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后的教室里,皇甫璺靠在椅背上,先低头用手机快速回复了安洁发来的消息,便从桌洞里取出昨天才从分校图书馆借来的书。
书页上印着一段少女的内心独白:“其实我啊,早就在第一次见到学长就喜欢上了,明明我比学姐来得更早,学长只是把我当小孩子对付,我做这些,只不过是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我喜欢的人罢了。”
这本《明明是我先来的,学长请交给我吧》,算是分校图书馆的“特色藏品”——一本主打病娇元素的轻小说。这本是随手借来打发时间,没想到读起来竟意外地对胃口。
只是他越看越忍不住犯嘀咕:这种题材的书,居然能光明正大地摆在学校图书馆里供人借阅,到底是图书管理员审核时走了神,还是分校的藏书标准真的离谱到了这个地步?
皇甫璺正对着书页漫无边际地走神,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半截咬了一半的炸年糕“啪嗒”一声砸在了他的课桌上,焦脆的外皮还挂着一缕晶莹黏腻的糖汁,在浅棕色的木纹上晕开了一小片黏糊糊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擦干净!”
慌乱又急促的道歉声撞进耳朵里,皇甫璺抬眼,便看到了一张今早才打过照面的脸。
女孩嘴里还碎碎念着“三秒定律”“没超三秒就还能吃”之类的话,一只手把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捡起桌上的炸年糕塞进嘴里,紧接着又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湿巾,弯腰低头去擦被弄脏的桌面。
是魂魄花咲。
那个在年级可爱榜常年稳居前列、今早还在校门口无缘无故找过他茬的女生。
“是你?!皇甫同学。”
魂魄花咲擦桌子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文字和封面,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盯住了皇甫璺,语气里满是嫌恶:“竟然在教室里看这种书……不可饶恕。”
话音未落,少女便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抽走了皇甫璺摊在桌上的轻小说,牢牢抱在了怀里。
“啊?我没犯什么错吧?”他下意识地起身想抢,急忙解释,“这本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的啊!”
“花咲!”
教室前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一个和魂魄花咲身高相仿、戴着细框眼镜的文静女生正站在那里,眉眼温顺地朝这边看。
“来了哦,绮薇。”
前一秒还满脸戾气的少女,转头瞬间就绽开了甜软的笑容,应了一声。可等她再转回头看向皇甫璺时,脸上的笑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冷漠,勒令他放学后必须去学生会一趟,把看“不良书籍”的事情说清楚。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终究还是没再反驳,只能认下了这趟注定麻烦的学生会之行。
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皇甫璺无事可做,只能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盯着窗外晃悠的杨树枝。他全然没察觉到,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很久了,更没发现,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下一秒,一根指尖猝不及防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
“嘶——好痛!”
饶是他受过专业的训练,也被这刁钻攻击戳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心里疯狂哀嚎,这么痛,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劲啊?!
皇甫璺捂着发疼的肋骨猛地回头,终于看清了“罪魁祸首”的模样。
站在他身侧的女生有着纤细修长的四肢,容貌柔弱清秀,脸部轮廓带着易碎感,额前的刘海朴素又有些凌乱,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唯有刘海下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她穿着普通的校服,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难掩骨子里的娇憨可爱。
没等他开口抱怨,女生就先开了口,声音柔弱,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完全无视了他刚才的惨叫:“你、你好,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她刘海下的眼睛亮得发烫,像是完全没把刚才戳人的事放在心上,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你好,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我肋骨快被你戳断了欸!你不应该先关心一下这个吗?”皇甫璺满脸无奈地捂着腰,语气里满是崩溃。
“欸?!我戳、戳痛你了啊,非、非常抱歉……”女生像是终于从对书的执念里回过神,瞬间慌了神,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攥着校服衣角,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我、我注意力全在那本书上,完全不知道……”
她愧疚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神情,沉默了短短几秒,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如果!如果让您受、受伤了!那、那请接受我的道歉!因为我没有太多钱赔您医药费!!”
这一声喊出来,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皇甫璺和女生身上,各种视线看得他头皮发麻。
不远处的魂魄花咲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杏眼圆睁,一脸诧异地看向皇甫璺,嘴里还不忘咀嚼着什么。
而闯了祸的女生,在意识到自己成了全班的焦点后,脸更是红得快要滴血,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她慌乱地抓起他桌上的课本,拿起笔在封面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就离开了。
皇甫璺无语地看着被划破的课本:旁边就是草稿本啊喂!你就不能写在草稿本上吗?!
女生逃走后,教室里的同学们才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各忙各的,教室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他无奈地拿起那本课本,看向封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社交账号,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断在了纸里,在封面上戳出了坑洞。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手劲到底是怎么能这么离谱的?
他拿出手机添加了账号,好友申请刚发出去没两秒,就通过了。
紧接着第一条消息就弹了过来,末尾还带着颜文字。
病弱少女:那本被收走的书,是我的,非常抱歉!我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御坂茜!刚才很抱歉弄疼您了!(;´༎ຶθ༎ຶ`)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教室最偏僻的角落,果然看到了刚才那个娇小的女生。她缩在座位里,身形单薄得像个还没毕业的初中生,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和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手机很快又振动了一下,御坂茜的第二条消息发了过来。
病弱少女:请问午餐时间可以在天台见一面吗?我会带着我能负担得起的道歉礼过去的!orz非常抱歉。
这个叫御坂茜的少女,还真是格外喜欢用颜文字来表达情绪。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书都被你划烂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像炸了锅一样,瞬间弹回来一连串的对不起。
病弱少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果然,我还是去死好了……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御坂同学,你在发什么危险发言啊!他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御坂茜的状态,一边飞快地打字安慰。
岚:放宽心,那本是最不常用的微机书,反正上课我也不会带,划了也没关系。
当然,不止是不会带这本书,就连微机课本身,他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找借口翘掉。
即便如此,御坂茜的愧疚依旧没有消减,还是不停发来道歉的消息。
病弱少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盯着桌面的御坂茜,忽然抬起了头。
尽管隔着大半个教室,尽管她的眼睛几乎被厚重的刘海完全遮住,可皇甫璺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手机紧接着又振动起来,御坂茜的新消息跳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病弱少女:非常抱歉!中午我会带着以死谢罪的觉悟去天台的!
他看着消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姑娘,也太容易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的铃声响起,皇甫璺按照约定慢悠悠地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他发现御坂茜已经到了。
她正孤零零地蹲在天台的角落,低着头,用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身形单薄。
皇甫璺轻轻咳嗽了一声,试探性地打了声招呼:“你好?御坂同学。”
话音刚落,御坂茜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似的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转过身,紧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欸?呃呃呃,你、你你你你你好!我、我是御坂茜!在、在初中部的时候曾经是医学社的成员,现在就是个闲散人士,喜欢看……”
不是,这又不是相亲自我介绍,没必要连初中的社团履历都报上来吧?
他看着御坂茜浑身紧绷、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的模样,放缓了语气,轻声说:“你在发抖哦?是我吓到你了吗?作为补偿,这瓶饮料送给你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常温的饮料,递了过去。没想到御坂茜忽然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握住了他递饮料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可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紧紧扣着皇甫璺的手腕,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
“没!绝对,没有!我只是在想那本书的事情……”御坂茜连忙摇头,脸颊泛红,紧张地解释着。
我能理解你在意那本书,也能理解你很激动,但是你这手劲不太对啊?再捏下去我的骨头都要碎了!这到底是什么娇弱外表下藏着怪力的反差少女啊?!
可御坂茜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力道,她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小声地碎碎念着:“嘿嘿嘿,病娇题材……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一边念叨,她手上的力道还在不自觉地加重。
皇甫璺强忍着手上的剧痛,连忙开口打断她,只想先挣脱这要命的钳制:“所以,被魂魄同学收走的那本书,是你的?”
“没、没错!那是我好不容易躲过学生会的检查,偷偷带进学校的宝贝……”御坂茜下意识地回答,眼里满是对那本书的心疼。
“呼~那本书确实很好看,我姑且也算喜欢这种题材。”他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满脸恳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但是御坂同学,你能不能先松开手?我觉得再捏下去,我就得先去医务室报到了。”
“欸?”
御坂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瞬间又陷入了铺天盖地的自责里。
“非常非常对、对不起!果然我还是去死算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只会给别人惹麻烦……”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消沉,脑袋低垂,几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
皇甫璺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连忙开口安慰:“别这么说,你已经很棒了啊,不要这么贬低自己。”
他本想在脑子里搜刮点关于御坂茜的事迹,好好鼓励她一下,可这才是两人第一次正经说话,他对她根本还不了解。
御坂茜见他半天没再出声,便自顾自地自言自语起来:“果然吧,我就像是垃圾桶旁边的杂草,没人在意,没人喜欢。连皇甫同学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安慰我,对吧……果然是这样啊……”
看着女孩愈发低落的模样,他心里一紧,脱口而出:“冷静下来!别的先不说,那本书,我帮你去学生会要回来!”
“欸?”御坂茜猛地抬起头,用手背揉了揉哭红的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主动揽下责任的皇甫璺,连声音都在发颤,“您,您真的愿意吗?那种书,其实是学校明令禁止的……”
看着她惊讶到连敬语都用上了的模样,皇甫璺忍不住笑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帮你把书要回来的,说到做到。”
“真、真的非常感谢您!”御坂茜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连忙把怀里一直抱着的、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手里,“请务必收下这些赔礼!”
说完,她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对着皇甫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干净的笑容,便转身匆匆朝着楼梯口跑去。
他看着少女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叹。这个女孩,平日里看着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可笑起来的时候,却格外动人,像久旱的花忽然淋了雨,瞬间舒展开所有花瓣,明亮又鲜活。
他自认为心智成熟度和成年人没什么两样,平日里很少会特意去关心一个刚认识的女生,可看着御坂茜这般自卑怯懦的模样,还是觉得该好好鼓励她一下。
“御坂同学,等一下!”他朝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已经走到楼梯缝隙处的御坂茜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透过缝隙看向他,怯生生地问:“请、请问还有什么事吗?皇甫同学……”
“记得多笑笑。”皇甫璺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别人看到你的笑容,也会跟着开心的。”
“欸?!”
御坂茜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双手摆弄着衣摆,丢下一句“我、我先走了——”,就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楼梯,逃走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
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无奈地笑了笑,准备过一会就先给御坂茜回条客套的消息,至于手里的牛皮纸包裹,他打算等晚上回家再拆开看。
御坂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天台,一路跑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才靠着树干蹲下身,止住了慌乱的脚步。
她抱着膝盖,小口啃着从家里带来的白馒头,配着两根最便宜的淀粉火腿肠和一小包咸菜。手头实在拮据,她只能就着水杯里晾温的白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往下咽。今早特意带来的老式点心,已经作为赔礼送给了那位同学,这是她今天能拿得出手的、最像样的东西了。
至于那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褐色炭烧饮料,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最深处,打算放学之后带回家,给一直操劳的奶奶。
“皇甫同学……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御坂茜把脸半埋在膝盖上,小声地喃喃自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天台那句温柔的话,让她慌得无所适从。
“‘记得多笑笑,别人看到你的笑容也会很高兴的,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他说这些,到底是……”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皇甫同学……绝对、绝对不会对我这种又丧又不起眼的女生感兴趣的……”
收起擦完手的旧手帕,随手捡起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漫无目的地乱画。一直藏在肥大校服袖子里的手臂露了出来,白皙得几乎看不到血色,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受先天体质和家境的双重影响,御坂茜比同龄的女生要矮上一截,身形也格外瘦小单薄,就连最小码的校服穿在身上,都晃悠悠的,显得格外宽大。
“谁会特意留意路边的野草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些路过时,连踩上去都要犹豫一下的人,就已经算是顶好的好人了。”
御坂茜重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纤细的膝盖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她凌乱的发隙,落在不远处的橡胶跑道上。
“果然,皇甫同学家境那么好,人又优秀,还这么温柔……”
“他一定是怕我难过,才会绞尽脑汁说那些安慰我的话吧……”
“明明,他其实根本没义务做这些的……”
“连路边的野草都不会随意践踏,甚至还会特意去学生会,帮我要回被没收的书……”
“如果……如果以后有谁能成为他的妻子,一定会过上全世界最幸福的日子吧……”
“可御坂茜你呢?”她对着自己的膝盖低声呢喃,“你不过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丛野草,连能食用的马蜂菜都比不上……”
“从头到脚,都毫无价值……”
微风卷着操场的喧嚣掠过树荫,她的世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兜里那台用了五年、早就过时的旧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愣了愣,屏幕上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力道:不用担心,事情我来摆平。点心还没拆,已经收到你的心意了,我会回家好好尝的。
“他真的太温柔了……连发来的消息,都这么温柔……”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树荫,小声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像在拼命说服自己:“对了,皇甫同学好像喜欢病娇类型的故事……我去多找些这类的小说给他好了……”
“这只是还他人情而已哦,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要去贪恋那份不属于你的温柔。就像追着光飞的飞蛾,到头来不仅碰不到光,还会烧得遍体鳞伤。”
“那就……暂时先这样好了。”
“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够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满足。
“我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