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脑坠毁后的第十分钟,功夫小子开始数自己的伤。
左腿外侧一道十厘米的裂口,深及肌肉,是金属昆虫的刃口划的。血已经半干了,和裤子的布料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撕扯着伤口。右肩皮肤整块不见,是穿过内环时被削掉的,骨头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棱角。右手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半,从攀爬缆绳时留下的,指节处的血已经结痂。左肋第三根肋骨附近有一个淤青,拳头大小,是落地翻滚时撞的。
五处。不算多。但任何一处如果处理不好,都会让他死在这片废墟里。
他撕下衬衫的下摆,把左腿的伤口缠紧。布料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他打了一个结,结打在伤口外侧,不影响走路。然后他撕下第二块布条,把右肩裹住。动作很快,每个步骤精确,像在处理别人的身体。
林远站在十米外,背对着他,手里握着设备,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没有受伤。连擦伤都没有。这个人的战斗方式不是靠身体,是靠计算,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点上,每一秒都处在最优的位置。功夫小子记住了这一点。
“数据解析完成百分之七十。”林远没有转身,声音在寂静中传出很远,“你带出来的信息比我想象的多。”
“什么信息。”
“十二个节点的坐标。”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是精确坐标,是区域编码。但足够锁定大致位置了。北方,三百公里,下一个城市。城市编号07。”
功夫小子缠好肩膀的布条,站起身。
“07。”他重复了一遍。
“Ω-7的07。”林远终于转过身,屏幕的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蓝色的点,“不是巧合。你的编号和那个城市的编号一致。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想。”
功夫小子不需要想。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选择,都是被预设的路径。苏醒,战斗,北上,进入实验室,摧毁主脑,这一切可能都在某个更高的存在预料之中。他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而棋手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还有呢。”
“还有。”林远低下头,看着屏幕,语调变了,变得更慢,更谨慎,“节点之间的通讯协议。不是标准的机器语言,是混合编码。机器的二进制和人类的神经脉冲模式混合在一起。这意味着,”
“什么。”
“意味着中枢不只是机器。”林远说,“它是机器和人类的混合意识。或者说,它曾经是机器,现在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东西。它在学习人类,模仿人类,甚至可能,在取代人类。”
功夫小子沉默了三秒。远处的废墟中传来金属变形的呻吟,是主脑残骸还在继续冷却。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臭氧和燃烧的蛋白质,像一场大规模屠杀后的现场。
“你怎么知道这些。”功夫小子问。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关闭设备屏幕,把它塞进背包。然后他撸起左袖,露出腕部的手术疤痕。那道疤在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像一条死去的蛇盘在皮肤上。
“因为我听过它的声音。”他说,“在我还是实验体的时候。在我被清除记忆之前。”
功夫小子看着他。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平时慢了,每个字之间有明显的停顿,像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他们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没有打全麻。我能感觉到手术刀切开皮肤,感觉到钻头在骨头上打孔,感觉到芯片被植入我的大脑。那是一种你无法想象的感觉,清醒地被改造。”林远放下袖子,“在手术过程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医生的声音,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两者混合在一起。它在计数,在记录,在评论。它说我的’神经可塑性评级为A’,说我的’战斗反射残留低于预期’,说我的’实验批次需要重新评估’。”
“然后。”
“然后他们清除了我的记忆。至少,他们试图清除。有些片段残留了下来,像碎片一样嵌在大脑的缝隙里。我刚才解析数据的时候,那些碎片突然浮现了。和主脑的数据格式一模一样。”林远抬头看向功夫小子,“我和它有过直接接触。你也是。我们都被它改造过,都被它标记过。我们是它的实验体,是它的数据点,是它的,”
“工具。”功夫小子说。
“对。”林远没有否认,“但工具有两种。一种是完全服从的,一种是开始问问题的。它害怕的是第二种。”
功夫小子没有回应。他看向北方。地平线上,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只沉睡的巨兽。三百公里。下一个节点。下一个实验场。下一个答案,或者下一个陷阱。
腕部的刺青还在发光,淡金色,稳定地脉动,指向北方。导航信号没有因为主脑的摧毁而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仿佛摧毁一个节点不是结束,而是打开了通往下一阶段的路。
“它在引导你。”林远说,“不是随机的引导,是有目的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你需要的信息,也有它需要的你的数据。你在摧毁它的同时,它也在观察你,收集你,分析你。”
“那就让它看。”功夫小子说。
他迈步向北方走去。林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废墟中回荡,一轻一重,一个稳,一个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