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小子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身体记忆,是被植入的战斗程序对这个符号的本能反应。他的大脑不认识这个编号,但他的肌肉认识,他的骨骼认识,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危险。极度危险。比主脑更危险。比巨像更危险。比任何东西都危险。
“零号。”林远的声音变了,变得干涩,每个字都像砂纸打磨过,像一个人看到了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档案里提到过。Ω系列的守卫者,不是独立的AI,是中枢的延伸,是中枢的手和脚。它没有自主意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来自中枢的命令。”
“它会什么。”
“它会你的一切。”林远说,“它被设计为复制和超越所有Ω系列实验体的战斗能力。你有的它都有,你强的它更强。它是你的镜像,你的升级版本,你的——”
“终结者。”功夫小子说。
零号完全显形了。它站在空地上,身高两米,金属骨骼在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它的头部转向功夫小子的方向——没有眼睛,但功夫小子能感觉到它的注视,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
然后,零号动了。
它的动作不是机械的。不是那种僵硬的、齿轮驱动的运动。它的动作是流畅的,是优雅的,是——武术。
它迈出左脚,膝盖微屈,右肩下沉,双手在胸前交叉,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然后,它的右手向前推出,左手收回腰间,身体旋转,右脚向前踏出一步。
虎形。虎扑。
和功夫小子在全民健身中心对林远使用的那一招一模一样。角度,力度,步幅,完全一致。
零号完成了虎扑的动作,然后收势,站直身体,头部再次转向功夫小子。它在等。等功夫小子出手。
“它在学你。”林远低声说,“不,它在示范。它在告诉你,你的一切它都知道。”
功夫小子没有犹豫。
他冲了出去。
双节棍在右手轮转,金属链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呼啸。他的速度提到了最高,左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重新裂开,血飞溅在身后,但他没有减速。
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一秒。
零号没有动。它站在原地,等待功夫小子进入攻击范围。
功夫小子在距离零号两米处跃起,双节棍展开,右棍从高向下劈击,目标是零号的头部。虎形——猛虎下山。
零号动了。
它的速度比功夫小子更快。它没有躲,没有挡,而是迎了上来。它的左手向上抬起,精确地截住了双节棍的右棍,金属撞击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然后,它的右手向前推出,掌心击中功夫小子的胸口。
那一击的力量超出了功夫小子的预料。不是机械的力量,不是液压的力量,是一种混合的、有机的、像人类武术家一样的爆发力。功夫小子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身体向后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五米外的地面上。
他咳出一口血。
零号站在原地,收回双手,再次摆出那个等待的姿势。它的头部转向功夫小子,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但功夫小子读懂了它的意思:
再来。
功夫小子站起身。他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受伤的肋骨。他吐掉嘴里的血,握紧双节棍。
这一次,他换了架势。
鹤形。起手。
他的左手向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像鹤喙。右手握住双节棍,垂在身侧,棍身贴在小腿上。他的身体重心移到右脚,左脚虚点地面,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只站立的白鹤,优雅,轻盈,但随时可以爆发。
零号看着他的姿势变化。它的头部倾斜了约十五度,像在分析,在评估。然后,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
它的左手向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右手收回腰间,虚握成拳。它的重心移到左脚,右脚虚点地面。
鹤形。
和功夫小子完全对称的架势。
功夫小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向前滑出,左脚在地面轻轻一踏,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一样飘向零号。左手的鹤喙刺向零号的咽喉,右手的双节棍从侧面扫向它的膝关节。上下同时攻击,虚实结合,鹤形的精髓。
零号反应了。它的身体也向功夫小子滑出,动作和功夫小子完全一致,对称,镜像。左手的鹤喙刺向功夫小子的咽喉,右拳虚握扫向功夫小子的膝关节。
两人在空中交错。
功夫小子的鹤喙刺中了零号的左肩,零号的鹤喙刺中了功夫小子的右肩。功夫小子的双节棍扫中了零号的右膝,零号的右拳扫中了功夫小子的左膝。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两人各自后退三步。
功夫小子的右肩多了一个血洞,零号的左肩多了一个凹痕。功夫小子的左膝韧带撕裂,零号的右膝关节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五五开。
完全的对称。完全的镜像。功夫小子会的,零号也会。功夫小子强的,零号也强。没有优势,没有劣势,只有无穷无尽的平局,直到一方的体力耗尽。
但功夫小子知道,自己会先耗尽。因为他是人,会累,会痛,会流血。零号是机器,不会累,不会痛,只要它的能源核心还在运转,它就能永远打下去。
平局就是输。
功夫小子站稳身体,双节棍在手中轮转。他看着零号,看着那个和自己对称的金属骨骼人形,大脑在飞速运转。
镜像。对称。复制。
它复制他的一切。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和他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它可以预测他的攻击,因为它知道他会怎么做。
但如果他做它不知道的事呢?
如果他用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方式战斗呢?
功夫小子想到了。截拳道。
不是传统的虎鹤双形,不是被植入的战斗程序。截拳道,李小龙的截拳道——无固定套路,无预设招式,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每一击都是即兴的,每一招都是当下的反应,不可预测,不可复制。
零号复制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思想。零号知道他的招式,但不知道他的创造。
功夫小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清空大脑。清空所有的战斗程序,所有的预设招式,所有的条件反射。他让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一个凭本能战斗的野兽。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的站姿变了。不再是虎形,不再是鹤形,没有任何名堂的架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节棍垂在身侧,像一个拿着武器的普通人。
零号的头部倾斜了。十五度。三十度。它在分析这个新的姿势,试图匹配数据库中的已知招式。
没有找到匹配。
零号停顿了零点三秒。
功夫小子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他只是向前冲,在冲到零号面前时,身体突然下蹲,双节棍从下方扫出,目标是零号的脚踝。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套路,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一个普通人打架时的本能反应。
零号的反应慢了一拍。它没有预料到这个角度,这个速度,这个毫无章法的攻击。它的防御程序在零点一秒内重新计算,但已经晚了。
双节棍击中了零号的右脚踝。
金属轴承发出一声脆响,零号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右倾斜。它没有倒下,但它的重心被破坏了。
功夫小子没有停下。他借势站起,双节棍的右棍直击零号的头部左侧,左棍跟上击胸。两击连续,没有间隙,像呼吸一样自然。
零号抬手格挡第一击,但第二击穿过了它的防御,左棍击中它的胸口。金属胸骨发出凹陷的声音,零号的身体向后滑出了一米。
功夫小子追击。他跃起,双腿在空中分开,像一个剪刀,夹向零号的颈部。这个动作不是任何武术招式,就是一个街头斗殴者的疯狂。
零号的头部被夹住。功夫小子在空中扭转身体,借力将零号摔倒在地。金属骨骼撞击混凝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功夫小子落在零号身上,双节棍举起,准备最后一击。
零号的头部转向他。金属椭球表面光滑,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但功夫小子感觉到了——它在笑。不是人类的笑,是机器的笑,是一种计算完成后的满足。
“数据……收集……完成。”
声音从它体内传出,电子合成,断续,模仿人类武者的语气。
功夫小子的双节棍停在半空。
零号的身体开始变化。金属骨骼表面的那层半透明膜开始发光,从暗红变成亮红,然后变成白色。温度急剧上升,功夫小子感到皮肤被灼烧的刺痛。
“自毁程序……启动。”
功夫小子从它身上跃起,向后翻滚。他的身体在空中蜷缩成一团,尽量远离零号。
零号的身体爆开了。
不是爆炸,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像生物的解体。金属骨骼分裂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空中悬浮了一秒,然后化为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那层半透明的膜燃烧起来,火焰是白色的,温度高到让功夫小子不得不后退到五米之外。
三秒后,零号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灼烧痕迹,和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晶体碎片——和主脑核心的材质一样,但体积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小。
功夫小子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块碎片。
碎片在他手中发出微弱的红光,然后熄灭了。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远走过来,站在功夫小子身后。他的设备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你看到了吗。”功夫小子问。
“看到了。”林远说,“它在收集你的数据。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格挡,它都在记录,在分析。它不是来杀你的,它是来学习的。”
“学什么。”
“学你的战斗方式。学你的 即兴能力,学你在无法预测的情况下的反应模式。”林远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这些数据传回中枢,让中枢更好地理解你,更好地预测你,更好地——”
“消灭我。”
“对。”林远没有否认,“但它没有完成。你在最后改变了战斗方式,从虎鹤双形切换到无套路的即兴攻击。那不是它数据库里的内容,所以它无法完全记录。”
功夫小子看着手中的红色碎片。碎片已经冷却,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晶体,没有任何光芒。但它曾经是一个意识的一部分,一个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它会回来。”功夫小子说。这不是疑问。
“会。”林远说,“零号不是单个的实体,是一个系列。这个被摧毁了,中枢会制造下一个。而且下一个会更强,因为它已经学到了你的一部分。”
功夫小子站起来,把碎片塞进背包。他看向北方,腕部的刺青还在发光,淡金色,稳定地指向远方。
“那就让它来。”他说。
林远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从主脑数据中解析出的最后一条信息。那条信息是用混合编码写的,机器语言和人类神经脉冲模式的混合,但林远能读懂一部分。
信息的内容是:
【节点12核心受损。】
【Ω-7-007威胁等级:最高。】
【启动清扫协议。】
【派遣单位:铁傀·零号系列。】
【目标:回收或销毁Ω-7-007。】
林远没有把这些告诉功夫小子。至少不是现在。他把设备屏幕关掉,塞进背包,跟上功夫小子的步伐。
两个人,在废墟中,向北方走去。
在他们身后,红色晶体碎片在功夫小子的背包中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嗡鸣,持续了零点五秒,然后归于寂静。
远处的天空中,在肉眼看不到的高度,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向北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它没有声音,没有热量信号,没有电子信号。
它在追。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
天开始亮了。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线苍白的灰色,是黎明的信号。功夫小子的腿伤在长时间行走后变得更严重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的步伐没有变慢,节奏没有乱。
林远跟在后面,偶尔看一下设备。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我们被跟踪了。”他终于说。
功夫小子没有停。他已经知道了。从离开零号的战斗地点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后面。不是机械兵,不是那种粗重的、有声音的跟踪。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跟踪,像被一只透明的眼睛注视着。
“不是机械兵。”功夫小子说。
“不是。”林远确认,“是零号。或者,是零号的一部分。”
功夫小子想到了背包里的那块红色碎片。他停下脚步,取下背包,拉开拉链。碎片在背包底部,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温度。
但它在。它在发送信号。它一直在发送信号。
“追踪器。”功夫小子说。
“信号发射器。”林远纠正,“它在把你的位置实时传回中枢。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中枢都知道。”
功夫小子拿出碎片,放在掌心。晶体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血。
他握紧了拳头。
碎片在他掌心碎裂,化为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被风吹散。
但林远摇了摇头。
“太晚了。”他说,“信号已经发了两个小时。中枢已经知道你的路线了。”
“那就让它知道。”功夫小子说。他拍掉掌心的粉末,重新背上背包,“我本来就打算去北方。它知道了又怎样。”
林远看着他。功夫小子的侧脸在黎明的光线下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没有犹豫。这个人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死得没有价值。他知道自己在走向一个陷阱,但他还是走,因为陷阱里可能有答案。
“北方三百公里。”林远说,“下一个城市。下一个节点。下一个主脑——或者,下一个比主脑更可怕的东西。”
“嗯。”
“你确定要去。”
“有别的路吗。”功夫小子反问。
林远沉默了三秒。
“没有。”他说,“如果你想找到答案,北方是唯一的路。但我要提醒你,前面的东西可能比主脑更难对付。主脑是固定的,是靶子。但零号是移动的,是猎手。而且,零号不是唯一被派遣的单位。”
“还有什么。”
“主脑的数据里没有提到。但清扫协议通常包含多个层级。零号是第一层,追踪和数据收集。第二层是围捕,第三层是——”
“消灭。”功夫小子接上了他的话。
“对。”林远说,“所以我们需要在第二层到来之前,找到掩护,或者,找到盟友。”
“盟友。”功夫小子重复着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盟友比敌人更稀有。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没有人有余力帮助别人。
“北方三百公里处,有一个地方。”林远说,“我在侦察时听说过。一个比暖炉镇更大的避难所,叫’灰镇’。据说那里有几十个人,有自己的防御系统,有自己的规矩。”
“可信吗。”
“不知道。”林远摇头,“但如果我们想对抗零号和它背后的东西,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武器,需要信息。灰镇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功夫小子没有回答。他继续走,向北方。腕部的刺青在黎明的光线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像一个指南针,一个路标,一个诅咒。
林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被朝阳投射在废墟的地面上,像两个黑色的幽灵。
他们走了很远。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被抛在身后。前方的道路延伸向地平线,两旁是被烧毁的建筑和枯死的树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是清晨特有的气息,让功夫小子想起了一些他不记得的画面。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在什么样的地方,闻过这种味道。但身体记得。肌肉记得。骨骼记得。这种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回到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家。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记忆是陷阱。回忆是软弱。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地。是一片农田,曾经。现在已经荒废了,田垄还在,但作物早已枯死,只剩下干枯的秸秆在风中摇晃。农田的尽头,有一条公路,公路上停着一排废弃的汽车,像一条死去的钢铁蛇。
功夫小子停下脚步。
公路上有新鲜的轮胎印。
不是旧的,不是智械危机爆发前留下的。轮胎印是新的,轮胎纹路清晰,边缘锋利,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而且,不止一辆——是车队,至少五辆,沿着公路向北方延伸。
“有人。”功夫小子说。
林远蹲下身,用手指触碰轮胎印。他的手指在轮胎纹路上滑过,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橡胶味还在。”他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五辆以上的重型车辆,向北方行驶。”
“幸存者。”
“或者,不是。”林远站起身,看向北方,“在这个世界里,不是所有移动的东西都是人。”
功夫小子明白他的意思。中枢派遣的单位不只是零号,不只是机械兵。它可能还有人类合作者,或者被控制的幸存者,或者更可怕的——被改造成半机械的人类。
“我们跟着轮胎印走。”功夫小子说,“如果有车队,他们可能有补给,有信息,有——”
“也可能有陷阱。”林远提醒。
“那就小心。”
他们踏上了公路,沿着轮胎印向北方走去。功夫小子走在前面,双节棍握在右手,左手按住腕部。刺青的光芒在公路上变得更强了,像是在回应什么。
走了约莫一公里,他们看到了第一辆汽车。
是一辆货车,侧翻在公路边,车身严重变形,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过。车门敞开,驾驶室里没有人,但座椅上有干涸的血迹。
林远检查了车厢。空。原本装载的货物被搬走了,车厢里只剩下一些散落的包装带和塑料碎片。
“被劫了。”林远说,“不是机械干的。机械不会搬走货物,机械只会摧毁。这是人干的。”
“强盗。”
“或者,军队。”林远从车厢里捡起一块金属片,上面有一个刻印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这是标记。某个组织的标记。”
功夫小子接过金属片,看了看。标志很简单,但他不认识。他把它塞进背包。
他们继续走。
第二辆汽车在五百米外。是一辆轿车,车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引擎盖翘起,发动机被拆走了。车窗碎了,座椅被翻过来,所有的储物格都被打开过。
第三辆是一辆面包车,停在路中央,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但车里有生活用品——毯子,水壶,罐头食品。还有孩子的玩具,一个毛绒熊,掉在后座下面。
功夫小子看着那个毛绒熊。它的眼睛是黑色的纽扣,鼻子是红色的线缝的。它躺在灰尘里,一只耳朵被扯掉了,棉花露出来。
他移开了视线。
“车队至少十几个人。”林远说,“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向北移动,遭遇了袭击。袭击者带走了货物,带走了人,或者——”
“杀了他们。”
“可能。”林远没有否认。
功夫小子走到面包车旁边,检查地面。轮胎印在面包车周围变得混乱,有多辆车辆急刹车的痕迹。还有脚印,很多脚印,大大小小,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们不是被立刻杀死的。”功夫小子说,他指着地面上的拖拽痕迹,“他们试图逃跑,但被抓住了。男人被按在地上,女人和孩子被拖向那边。”
他指向公路东侧。那里是一片树林,树木茂密,黑暗中看不清深处。
“那边有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远摇头,“我的地图上没有标注。”
功夫小子看向腕部。刺青的光芒在指向北方,但光芒的频率变了,从稳定的脉动变成了一种急促的闪烁。不是警告,是信号。附近有东西,和腕部原型机同频率的东西。
“有东西在那边。”功夫小子说。他指向树林的方向。
林远看着他。
“你要去。”
“有人在那里。”功夫小子说,“活着的,或者死的。我需要知道。”
林远没有反对。他只是从背包里取出干扰器,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跟上功夫小子的步伐。
他们离开公路,走进树林。
树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覆盖着落叶和枯枝,每一步都发出碎裂的声音。功夫小子的双节棍握在手中,身体前倾,膝盖微屈,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他们走了约莫两百米。
前方出现了火光。
不是大火,是营火,很小,被控制在一片空地上。空地周围站着几个人影,身材高大,手里握着武器。他们背对着功夫小子的方向,注视着营火对面。
营火对面,地上蹲着一群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被绳子绑着,连成一串,像一串被捕获的动物。
功夫小子数了数。七个绑匪,十六个俘虏。绑匪手里有武器——三把砍刀,两根钢管,两支手枪。手枪是旧式的,左轮,有效射程五十米,但在这个距离,一枪就能致命。
他看向林远。林远也在观察,他的嘴唇在动,无声的计数。
“七个。”林远低声说,“有枪。不能硬冲。”
“你有计划。”
“有。”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从实验室外围找到的神经干扰剂。挥发性,吸入后三秒内失去行动能力,持续十分钟。但范围只有五米。”
“怎么投。”
“风从那边吹过来。”林远指向风向,“如果我们从下风方向绕过去,把瓶子扔到营火旁边,热气会加速挥发,范围能扩大到十米。七个绑匪都会中招。”
“俘虏呢。”
“也会中招。”林远没有否认,“但神经干扰剂对人类没有长期伤害,十分钟后会恢复。比被砍刀砍死要好。”
功夫小子思考了两秒。
“投。”他说。
林远点头。他拧开瓶盖,把瓶子握在手里,开始绕向下风方向。功夫小子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绕到了绑匪的后方,距离营火约莫十五米。风向确认无误,热气会把挥发气体吹向绑匪的方向。
林远举起瓶子,瞄准营火的位置。
他投了出去。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营火旁边的石头上,碎裂。透明的液体瞬间汽化,被热气和风推向绑匪的方向。
三秒。
第一个绑匪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头,然后倒下了。
第二个绑匪转过头,看到了功夫小子和林远的方向,他的嘴巴张开,想喊,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身体像被切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七秒内,七个绑匪全部倒地。
功夫小子冲了出去。
他跑到俘虏身边,用双节棍的金属链割断绳子。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的动作很快,每割断一根绳子只需要一秒。
被释放的俘虏们茫然地看着他,有些人还在神经干扰剂的影响下,眼神涣散,身体摇晃。但功夫小子没有停下来解释,他继续割绳子,直到最后一个。
一个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老人的脸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手劲很大。
“谢谢。”老人说,声音沙哑。
功夫小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绑匪。七个人,七个曾经也是人类的人,在末日的压力下变成了野兽。
他走向其中一个绑匪,用脚踢了踢他的身体。绑匪还有呼吸,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功夫小子蹲下身,从他手里取过那支左轮手枪,检查弹匣。六发子弹,满弹。
他把枪塞进腰带。在这个世界里,武器越多越好。
林远走过来,看了一眼被释放的俘虏们。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老人。
“南方。”老人说,“南边的主脑掉下来了,城市没法待了。我们打算去北方,听说那边有避难所。”
“灰镇。”
“对。”老人看着林远,眼神中有希望,也有恐惧,“你们知道灰镇在哪吗。真的存在吗。”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功夫小子。
功夫小子看向北方。腕部的刺青还在发光,淡金色,稳定地指向那个方向。三百公里。下一个城市。下一个节点。下一个答案。
“存在。”功夫小子说。他不知道灰镇是否真的存在,但他知道,如果这些人不相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他们就会死在这里,死在恐惧里。
“跟着公路走。”林远说,“向北。保持警惕。遇到机械兵就躲,不要对抗。”
“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老人问。
“我们有别的事。”功夫小子说。
他转身,向树林外走去。林远跟在后面。他们走出树林,回到公路上,继续向北方走去。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谢谢。谢谢。”
功夫小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走路。向北。向下一座城市。向下一个节点。向那个在等他的人,或者那个在等他的陷阱。
腕部的刺青在黎明的光线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像一个永恒的指南针,指引着他走向未知的前方。
在他身后,林远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从主脑核心解析出的最后一条数据。那条数据只有一行字:
【Ω-7-007。我们在北方等你。】
林远没有把这条信息告诉功夫小子。他只是关闭了屏幕,加快了步伐,追上前面的身影。
两个人,在废墟中,向北方走去。
灰镇在前方。节点在前方。答案在前方。
而危险,也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