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涌出来的瞬间，功夫小子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刺眼，是一种本能。身体在光线接触视网膜之前就做出了判断，这种蓝光他见过，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这种蓝光。在很深的地方，在记忆够不到的角落里，有一段被封锁的时间，和这种蓝光有关。
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金属门框，眼睛闭了三秒。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比走廊更浓，浓到几乎能尝出味道，一种苦涩的、金属般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舌根。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他穿着单衣，皮肤上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右腕的刺青还在发光，但光芒的频率变了，从刚才的急促闪烁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脉动，像心跳平静下来的感觉。
他睁开眼。
房间约莫两百平米，天花板上是密集的管道和电缆，像金属编织的蜘蛛网。管道表面凝结着水珠，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滴都在瓷砖上溅起微小的回声。地面是白色的瓷砖，瓷砖之间的缝隙已经被黑色的污垢填满，但瓷砖表面很干净，反光，映出天花板上的管道影子。房间中央有一排金属台，六台，每台上面都覆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
六具。和他一样的人形。
功夫小子的喉咙发紧。他记得医生的描述：有人，很多的人，躺在玻璃后面，不动。这里没有玻璃，但有白布。白布下面是不动的人。
他走向最近的一张台子。脚步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晶体核心，核心在震动，频率和腕部刺青的脉动一致。
距离台子还有一米的时候，他停下了。
白布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和房间里其他地方的积灰形成对比。有人近期打理过这些台子，或者说，有东西近期来过这里。白布的边缘被仔细地掖在台子的金属边框下方，像床单一样平整。
功夫小子伸出手，手指捏住白布的一角。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不是人。
是一个和人一样的东西。身高约莫一米八，四肢、躯干、头部的比例都和人类一致。但材质不是血肉，是金属和塑料的混合物。头部是一个球形的传感器舱，和身体之间有一圈接缝，接缝处露出一截断裂的电缆。四肢是金属骨架，外面包裹着一层仿生的塑料皮肤，但皮肤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的液压管路和电路板。胸腔被打开了，肋骨是金属条，呈扇形向两侧展开，里面有一个空洞，原本应该放置核心装置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这不是机械兵。机械兵没有仿生皮肤，没有和人类一样的骨骼结构。这是一个……人造的人。一个试图成为人但不是人的东西。
功夫小子的目光落在它的胸口。胸腔的金属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Ω-7 原型体 003】
003。第三个。
功夫小子看向第二张台子。他没有掀白布，而是直接用手掌按住白布表面，感受下面的轮廓。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比例，同样的金属骨架结构。他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胸口的编号：【Ω-7 原型体 001】
第一个。
他继续走向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台子。每一次掀开白布，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损坏程度。002缺了头部，只剩下颈椎以上的金属接口。004的胸腔完整，但四肢被拆解了，只剩下躯干躺在台子上。005只剩下一堆烧焦的金属，已经看不出人形。006最完整，几乎没有任何外伤，但胸口的核心位置是空的，像被取走了灵魂。
六具残骸。六个编号。
没有007。
功夫小子站在六张台子中央，右腕的刺青还在发光，光芒照在那些金属残骸上，形成一种诡异的画面。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他不是第一个Ω-7实验体，不是唯一一个。在他之前，有六个和他一样的东西被制造出来，然后被遗弃在这里，被白布覆盖着，被遗忘在地下。
他是第七个。
前六个都死了。或者说，从未真正活过。
而他，功夫小子，Ω-7-007，是唯一一个走到这里的。
医生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你不是唯一活下来的。但你是唯一一个还能战斗的。
他之前以为她说的是这些原型体。但现在他意识到，她说的是别的。这些不是”活下来”的，这些是失败品，是从未启动过的试验品。她指的是别的东西，别的编号，别的实验体。008到012，那五个下落不明的编号。
功夫小子数了一遍。001到006在这里，007是他。那么008到012呢。那五个”活性状态未知”的实验体，他们在哪里。也在废墟中行走吗。也在寻找答案吗。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不再是人，不再是实验体，变成了一团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功夫小子看向006的面部。它的脸是最完整的，塑料皮肤没有开裂，眼睛闭着，睫毛逼真，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如果它不是躺在金属台上，如果它的胸口有起伏，你会以为它只是睡着了。但功夫小子把手指按在它的颈侧，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金属，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生命。这是一张面具，一张完美到令人作呕的面具，戴在一件武器的脸上。
他走向房间尽头的一堵墙。墙上有一块显示屏，屏幕是黑的，但下方有一个操作面板，面板上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他走过去，站在面板前，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右手按在凹槽上。
凹槽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有一根针在他的掌心刺了一下。然后，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芒从屏幕中投射出来，照亮了他的脸。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
【Ω-7 系列实验记录】
【最高机密】
【访问者身份确认：Ω-7-007】
【权限等级：最高】
功夫小子盯着”最高”两个字。为什么他是最高权限。因为他就是实验体本身，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
【实验目标：将人类战斗本能与机械反应系统融合，创造具备自主战术判断能力的超级战斗体】
【实验批次：Ω系列，共十二个子项目】
【Ω-7子项目代号：武者】
武者。功夫小子默念这两个字。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右肩下沉，左膝微曲，是一种格斗站姿的本能调整。武者。战斗的人。这个代号不是随机的，是对他身体里那股力量的命名。他的每一拳每一脚，虎鹤双形、截拳道、咏春的黏手，所有那些在战斗中自动涌现的招式，都不是他学的，是植入的。他的身体是一台被编程的机器，程序的名字叫”武者”。
屏幕继续：
【实验体编号：Ω-7-001 至 Ω-7-012】
【001-006 状态：原型验证失败，已归档】
【007-012 状态：活性状态未知】
功夫小子的手掌按在凹槽里，指尖发冷。007-012 活性状态未知。这意味着，除了他（007），还有五个实验体的下落不明。
008，009，010，011，012。
他们在哪。是死了，还是像他一样，在某个地方活着，战斗着，或者已经疯了，变成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他滑动屏幕，寻找更多信息。屏幕下方有一个文件夹图标，标注着【007个体档案】。他点击了图标。
【Ω-7-007 个体档案】
【植入日期：████】
【植入地点：实验区核心区】
【原始身份：██军特种作战人员，代号”烈虎”】
【战斗能力评估：S级】
【记忆状态：已清除】
【清除原因：防止实验数据泄露，消除情感干扰】
【当前位置：未知】
【最后记录：逃离实验区，方向不明】
功夫小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进他的脑海。
烈虎。他默念这个代号。很陌生，像别人的名字。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极细微的、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沉睡的肌肉记忆被这个名字唤醒了一瞬。烈虎。烈性的虎。这个名字是谁给他起的。他的战友。他的上级。还是他自己。他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叫烈虎的人已经死了，死在这个实验室里，死在手术台上，死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叫Ω-7-007的实验体，一个被清空了记忆、植入了机械反应系统的武器。
原始身份：特种作战人员。代号”烈虎”。
记忆状态：已清除。
清除原因：防止实验数据泄露，消除情感干扰。
他不是普通人。他曾经是军人，是特种作战人员，是一个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人生的真实的人。然后他们找到了他，把他带到这个实验室，清除了他的一切，在他的身体里植入了机械反应系统，把他变成了一个实验体。
一个编号为Ω-7-007的武器。
功夫小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真人的手，曾经拥抱过真实的人，曾经在真实的战场上战斗过。但现在，他只记得废墟、机械、杀戮。所有真实的记忆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被设计成武器的空壳。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愤怒，像岩浆一样滚烫，烧灼着他的胸腔。
他们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清除他的记忆，把他变成实验体，把他的人生变成一串编号。他们凭什么决定他该记住什么，该忘记什么，该成为什么。
功夫小子一拳砸在屏幕上。
屏幕裂开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还在工作。裂纹中的文字扭曲变形，像嘲笑他的脸。他举起拳头，想再砸一拳，但拳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砸屏幕没有用。愤怒没有用。有用的，是找到答案，找到出口，找到那些把他变成这样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愤怒还在，但他把它压下去，压到身体的最深处，变成一个可以被控制的能量源。这是他的身体教会他的——不是记忆，是身体本身的本能。把情绪转化为力量，把愤怒转化为速度。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滚动，裂纹让有些字变得模糊，但他还能辨认：
【Ω-7-007 专属武器】
【装备名称：双节棍原型机】
【存放位置：007号储物柜】
【功能说明：可变形近战武器，内置电磁震荡模块，可与腕部原型机联动】
功夫小子关掉屏幕，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在房间的右侧墙壁上，有一排金属储物柜，十二个，每个上面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到012。他走过去，找到编号007的储物柜。
储物柜是银白色的，高约莫五十厘米，宽约莫三十厘米，深约莫二十厘米。柜门上有一个生物识别锁，面板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功夫小子把右手按在凹槽上。
凹槽内部的针刺感比屏幕更强，像有一根细小的电极刺入了掌心的皮肤。然后，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向上，和腕部的刺青产生了共鸣。刺青的光芒从淡蓝变成白色，亮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身份确认：Ω-7-007】
【储物柜开启。】
“咔哒”一声，锁开了。
功夫小子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对金属棍状物，约莫三十厘米长，表面有和腕部刺青相同的Ω符号纹路。两根棍子的中间由一条金属链连接，链长约莫二十厘米。棍子的表面有细微的凹槽，是握持用的防滑设计。金属的颜色不是银白，是一种偏暗的灰色，像未经抛光的钛合金。
他拿起它。
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像空心结构。但握在手里的一瞬间，腕部的刺青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光芒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淡金色，像被加热的金属。光芒透过皮肤，照亮了腕部的骨骼和血管，Ω-7的符号周围出现了一圈细密的点状光芒，排列成一个环形，像手表的刻度。
然后，他感觉到它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直接的神经连接。双节棍的重量、平衡、重心，全部以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传入了他的大脑，像这件武器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他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怎么挥舞它，怎么控制它的轨迹，怎么让金属链在空气中画出最致命的弧线。
这是设计好的。他的身体被设计成和这件武器匹配，像钥匙和锁，像器官和受体。这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精密的工程设计。每一个神经节点，每一块肌肉，每一条反射弧，都是为了这件武器而被调整的。
功夫小子低头看着双节棍，金属表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灰色的合金中变形、扭曲，不像人，像一件展品。他突然想知道，在变成实验体之前，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也这么瘦，这么硬，这么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眼神，那种杀了太多东西之后的眼神。
他把双节棍握得更紧。合金的温度开始上升，和他的掌心贴合，不再冰冷。这件武器在适应他，或者说，他的身体在适应这件武器。两者之间的界限在模糊，分不清哪里是肉体，哪里是金属。
功夫小子试着挥动了一下。双节棍在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金属链展开，棍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收回，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他不需要练习，不需要适应，身体自动知道该怎么做。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快，更用力。双节棍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棍身击中了旁边的一张空台子，金属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巨响。台子表面被砸出了一个凹痕，但双节棍毫发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这不是普通的金属。是一块合金，一块他从未见过的、比钢铁更硬更轻的材料。
功夫小子把双节棍插进背包的侧袋，右手空出来，看向腕部。
刺青的光芒还在变化。淡金色的光点围绕Ω-7符号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停止，所有光点同时亮起，形成了一张半透明的投影，悬浮在他的手腕上方。
是一张地图。
地图显示的是这个实验室的结构，走廊、房间、通道，用蓝色的线条勾勒。地图上有一个红点，位置就在功夫小子所在的地方。红点的周围，有一些虚线，是尚未探索的区域。
地图的北方，有一个闪烁的黄色箭头，指向一个标注着【核心区】的位置。箭头一下一下地闪，节奏不固定，时快时慢，和腕部刺青的脉动保持同步。
导航信号。
功夫小子盯着那个黄色箭头看了三秒。箭头的方向指向更深的地底，指向这个实验室的核心区域。那里有答案，关于整个Ω计划的答案，关于其他五个”活性状态未知”的实验体的答案，关于把他变成这样的人的答案。
但导航信号的指向不止于此。
他注意到，黄色箭头在【核心区】的标注处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上延伸，穿透了地图的边界，指向了地面以上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医生和林远离开的方向。
更远的方向。北方的天空。
功夫小子凝视着那个延伸的箭头。它指向北方，指向城市的更深处，指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不是答案，是更大的问题。不是终点，是另一个开始。
他关上储物柜的门，双节棍在背包侧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张台子，白布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青灰色。前六个都死在这里，被白布盖着，被编号归档，被遗忘。他是第七个，唯一一个站在这里的。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孤独。一种只有实验体才能理解的孤独。
他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绿色的应急出口标志。标志的灯还在亮，说明后面的通道还有电力供应。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比刚才的更窄，更陡，台阶的高度达到二十五厘米，每一级都要抬腿才能迈上去。墙壁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混凝土骨料，粗糙得能刮破皮肤。楼梯的尽头有一盏红灯，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一闪，一闪。
功夫小子踏上第一级台阶。
在他身后，实验区Ω-7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那六具残骸。一段过去被关在了里面。屏幕上裂纹中的文字已经看不清楚了，但那些数据已经刻进了功夫小子的大脑。
特种作战人员。代号”烈虎”。记忆已清除。逃离实验区。
他走下楼梯，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腕部的导航信号就变得更亮一些，黄色箭头的跳动就更快一些，一种无声的催促，从皮肤下面传来。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功夫小子透过观察窗看去，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色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握紧双节棍，金属表面和他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冷，不热，是和他体温完全一致的触感。这件武器在等待，等待被使用，等待被挥动，等待在战斗中证明它存在的意义。
腕部的投影地图上，黄色箭头还在跳动。功夫小子注意到，箭头指向的【核心区】标注旁边，有一行小字他不认识：【中枢节点】。他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但本能告诉他，那里是这个实验室最重要的地方，也是这个实验室最危险的地方。
他收拢地图投影，光芒缩回腕部刺青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刺青的微光照亮脚下。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双节棍在背包侧袋里随着步伐轻响，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心脏。
功夫小子推开了门。
冷风从门内涌出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金属，是一种更高浓度的、更接近本质的气味——臭氧和燃烧后的蛋白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门内，那个红色的光源突然亮了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半像人，一半像机器，声带振动和电子合成的频率搅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回音：
“Ω-7-007。你迟到了。”
功夫小子的手握紧双节棍，身体前倾，膝盖微屈，做好了出击的准备。腕部的导航信号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强的亮度，黄色箭头直直地指向那个红色的光源，指向声音的来源。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进黑暗，走进那个声音，走进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