群穿着浴衣的少男少女，像散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样三三两两地游逛着。几辆自行车从身旁驶过，铃声响个不停。
就在奈绪低头避让一辆自行车的时候，我侧身闪进了右手边的巷子。
巷子里很窄，两侧的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暗。只有一只虎斑猫蹲在自动贩卖机下面舔着爪子，橘色的光在它脚边落成一小滩。猫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你躲什么”，然后继续舔它的毛。
我从自动贩卖机后面探出半张脸，透过巷口的人群缝隙望出去。
奈绪还在十字路口。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望望四周，似乎还没发现我已经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了。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她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开始环顾四周。
我躲在巷子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得焦急。那种焦急并不夸张，她不是那种会大声喊叫或者惊慌失措的女生，但那焦虑仍然清晰可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这是很幼稚的报复，我知道。就像国中生把自己暗恋的女生惹哭之后，心里既得意又惶恐一样。
我只是想看她找我的样子。仅此而已。然后我就会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编一个“人太多走散了”的借口。
奈绪开始快步走了起来。
她穿过十字路口，走到对面的商店街入口处，踮起脚尖想越过人群寻找我的踪影。她的身高在人群中并没有优势，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看到几排人头。她放下脚跟，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再次踮脚望向那里。
然后，她开始一边走一边寻找。
她走进一间便利店，几秒之后又快步走出来。她走过一家花店门口，目光扫过店内的顾客，然后匆匆踏过。她的步幅开始变得急促，呼吸应该也变得混乱——从她肩膀起伏的频率可以看出来。
「不见了——」
她撞到了一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
「啊，对不起——」
奈绪低头道歉，身体却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迈出去了。
那个中年妇女皱着眉头看了看奈绪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停下来。
她又撞到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这一下撞得不轻，婴儿车晃动了一下，里面的婴儿开始哭泣。那位父亲怒目圆睁地瞪着奈绪，满脸写着斥责。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在找人——」
奈绪匆匆低头道歉，声音急促，话音还未落，脚就已经迈出去了。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身材壮硕，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袖背心，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鼓胀得不太自然，更像是赘肉。短得几乎贴着头皮的头发下面，颧骨突出，脸颊上横堆着肉。
「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在找人，没看到...」
奈绪低头道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找人？」
那男人拖长了语调，嘴角微微翘起
「找什么人啊？男朋友？」
「不，不是，是我的同事。请您让开一下。」
「同事？这里没有什么同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奈绪的前面。奈绪往右移，他也往右移。奈绪往左移，他也往左移。动作里带着一种闲暇之余挑逗路边野猫的轻巧。
奈绪往后退了一步，想绕开他。但他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诶，别着急走嘛。」
「我真的在找人，请您——」
「你刚才撞了我，总要表示一下吧？」
「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就够了？」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她在害怕
奈绪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盯着那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刚才的焦急，像是在判断这场对峙的走向。
「如果您继续纠缠，我会报警。」
「报警？」那男人笑起来，「你报啊。我倒想看看警察来了怎么判——一个撞了人不赔偿就想跑的女人，和一个好心想讨个说法的路人。」
他伸手去抓奈绪的手机。
奈绪猛地收回手，但在后退的过程中后背撞到了旁边的护栏。铁管碰到脊椎发出沉闷的一声。她的那只手已经退到腰后，无处可退了。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在害怕。但她没有把害怕写在脸上，只是抿紧嘴唇，瞪着那个男人。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冷静，我告诉自己。
然后紧接着，一股从未经历过的、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激烈的怒火从体内涌上来。有一种漆黑的粘液在心中扩散开来的感觉
不是对那个骚扰奈绪的男人。
是对我自己。
像这样子感到愤怒可能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对那个躲在巷子里、躲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后面，围观的胆小鬼一样的我自己。有一种漆黑的粘液在心中扩散开来的感觉。像这样子感到愤怒可能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承认吧。
我搞砸了。彻底搞砸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在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插手之前，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在人潮于对对方的纠缠中，她仿佛心有所感，视线与我相交。
我从巷子里迈出了第一步，我试图跑向她，她也正试图跑向我。
但我的脚还没迈出巷口，身后的衣领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我后颈的衣领，然后猛地往后一拖。
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后背撞到了巷子深处某扇卷帘门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铁皮的震动顺着脊椎传到后脑。
我张开嘴想喊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就黑了。有什么东西套上了我的头。粗糙的布料，带着一股油脂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的视野从昏暗的巷子变成一片彻底的漆黑。
我听到自己被拖动的声音——鞋跟在碎石上划过，衣服磨蹭着地面。
然后，后脑传来一阵闷痛。
我的脑袋里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发出的那种雪花噪音，盖过了巷子外的所有声音。盖过了远处祭典的太鼓声，盖过了人潮的喧嚣，盖过了她的声音。
意识像被按下了快退键的磁带。所有感官信息都在飞速倒退。
最后，只剩下那声闷响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