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东京都心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高楼大厦渐渐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住宅区和工厂。
再往前,农田和空地越来越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山了。山是深绿色的,像一块厚厚的绒布铺在天边。
仿佛正在从一个世界被运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望着窗外发呆,时不时看看手机。屏幕上是我在车站候车时搜索到的页面,一个叫“现代日本未确认艺术家”的个人维基页面,创建于三年前,最近一次编辑是上个月。页面的顶部用粗体写着两个字。
飞雪。
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名不详。推定年龄二十岁前后。十七岁以《樱之森下》出道,此后三年间创作油画约十余幅,全系列以同一位少女为模特,将其置于不同历史时代中。近半年无新作发表,本人亦处于非公开活动状态。
奈绪之前在公寓里念给我听的那篇新闻,大概就是从这个页面引用的。
我往下划。
已确认的作品列表。
一幅一幅点开看。
《樱之森下》。奈良县立樱之森国中正门前的樱花道。一棵老樱树下,穿国中制服的少女背对观众,仰头看着花枝上一只黄莺。背景的樱树用刀刮法处理花瓣,但人物轮廓的收边还不够干净。
页面上的评论写得很克制:“少年时期的天真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天赋同时显现。”
《罗马的商女》。少女约十四五岁,穿着淡黄色的斯托拉,站在港口边的石阶上。左手抱着一只双耳陶罐,右手指向海平线上一艘即将靠岸的商船。陶罐上的螺旋纹饰精准还原了罗马时期的地中海贸易陶瓷图样。页面上的评论引用了某位匿名学艺员的评价:“首次显现出对古典技法的野心。衣褶使用了干笔皴擦,每一道褶皱都有独立的笔触走向。”
我不记得画过什么罗马的少女。画面中远处的商船用了大气透视法,在画面内营造出相当深的纵深感。这种技法不是我擅长的。至少现在这个我不擅长。
《敦煌的祈祷》。少女跪在石窟内铺着粗毯的地面上,双手合十,面朝一尊半完成的佛像。身后是满壁的飞天壁画,朱砂和石青的颜色在油灯光照下显得幽暗而庄严。
页面上的评论说:“这是一次技法上的考古实验。为模拟敦煌壁画特有的墙面粗糙感,作画者在画布底子上用石膏和细砂做出了近两毫米的凹凸肌理。飞天的轮廓线不勾死在画布上,而是在石膏半干时用竹签刻入,形成类似干壁画的线条质感。”
继续往下翻。
《修道院的晨祷》。少女穿着黑色修女袍,跪在石板地上,双手交握于胸前。清晨的光从高侧窗斜射进来,在她头巾边缘形成一圈冷色的轮廓光。石墙上有一扇极小的拱形窗,窗外隐约能看见一只云雀停在枝头。
页面上的评论写到这幅画时字数最多。
“这是整套系列中色彩最克制、结构最严谨的一幅。修女袍的黑色用了至少四层叠加,底层是象牙黑薄涂打底,中层用马斯黑加微量群青罩染,最上层以干笔皴擦提亮褶皱的高点。这种处理方式来自十七世纪西班牙修道院绘画的传统,在黑色中寻找层次。石板地上的每一道裂缝都有独立的笔触。高侧窗射入的光线采用了逐层冷却法,这种极其缓慢的色彩梯度需要数十层极薄的釉彩叠加,一幅小画需要几年才能完成。”
我关掉屏幕。
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大片农田。稻田里的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灰白色云层,偶尔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一辆小货车在田间小路上慢吞吞地开着,车斗里装满了刚收割的稻穗。
他画的全是同一个女孩。
在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不同年龄下,被用几乎贪婪的程度反复描绘。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称之为天赋的东西。但每当看到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留下的痕迹,我能做的就只有沉默。
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只是沉默。
看着那些我无法企及的技艺,就像站在山脚仰望悬崖上的石刻铭文一样。那不是用来给人攀爬的,只是用来给人仰望的。
那种才能和我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墙,而且那道墙坚实得可怕。
不只是技法上的差距——如果只是技法,拼命练习几年也许能追上。
不,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他画的全都是他想画的东西,而我画的全都是我觉得自己应该画的东西。这个差距,比任何技巧的差距都大。
我重新点亮屏幕,翻到刚才跳过的几幅。
《江户的振袖》。少女约十六岁,身着黑底金蝶纹样的振袖,站在格子窗内,手搭在立柱上,回眸望向画外。格子窗在她脸上投下竖向的阴影,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条带。
我把画中的少女和她的侧影放在同一个取景框里看了看。
画里的少女穿着振袖,发髻上插着龟甲花簪。窗上的奈绪穿着白色上衣,头发随意披散着,右膝上贴着一张OK绷。画里的少女回眸望向画外,眼神里带着某种克制的妩媚。窗上的奈绪侧脸对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是在看山还是在看云。
两张脸,两个不同的人。
我想骗自己说“一模一样”。
这样至少可以暂时说服自己,眼前的这位监视员和画里画的是同一个人,而那个画画的人,不管是不是我,他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执念。
但我们只是两个不同的人,痴迷着两个不同的女孩而已。
“唉。”
“你在失望些什么?”
奈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大概已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了。
“我在失望为什么不是这画里的少女成为我的监视员。”
“监视员是我这样的女人还真是对不住了呢。”她说。
我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女生。若单以外表而言,她绝对是我喜欢的类型。明亮的双眼、略带忧郁的细眉、紧闭的小嘴、形状美丽的头型、柔软的秀发、略显紧张的手指……若真想举例,恐怕还无法一一细数。
正因如此,自从她出现在我的房间那一刻起,我就非常在意自己的举止。在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女生面前,就连打呵欠也无法尽兴,也想将自己沮丧的表情与愚蠢的呼吸声通通隐藏起来。
要是位又丑又邋遢的中年大叔,而不是她这样的女孩,或许我的态度会完全不同。或许我可以再放松一点,更率直地思考想做的事情。但偏偏不是。偏偏是她。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变得更难以开口。
我这个人,总是会在不该高兴的时候高兴。在被人拒绝之后反而心情愉快。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预料到了,果然被拒绝,所以反而舒服了。就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不及格的考生,看到不及格的成绩单时,反而松了一口气,甚至想拍一拍自己说,果然如此。
“恕我直言,”奈绪突然开口,“你现在不应该思考一下有关昨天那个人的身份吗?”
“我想过了啊,我准备报警交给警察处理了。”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她有些无奈地扶额叹气。在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乘客后,小声地说:
“报警是不行的。”
“为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了有greengreen它本身就是不合法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greengreen。那管已经被我喝下去的纳米机器人悬浊液。它在市面上值几百万日元,但它的生产、流通、使用全都不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如果要向警察解释为什么有人绑架我,就得解释对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旦提到greengreen,就等于承认自己使用过违禁药物。而且还是被称为“合法毒品”的那种。
“那怎么办。”
“先到了奈良再说吧。”
她说得没错。现在除了先回奈良,没有更实际的选择。
车厢内一阵短暂的沉默。我重新望向窗外,建筑物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宽,空地上开始出现杂草和农田。山也越来越近。
“呐,泷川先生。”
“什么?”
“你回奈良,除了确认妹妹的安全,还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我想了想。别的想做的事。
“我想去一趟樱之森国中。”
奈绪歪了歪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为什么想去那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叫飞雪的人真的是我,那他画的第一幅画,就是在那里诞生的。如果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不存在了——至少,那个地方还在。也许去了那里,能想起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记忆这种东西,越是拼命想抓住,越是像手中的沙一样从指缝滑落。
但偶尔,某些特定的气味、温度、光线,会突然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所有的回忆会一下子涌出来,清晰得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在眼前重演的影像。
窗外的山越来越近。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以及身旁那位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女孩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