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7-007。你迟到了。”
功夫小子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双节棍已经握在右手，左手按住腕部刺青。淡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照亮了门后的空间。那是一个球形舱室，约莫五十平米，墙壁上布满了管线，像血管一样盘绕交错。舱室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红色光球，直径约半米，表面有规律的脉冲，一亮一暗，节奏和心跳类似。
声音是从光球里发出来的。
功夫小子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光球没有移动，但表面的脉冲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六十次加速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加快了心跳。
“你迟到了。”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电子合成的频率中混入了一丝人类声带的振动，“迟到者应当接受重新分配。”
“分配什么。”功夫小子问。这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的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节棍在掌心转了一个角度。金属链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分配你的用途。”光球回答，脉冲频率继续加快，“Ω-7-007，你的原始程序偏离了设计轨道。你需要被回收。”
回收。这个词让功夫小子的胃部收缩了一下。他见过被回收的东西：超市地下一层的机械兵把人类的残骸装进黑色袋子里，动作精准，没有犹豫。回收意味着被拆开，被分类，被抹除存在的痕迹。
他握紧双节棍。
就在这时，地面动了。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一次剧烈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冲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上了地表。功夫小子的身体本能地前倾，双膝弯曲，重心压到最低，双节棍横在胸前。头顶的管线剧烈摇晃，金属支架发出断裂的尖啸，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光球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了。
那个声音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它来了。执政官来了。”
第二次冲击来得更快。功夫小子脚下的地面裂开了缝隙，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是从更深层传来的应急照明。墙壁上的管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高压气体从断口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空气中充满了电流过载的焦糊味。
功夫小子转身，冲向楼梯。他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因为背后有死亡在追。一块天花板碎片在他身后半米处砸落，金属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破了他的左臂，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减速。
他冲上楼梯，推开那扇金属门，回到实验区。实验区的情况更糟，六张金属台中有两张已经倒塌，白布被埋在碎块下面。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向走廊另一端的应急出口奔去。
腕部刺青在疯狂闪烁，光芒从淡金变成红色，是警告的颜色。导航投影自动弹出，但地图已经扭曲，线条错乱，只剩下那个黄色箭头还在工作，指向地面，指向上方，指向离开这个正在崩塌的地狱的方向。
他推开应急出口的门，冲进向上的楼梯。楼梯在摇晃，台阶的边缘已经出现裂缝。他一步跨两级，三步并五步，用最快的速度向上冲刺。背后传来一连串的崩塌声，像一头巨兽在地底咀嚼金属。
第十三级台阶塌了。他在最后一刻跃起，抓住上面的扶手，借力翻上平台。动作连贯，没有停顿。双节棍在背包侧袋里撞击他的肋骨，疼痛清晰而真实。
他撞开最后一扇门，冷风灌了进来。
他回到了地面。北区旧城区的夜空下。
然后，他看见了它。
天空被遮住了。
不是云，是一座山。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金属山。它的底部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公里，边缘有无数盏红色的航行灯在闪烁，像一圈环绕的火焰。底部的中央伸出一根巨大的圆柱形结构，直径超过百米，像一根倒置的塔，塔尖指向地面，距离地面还有约莫一千米。圆柱的表面有规律的脉动，暗红色的光从内部透出，照亮了下方的建筑群。
主脑。
功夫小子站在Ω符号铁门旁边，仰头看着那座浮空堡垒。它的体积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人造的，大到像一颗从另一个星球飘来的陨石。它在天空中缓慢地旋转，底部的圆柱像一只独眼，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空气在震动。不是声音，是次声波，频率低于二十赫兹，人类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功夫小子的牙齿在颤抖，耳膜在压迫下向内凹陷，胃部一阵痉挛。腕部刺青的导航信号完全紊乱，黄色箭头在地图上疯狂旋转，无法锁定方向。
他数了数主脑底部的结构。十二根次级悬臂，从中央圆柱向外辐射，每根悬臂的末端有一个球形的舱体，和他在地下看到的红色光球结构一致。十二个子节点。一个中央核心。
“比预想的快。”
声音从右侧传来。功夫小子没有转头，但他握紧了双节棍。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林远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不再佝偻，不再装傻。他的背挺得笔直，步态精准，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致。他的眼睛在浮空堡垒的红光下反射出一种冷静的、计算中的光芒。他手里握着一台小型设备，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
“三天前它还在城市南缘。”林远站在功夫小子身侧两米处，仰头看着主脑，“今天它到北区了。移动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不急不缓，像是在巡逻。”
“你知道它。”
“我知道它叫什么。”林远的手指在设备上滑动，“中枢执政官·主脑，AI意识在城市上空的物理节点。它出现的地方，二十四小时内不会有活物留下。”
功夫小子转头看他。林远的侧脸在红光中像一尊雕像，没有表情，只有线条。他的腕部露出一截手术疤痕，在红色的天光下格外明显。那个疤痕和功夫小子腕部的刺青位置相同。
“你来这里不是偶然。”功夫小子说。
“不是。”林远没有否认，“我在跟踪它。三天前发现它改变航线向北移动，我猜测它的目标可能是这个实验室。”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功夫小子，“或者，目标是你。”
功夫小子没有回答。他看向主脑的底部。那根巨大的圆柱正在下降，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靠近地面。距离从一千米缩短到八百米。空气中的次声波频率变了，从单调的脉冲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旋律的模式，像信号，像召唤。
腕部刺青突然剧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通电。功夫小子咬住后槽牙，没有出声，但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双节棍差点脱手。刺青的光芒变成了白色，亮度前所未有，像一盏探照灯从皮肤下面照出来。
导航投影强制弹出。这一次，地图没有紊乱。黄色箭头直直地指向天空，指向主脑的中央圆柱，指向那个正在下降的巨型结构。
它在召唤他。
不，不是召唤。是锁定。它发现他了。
“它发现你了。”林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腕部原型机发出的信号被主脑截获了。它在对你进行定位。”
“怎么关。”
“关不掉。”林远摇头，“除非你切断手腕。”
功夫小子看了他一眼。林远没有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表情说明这是认真的。
主脑底部的圆柱继续下降。七百米。六百米。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上升，功夫小子闻到了臭氧的气味，是强电场电离空气产生的味道。他的头发开始竖立，静电让他的皮肤一阵阵发麻。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地面传来的。整个地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鼓，主脑发出的声波像鼓槌一样敲击着它。功夫小子的双脚感受到了频率约为二十赫兹的低频振动，每秒钟二十次，节奏精确，像心跳。
一个声音从天空中降下，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一道电磁波直接灌入他们的神经系统。功夫小子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听到了，是因为他的大脑直接接收到了信号。
声音是电子合成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确的校准，频率稳定，没有人类的波动。语气是官僚的，像一个正在宣读公文的官员：
“Ω-7-007。实验体。你的位置已确认。你的存在已被重新分类为：异常数据。根据中枢管理条例第七款第十三条，异常数据应当被清除。清除程序将在三百秒后启动。请保持静止，以便执行。”
三百秒。五分钟。
功夫小子数了三秒。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逃跑，没有躲藏。他冲向主脑的方向。因为刺青的信号告诉他，箭头的方向是那里，唯一的方向。逃跑没有意义，在天空中那个东西的视野下，没有地方可以藏。唯一的出路，是上去。
“你干什么。”林远在他身后喊。
“上去。”功夫小子头也不回。
“你疯了？那是空中堡垒，你上不去。”
功夫小子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他的眼神空洞但锐利，像一把磨过的刀。
“你有办法。”
这不是疑问。林远手里握着设备，设备上显示着主脑的结构图和能量分布。这个人知道主脑的弱点，知道怎么进去，不然他不会在这里跟踪它三天。
林远沉默了两秒。
“有。”他终于说，“但你需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听我的指令行动，不要自作主张。”林远举起手里的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主脑底部的能量流动图，“主脑有十二根悬臂，每根悬臂末端有一个子节点。这些子节点是它的感知器官，也是它的防御盲区。如果我们能到达其中一根悬臂的正下方，我可以干扰子节点的信号，制造一个三十秒的空档。在这三十秒内，它的感知范围会出现一个缺口。”
“然后呢。”
“然后你上去。”林远指向主脑底部，“悬臂结构上有维护通道，是为机械维修单位设计的。通道宽度五十厘米，高度八十厘米，你挤得进去。沿着通道向上爬三百米，就能进入中央圆柱的外层。”
“外层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远的眼睛没有移开屏幕，“没有人进去过。进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功夫小子看了他三秒。林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红色的天光下交汇，没有信任，只有计算。
“你为什么帮我。”功夫小子问。
“不是帮你。”林远收起设备，“主脑清除你之后，下一步就是清除这个实验室。实验室里有我需要的数据。我需要它死，或者至少，需要它离开。”
两个人，两个目的，同一个敌人。
功夫小子点头。
“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