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部的指导老师 3/4

作者:黑猫不要哭 更新时间:2026/5/21 23:52:20 字数:5390

“你对老板刚刚说的‘小鸟’知道多少?”

“只是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确曾经和一位女孩在一起画画过。”

“还有呢?”

“不记得了。能想起来的,就这些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她站在坡道中途,身后是刚走上来的一长段缓坡,两侧的民居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看来实验对你记忆的影响终于显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目标对象忘记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喂。”

我把手伸到她手机前面

“就没有老板在欺骗我的可能吗?”

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那双介于灰与蓝之间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

她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比起喝下greengreen的您那些无端猜疑,我还是觉得老板的话更可信。”

她说完这句话,从我身旁走过,继续往上走。这回换我跟在她身后。

这家伙,到底有多讨厌使用过“义忆”技术的自己啊。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也喝过greengreen,那她忘记的是什么?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坡道很长。大概是从车站到樱之森国中的必经之路。两旁的民居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空地,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天空很蓝,云很薄。不时有乌鸦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发出粗哑的叫声。

这就是出生的地方

我离开这里三年了。高中毕业后去了东京,换过几份工作,换过几个住处,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风景。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镇。如今回首望去,只觉得故乡实在是一座缺乏色彩的小镇。

没有丰饶的自然风光,没有绚丽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所营造出的文化氛围。而在这没有樱花的八月,家乡更是无聊到可怜的地步。我就在这无色透明的小镇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它仿佛是被人刻意地、仔细地剔除了所有可能产生魅力的元素,拒绝一切联想,如同一抹难以捉摸的模糊污渍,以遭人忽视和忘却为目的而建成——就连名字都平凡到令人悲哀。

过去的自己,真的在这里创作过那样的作品吗?

那些被评论家称为“近年来最惊人的色彩感”的画作,那些将同一位少女置于罗马、敦煌、江户的画作——真的是出自在这片风景里长大的少年之手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大概也看着同样的风景吧。

不知不觉间,坡道走到了尽头。我停下脚步。在这坡道另一边的下方,应该就是樱之森国中了。

我本来只想抄近路。但似乎在哪里拐错了弯。

这里是一条欠缺照明,窄得无法容纳两辆汽车交错而过的小路,杂草在两旁的护栏下恣意生长。在午后日光的暴晒下显得萎靡不振。从方位来看,大概没有偏离原本的路太远。走一会儿应该就会出去了。

但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依然没有看到任何认识的建筑。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天日长,但太阳一旦开始落山,沉下去的速度就比想象中更快。

当我终于看到一栋眼熟的建筑物时,夕阳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昏黄。是樱之森国中。看来我绕了一大圈,从学校的背面走了回来。

校门已经关了,校舍的窗户全都暗着,除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逃生口的指示牌在灰色的墙壁上发出绿色的微光。

我是在这时候才知道,隔壁有一间神社。我弯过转角,想绕过去时,一座火红的鸟居映入眼帘。鸟居两旁有着狐狸神像,更过去则有一条宽广的石阶往上绵延数十阶,顶端附近又有一座更大的鸟居。

石阶往上看不到尽头。杉树成排地立在两侧,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环抱。几处石阶被树根撑得翘起来,像是有人从底下推了一把。

照理说,我应该没有力气去爬这座说不定有几百阶的石阶。已经走了几十分钟的路,上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而且奈绪还在下面。她站在石阶的第一阶旁边,仰头看着鸟居,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清楚。

我对神社并不特别感兴趣,也不认为这会是通往车站的捷径。

但我就像冥冥中受到某种引导,跨出了脚步。

爬石阶累翻了我,我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脑袋放空,一心一意往前进。虽然出现脚上伤口开始疼痛的前兆,但都已来到这里,总不能平白折回去。

再说,我隐约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这预感我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不,说我曾经历过无数次都不过分,我的人生就是不断被这种错误的预感牵着鼻子走,受那对耳聪目明的狐狸所引诱,忘却星空下的踌躇与无援,沉湎于不断膨胀的期待,最终却只落得一场梦。

但我总是在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爬了上去,无法再回头。

爬完最后一阶后,我来到一处比二十五公尺游泳池再宽一些的平地。这里似乎是一座兼作公园的神社,聊备一格地在角落设有秋千、溜滑梯与长椅等休闲设施。从长椅底下都被杂草淹没这一点看来,多半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

回头一看,便能将这附近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我在石阶坐下,重重呼出一口气,眺望着下方的樱之森的校舍、住宅区与超市。夜风吹在汗流浃背的身上,感觉好得让人想就这么睡过去。

尽情欣赏完这片小小的夜景后,我正准备起身时,背后传来些微声响。那是一种仿佛生锈的金属相互摩擦,令人本能感受到恐惧的声音。

我说服自己,那只是风吹得游乐设施咿呀作响,慢慢吞下口水,然后环顾四周。

当我知道这奇异的声响是怎么来的,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有人坐在摇荡的秋千上。

虽然天色太暗,让我看不清楚这人的脸,但从个子看来,似乎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生。她穿着皱巴巴的松垮白色上衣与短短的裙子,看起来像是直接穿着居家服就出门了。一个做这种打扮的女生,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这幅光景十分奇妙。

我并未怀疑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女生往后仰,看着上方。

她的视线所向之处,有着一条绳子。

这条从秋千的横杆垂下的绳子,绑成的形状正好像是体操比赛用的吊环。但秋千的横杆上有个吊环未免太奇怪,而且以吊环来说,这环的直径也太大。

一眼就看得出绑这绳圈的人,就是坐在秋千上的女生,而且她是打算把自己的头伸进绳圈里,以吊挂在空中。绳子并不是绑在秋千板的正上方,而是从横杆正中央垂下,绳圈下面高高堆起一叠像是从附近垃圾场捡来的旧砖头。

这堆用来当踏脚台的旧砖头,放在比绳子稍微靠后的位置,只要先把脖子伸进绳圈,再轻轻走下踏脚台,就能用全身体重去压迫颈部。

她现在正准备付诸实行。只见她慢慢走下秋千,脱掉凉鞋,打着赤脚,小心翼翼站到砖头上之后,伸手抓住绳圈,把脖子套进绳圈里。

一阵格外强劲的风吹起,树林沙沙作响。

她似乎尚未发现公园里有除了她以外的人在场。我悄悄踏出脚步,慢慢接近秋千。无论是要说服她,还是要硬拉她下来,我都希望能先移动到当她想不开时,能立刻应对的位置。

汗水轻轻沿着脖子往下流,我将意识专注在听觉上,小心别发出脚步声。感觉螽斯的叫声变得更大声,我仔细倾听以单调的节奏反覆鸣叫的虫鸣声,对于时间与距离的感觉渐渐变得模糊,只觉得一不留神就会跌倒。

我感受着这种像是头晕前兆的感觉,一寸一寸往前挪动。

短短几公尺的距离,却让我觉得远在天边。

当我好不容易正要进入安全范围时,她忽然发现有人影靠近,视线从正面望向我。我想她应该不是想不开,而是吓了一跳,不小心做出错误的判断。

证据就是她的身体第一次往后倒了。

如果她是想抢在被我阻止之前自杀,应该要往前方倾斜。或许她是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而想先摆脱绳圈、走下踏脚台,但大概太过慌张,没能顺利松开绳圏,反而失去平衡,导致绳圈牢牢陷进她的脖子里,同时她的脚则按照原订计划走下了踏脚台。这一跌导致砖头堆崩塌,让她的脚踏了个空。

绳子拉得紧绷,发出几声闷响。

我之所以没能立刻行动,是因为在我感受到非得救她不可的使命感之前,就先受到非得立刻逃离这里不可的恐惧感侵袭。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遭遇人面临死亡的场面,我觉得一旦伸出援手,就连自己都会受到某种逼她寻死的黑色事物污染。所以,在我以理智压抑住身体这种反应、让身体有所动作之前,出现了一些延迟。

我赶紧跑过去,右手绕到她大腿后方,将她整个人抱起;左手则在她颈边摸索,抓住了绳子。但这绳圈似乎是在她将全身体重压上去时拉紧了,我迟迟解不开。她连连剧烈咳嗽。

我乱无章法地解着绳结,她在我怀里挣扎起来。她挣扎的力道很强,强得令我怀疑她小小的身体哪里藏了这种力气。光是按住她就让我竭尽全力,也就更难解开绳结。我越是不耐烦地加强手臂力道,她越是拼命挣扎。

当我的右手再过不了几秒就会撑不下去时,绳结总算解开来。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全身虚脱,就这么抱着她往前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当我回过神来时,她的脸近在眼前。

月光刚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但我的常识不愿意接受眼前景象,反而顽强抵抗自己的知觉器官接收到的资讯,直嚷着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但同时我脑中有另一个念头。

啊啊,这一刻终于到了。

我叫出那个名字。

足足有三年没叫了。

「小鸟?」

她睁大眼睛,浏海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与颈子上,又因为剧烈咳嗽而导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直哉?」

她以沙哑的嗓音叫出我的名字。

我们的呼吸都非常紊乱。起初我以为自己之所以说不出下一句话,是因为呼吸还很乱,但喘息缓下来后,我仍然无法开口。喉咙就像喝下大量海水一样干巴巴的。

我原本以为话语会满溢而出,原本以为等我有一天遇见她时,一定会有太多问题想问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但实际上正好相反,张开的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让开。」她说。

我回过神来,放开绕向她背部的右手,往后挪动身体站起来。她慵懒地起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接着她又咳了几声,对于救了她的我连一句「谢谢」也不说,就从我身旁走向公园的出口。

我无法追上去,甚至无法回头,只能像个傻子似地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秋千发出尖锐的声响摇来摇去。

我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

等我的脑袋总算开始运作时,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接着我更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先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但从横杆垂下的绳子,以及散落在地面的旧书,都不容许我做出这种解释。它们坚定地主张,这里曾有一个人试图寻死。

云层遮住月光,公园笼罩在深沉的黑暗当中。过一会儿,秋千不再摇动,但生锈金属的摩擦声似乎仍残留在此处。

电话突然响起,铃声在空旷的回响

每次在这种时候会给自己打电话的是谁呢,答案总是显而易见的。

我强压住粗重的呼吸,平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拿让自己不去在意。有个声音在我脑海中说:

“你在干嘛?你最优先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去追小鸟难道不比找电话里那个女人问清楚重要吗?你是不是弄错了优先顺序?你真正该做的事情是什么?自杀失败之后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重新下定决心终究只是种概论,说不定她离开以后,马上又会再找个地方上吊啊!”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你在逃避她’。你认为自己应付不了,所以退缩了。证据就是她对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而离开时,你确实松了一口气。你放下心中的大石,心想还好她没跟你说话。要是你现在不去追她,下次你也会继续逃避,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都是如此。这样好吗?你真的觉得这样无所谓?”

“再问一次,你最优先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还来不及思考,脚就先动了起来。我以鲁莽的动作跌跌撞撞地跑下石阶,就算再次受到需要十四周才能治好的重伤都不奇怪。只剩十几阶时,我一口气跳下阶梯,着地时整个人差点往前扑倒。

我在有着整排路灯的下坡道远方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只要全力快跑,说不定还追得上她,但我同时想到,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我该怎么对待一个几分钟前还想自杀的女生?

小鸟的身影不断走远。正当我快要死心,觉得现在再去追也来不及的时候,正巧有一辆胡乱停放在路边的自行车映入眼帘。我告诉自己说,想也知道那辆车有上锁,没用的,将自行车赶出意识之外。

“喂喂!”

脑子里的说话声放粗了嗓子。

“你为什么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说得出那种话?你看清楚,那辆自行车哪里有上锁?想也知道是小鬼头从自行车停车场偷出来,到处乱骑然后乱丢,当然不可能会上锁。而且,你如果真有意思要追赶,就算先接了电话,听那柳泽说完再去追她,应该也办得到吧?为什么不这么做?你就承认吧,你不想去追她。”

你就是害怕她,你就是不想接受自己喝下greengreen而导致她自杀的事实。

小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无力的接通吵闹已久的电话

没有声音。

只有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有人在话筒另一头。大概是在调整姿势。

“别担心,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果然是你。

“好了,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有没有和我们的监视员小姐有像样的发展?”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

“失败了可是要失去所有记忆的哦?”

她颇有深意地笑着。

“因为现在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我略微颤抖地叹一口气。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小鸟她……为什么要自杀?”

“你见到她了?”

“......”

“回答我的问题。小鸟为什么要自杀?”

喀啦一声挂断电话的声音传来。

不到五秒钟,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我忘了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放心吧,才不只一件。”

“欢迎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断电话。

“这可真是谢谢你。”

我朝已经没有通话对象的话筒说了这句话。

就翻找衣服内侧的口袋,拿出皱巴巴的纸烟盒,叼起一根压弯的烟点燃。香烟滤嘴黏在干渴的嘴唇上,拨下一层薄皮导致鲜血渗出,在白色滤嘴留下口红般的血渍。

欢迎回来。

欢迎回到你的故乡。欢迎回到你不记得的过去。欢迎回到那个你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女孩面前。

我事不关己地心想,事情越来越棘手了,同时吐出第一口烟。

白色的烟雾被夜风卷走,很快消散在黑暗中。

另一边的石阶下方,奈绪大概还站在那里,等着我下去。她的手机里存着我的位置,不需要我特地去找她。她会一直在那里,直到我回去。

但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多抽一根烟的时间。哪怕只是多一分钟。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传单,展开。

上面的字在路灯下很难看清,但“樱之森国中教导处”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折痕很深,在口袋里放了太久,已经有些发软。

明天。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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