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刺痛。
意识仿佛从深水区一点一点浮上水面,视线还很模糊,像隔着晃荡的水面看世界。
四周是一间废弃的仓库之类的场所,角落里堆着落满灰尘的纸箱。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另一根正以令人心烦的频率闪烁。
身体到处都在发疼。手腕上是一圈红色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后脑勺有一种钝重的胀痛,像被人塞了一块湿透的棉花。我想抬手摸摸看,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奈绪坐在那里。她靠着墙壁,抱着膝盖,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她大概是累坏了。从她发现我消失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找到我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把我从椅子上解开的。她可能还联系了柳泽,可能还做了别的什么。
发现我醒了,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
“纳米机器人定位。”
她晃了晃手机。
“你的位置在上面显示得很清楚。被绑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在同一个坐标没有移动。”
三个多小时。东京到奈良,新干线两个半小时。他早该到了。
花璃。
花璃还在等我。她在家。她以为我要回去。
我猛地想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我把手伸向奈绪。
“手机借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里“花璃”这个名字,许久不放。
窗外后面的林子里,夏虫正唧唧地鸣叫着。今夜异常安静,连远处的太鼓声都停了。祭典应该也结束了。所有人都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经钻进被窝。
我让思绪暂停流动,趁着这几秒的短暂空白,不假思索地按下通话键。
拨号声让紧张感越发高涨。一声、二声、三声。直到此时我才想到“对方有可能不接电话”这件事。脑子里那种“只要打给花璃,她就会接听”的错觉,在这几秒的等待里一点一点瓦解。四声、五声、六声。看来对方正处于无法立刻接听电话的状况。
心中的某处紧绷起来。
拨号声响至第八声后,终于接通。
“喂,哥?有什么事吗?这么晚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花璃慵懒的声音,大概是已经睡着了被电话吵醒的。声音还带着黏糊糊的睡意,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花璃,你没事吧?”
“嗯……?什么事啊这么晚打电话……我刚才都已经睡着了……”
花璃打了个呵欠。
“有点急事。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都已经这个时间了还能在哪儿。”
“你今天有没有收到我发给你的奇怪的短信?”
“奇怪的短信?”
“不,我说的不是我——或者说,不一定是我,也有可能是我,但不是我自己发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花璃大概也是一脸茫然。我能感觉到奈绪从房间角落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我。
“哥,你大半夜打电话来让我猜谜语吗?”
花璃笑得咯咯的。大概已经完全清醒了,声音越来越明亮。她好像在另一头翻了什么。
“你没有事就好。唉,我上个月还说要送你一盒点心,结果每次都凑不到一起。下次你来,我顺便给你带过来。啊,对了,我给你拍的照片你看到了吗?”
“等等,花璃。”
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点心,也不是照片。
“今天真的没有什么人给你发短信吗?比如自称是我的人,说今晚要回奈良之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诶?”
“那个、可能有点突然,但你先听我说——”
“真的吗?哥哥你真的要回奈良了?”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刚醒来那副慵懒的样子了。
“哥哥你这周末真的会回来吧?”
“……什么?”
“什么什么啊,之前不是说了吗?你说要回来给我过生日,我超开心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呜哇,该不会是忘记了?好过分!难得我都把周末的打工排开了,房间也打扫干净了,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准备给你做饭——哥哥你有没有在听?”
“呃,在听。”
“那就好!总之说好了哦,周末绝对要回来。骗我的话就诅咒你一辈子交不到女朋友。”
花璃的声调越来越高,尾音开始上翘。上次听到这种语调,还是她国中时在电话里告诉我自己被推选为文化祭执行委员。那种少女独有的雀跃感,透过听筒的电流声清晰传来。
“所以果然是打算偷偷回来给我惊喜对吧。”
“花璃,你听我说……”
“我就知道哥哥不会只是简单寄个照片就打发我生日的。毕竟礼物这种东西,本人亲自送最有诚意嘛。”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争辩了。
“……也对。我怎么能错过妹妹的生日呢。”
花璃发出一声介于“太好了”与“我就知道”之间的欢呼。
“你不要一个人去车站。最近可能有可疑的人在附近,总之你乖乖待在家里,看到了奇怪的人就打电话告诉我。”
“诶,奇怪的人?什么叫奇怪的人嘛?”
“就是看起来可疑的——”
“哥你自己就是最可疑的那个啦。”
“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不是吗?”
“诶——明明是哥哥把我叫醒的,太不负责任了——”
“好好好,是我的错。晚安。”
“我等你回来。”
我挂断了电话。
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只能叹气。不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事?”
“嗯。什么事都没有。谢谢你。”
“不用谢。”
我把手机还给奈绪,清了清嗓子,想把来龙去脉告诉她——包括那个男人、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但话还没出口,奈绪先伸手指了指我的手腕。
“……那些伤口,先处理一下。”
于是我们先去了药店。
被店员小姐误会这件事实在不能怪我。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深夜进药店,男人手腕上有被麻绳勒出的红紫色淤痕,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就这样走进药店的自动门,任谁都会在脑海里编出一些奇怪的故事。
“那个……不好意思……”
店员小姐一边给双氧水扫码,一边反复地打量着我和奈绪,显然在斟酌措辞。
“这些药品是我们店里的推荐品。那个,想提醒一下,呃,如果有特殊用途的话,最好也备一些消炎药膏……当然我没有任何评判的意思,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大家压力都很大,有点……特殊的兴趣爱好也很正常嘛,但是还是要注意安全哦,最好还要设一个安全词……”
“安全词?”奈绪一脸不解。
“就是,那个,在那个的时候用来表示想要停下的时候说的那个……”
我很想保持严肃,结果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奈绪的脸越来越红,就差冒出水蒸气了。我倒是完全保持冷静,不如说是冷静过头了吧,这种时候反而格外平静。
店员的脸颊上微微泛着朱红,她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
奈绪最后害羞地红了脸颊,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衣角走向门外。我忍着笑跟在她后面。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奈绪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拖了个坐垫坐下,把消毒液、棉球、创可贴、医用胶带在矮桌上依次排开。
然后她把蘸了双氧水的棉片按在我手腕的勒痕上。一阵钻心的刺痛,伤口处瞬间翻涌出细密的白色泡沫。我倒抽一口凉气。
“能不能轻一点。”
“谁叫你刚才在药店笑。”
“那个真的很好笑——疼疼疼疼疼——”
她手上的力道似乎又加了几分。棉片在伤口上来回移动,白色泡沫越翻越多。镊子夹着的棉片沿着伤口的弧度均匀涂抹,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感染的地方。但力道绝对比正常的双氧水消毒重了两倍不止。
“别对着人的伤口撒气啊。”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选双氧水?碘伏不疼。”
“碘伏卖完了。”
“骗人。架子上明明还有——”
她按得更用力了。我识相地闭上了嘴。
她问我为什么要把头套和绳子带回来。我说,让你联系柳泽查一查上面的指纹,说不定能知道对方是谁。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那种研究所又不是漫画里的秘密组织,查找指纹什么的怎么可能办到。
这倒是有道理。我说,这几天经历的超现实事情太多了,比漫画里的剧情还要光怪陆离——先是被那个记忆混乱的greengreen搞得一团糟,接着被人绑架,最后还要被人拿家人的安危来威胁。
虽然我心里很想加上一句:还要被一个本该不存在的女孩二十四小时监视。
但这是违规的。所以我没说。
奈绪说,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而且自己一开始就告诫过你实验很危险,让你退出。我反驳她说,你可没说自己会被监视员说三道四,害得找不到工作,最后还要被人绑架啊。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涂抹双氧水。力道似乎轻了一点。
凌晨的公寓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消毒结束后,她把棉片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坐在窗台旁边那张椅子上。不是上次那个角落。这次离床更近一些。月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那道OK绷下的伤疤隐约可见。
“现在你也稍微冷静一些了,”她说,“把我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告诉我吧。”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那个男人的声音、头套和绳子、他的威胁,还有他最后说出的那个词。
奈绪一直静静地听着。她只是在我提到“飞雪”两个字时,才微微皱起眉头。
“对方可能是盯上了那支greengreen。毕竟一剂greengreen在市面上值几百万日元。至于为什么要对你妹妹下手,我暂时还不太清楚。”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一份档案,目光从上往下扫描。手指在某一页停住,反复阅读,眉间那道轻微的竖痕越刻越深。
“呐,”她像是想到什么,抬头望向我,“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他好像是认识我的样子,叫我什么‘大画家’,还有‘飞雪先生’之类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按在档案夹封面上的力度似乎加重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
“你的画,”她说,“那些画还在吧。”
“什么画?”
“‘飞雪’时期的画。”
“……你在说什么。‘飞雪时期’是什么。”
奈绪不说话了。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什么页面,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发布时间是半年前。
“‘飞雪’在最近五年国内美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奈绪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开始念屏幕上的内容,“出道作是十七岁那年发表在地方美展上的《樱之森下的一期一会》。当时评审委员会的意见两极分化——有人说构图幼稚,笔触尚未形成统一风格;有人说色彩感惊人,是天生的画家。争议持续了大概两个月,后来被一位匿名收藏家用高价买走。那件事之后,‘飞雪’开始持续发表作品。平均一年三到四幅。没有人见过本人。没有任何公开照片。唯一一次直接接触是杂志《美术手帖》的一篇邮寄采访。”
她停顿了一下。
“在邮件中,‘飞雪’表示自己所有画作都是以同一位特定女性为模特创作的。‘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从小就一直画她。不是因为我的技巧多好,而是素材本身太好了,好到我无论如何也画不完。’——这封邮件后来被打印出来登在《美术手帖》的特集里。近半年‘飞雪’没有任何新作发表,本人也处于非公开活动的状态。但已经流通到市场上的作品,去年在拍卖会上拍出了——”
她顿了顿。
“……你确定想听吗。”
“……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很长的一串。我从来没在自己的银行账户上见过那么多个零。
窗外,第一声早蝉已经停了。只有夏虫还在林子里没完没了地唧唧叫着,把凌晨的空气震得一阵阵发颤。
我盯着屏幕上的新闻看了很久。字是横排的,阅读起来并不困难。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行都像是要看好几遍才能看懂。不是文字本身的问题。是我的大脑在拒绝承认。
“你是说,这个人是我。”
“新闻上的推测是这样。”
“但我不记得。”
“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肃。反而很安静。
“……这真的不是搞错了什么吗?也许只是同名同姓。也许有人冒用了我的——”
她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
“十七岁那年。你在奈良县立美展上投了一幅画。题目叫《樱之森下的一期一会》。”
她说得跟确有其事一样。
“那幅画后来被一位匿名收藏家买走了。成交价不高,但那是‘飞雪’的第一幅公开作品。之后你每隔几个月就会完成一幅新画。题材全是同一个女孩。从小时候,到长大。用各种角度画,各种光线画。像是要把一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画尽画透。”
她停了一下。
“现在被确认的‘飞雪’作品一共有大概十几幅。其中公认的最高杰作叫《夏庭》,画的是——”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我替她说了,“坐在泛着夏日光晕的木质走廊边上,手里拿着一枝还没插进花瓶的满天星。”
奈绪看着我,下了结论。
“……你的记忆又混乱了。”
“所以去确认一下吧。”
“……确认?”
她抬眼看着我。
“回奈良。你既然答应了花璃要回去,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待在花璃身边。顺便调查一下自己过去的样子。”
窗外夏虫的鸣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电车经过的金属摩擦声。天快亮了。
我忽然想起山崎临走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他说,你不如跟我一起回奈良。
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大概并没有醉到那种程度。没想到他也有能一语成谶的时候。
“……山崎。”我低声说了那个名字。
奈绪从床边站起来,把双氧水和棉签收进药箱里。
“怎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某个酒鬼室友。”
她把药箱放进角落,然后直起身子,看着我。
“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去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