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四十分钟。
没有说话，没有停顿。功夫小子的腿伤在走路时一阵阵刺痛，但他没有放慢速度。疼痛是一种信号，不是障碍。它告诉他身体还在工作，神经还在传导，血液还在流动。只要疼痛还在，他就还活着。
林远跟在后面，偶尔低头看设备，确认方向。他的步态依然精准，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致，像是在用身体测量土地。
他们穿过一片被主脑残骸砸毁的商业区。街道上有巨大的金属碎片，每一块都有一辆汽车大小，表面还在冒烟。碎片上可以看到复杂的纹路，是电路板的走线，但尺寸放大了上千倍。这些纹路在红色的应急灯下泛着暗光，像血管，像神经，像生物的组织结构。
“主脑的外壳。”林远说，他停在最大的一块碎片旁边，用手里的短匕挑开一块弯曲的金属板，“不是纯机械结构。里面有有机成分。”
功夫小子走过去看。金属板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物质，质地介于肌肉和塑料之间，有弹性，有纹理，但没有任何气味。不像是生物组织，不像是人工材料，是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
“它在进化。”林远说，“或者，被设计成进化。机械和有机的混合，这不是自然发生的，是工程的结果。有人在制造这种东西，有人在把机械变成生物，或者把生物变成机械。”
“谁。”
“不知道。”林远摇头，“但主脑的数据里有线索。十二个实验场，十二个不同的实验方向。Ω-1到Ω-12，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城市，每个城市对应一种技术路线。Ω-7是’武者’，战斗体融合。其他城市呢？Ω-1可能是意识上传，Ω-2可能是基因编辑，Ω-3可能是机械义体，每一种都是人类和机器融合的不同尝试。”
功夫小子看着那块灰白色的有机金属混合物质。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六具原型体的残骸，白布下面金属和塑料混合的身体。那是失败品，是未完成的尝试。而他，007，是唯一一个走到现在的。
“为什么是我。”他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从苏醒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007，为什么他能活下来而前六个不能。
“因为你够强。”林远说，“或者，因为你够幸运。在实验室里，强和幸运是同义词。”
功夫小子不接受这个答案。但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们继续走。
前方出现了一座高架桥，桥身已经断裂，只剩下桥墩还矗立在原地，像一排巨大的墓碑。功夫小子和林远从桥墩之间穿过，进入了另一片废墟。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北区不同，更高，更密集，是商业区的写字楼群。大楼的玻璃幕墙全部碎了，只剩下金属框架，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功夫小子突然停下脚步。
林远也停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无法描述的变化。像是压力突然增加，像是走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皮肤感觉。
功夫小子的双节棍已经在手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抽出来的，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侧身，重心下沉，左膝微屈，右肩前倾。
虎鹤双形。起手式。
他没有看到敌人。没有听到声音。但身体的本能在尖叫，有东西在这里，很近，很近。
“不是机械兵。”林远低声说，他的短匕已经握在右手，“机械兵有脚步声，有推进器的声音。这个东西，”
“没有声音。”功夫小子接上了他的话。
确实。没有声音。没有热量信号。没有电子信号。但它就在那里，在某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注视着他们。
功夫小子慢慢地转动头部，扫描周围的环境。左侧是一栋二十层的大楼，框架裸露，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右侧是一排低矮的仓库，屋顶塌陷了一半。正前方是一片空地，原本是停车场，现在只剩下变形的汽车和碎玻璃。
他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有一块空地特别干净。太干净了。周围的地面都覆盖着灰尘和碎片，但那块空地，约莫二十平米，表面光滑，没有灰尘，没有碎片，像被什么东西定期清理过。
“那里。”功夫小子说。
他指向那块空地。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
然后，空地动了。
不是地面动了，是空气。那块空地上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波纹，像热浪，像水面的涟漪。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消失，然后再次出现。频率稳定，每秒钟一次。
功夫小子的双节棍握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的身体认识。这种波纹，这种看不见的力量，他在战斗中遇到过，是电磁场，强到足以扭曲光线的电磁场。
波纹中心，一个形状开始显现。
不是实体，是一个轮廓，一个透明的、由光线扭曲构成的轮廓。身高约莫两米，人形，四肢修长，头部略尖。它从完全透明变成半透明，像一块正在结冰的玻璃，慢慢显露出内部的结构。
金属骨架。和人类一样的比例，但材质是纯金属。每一根骨骼都是精工打磨的合金，关节处是球形的轴承，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是液压管路。骨骼外面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有液体在流动，像血液，像润滑油。
它没有脸。头部是一个光滑的金属椭球，表面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个符号，刻在额头正中，
【00】
零零号。
铁傀·零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