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数到第十二次呼吸时，城门就在十米之外。
他的脊柱向右侧弯曲十五度，下颌松弛，舌尖抵着下排牙齿的缝隙。一滴口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的褶皱滑到领口。
左眼的眼睑半垂，瞳孔放大到五毫米，视线聚焦在地面第三块石板的裂缝上。右脚拖行，鞋尖在沙土中犁出一道浅沟。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心跳：六十八次。
面部肌肉的松弛度精确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不是半松半紧。不是大概像傻子。是精确到毫米的表演。“站住。” 城门检查站的两名卫兵交叉步枪。新人类。
一个皮肤泛着淡蓝色的金属光泽，另一个的眼眶里嵌着两枚红色的光学镜片。旧时代的人类不会在眼睛里装那种东西。林远没有停。
他的右脚继续拖行，身体撞上了金属光泽卫兵的枪托。“唔……”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口水滴在对方的靴面上。光学镜片卫兵后退了半步。
金属光泽卫兵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腐肉的气味。“编号。”金属光泽卫兵说。林远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维持在涣散状态，视线穿过对方的肩膀，落在城墙上方一只盘旋的黑鸟上。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牌，铁牌上刻着一行编号：GR-7749。旧人类拾荒者。
无能力。无价值。无害。金属光泽卫兵把铁牌在扫描仪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绿灯。“过去。”卫兵用枪管推开林远的肩膀，“别挡道。
” 林远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对称的弧度。他的右脚再次拖行，身体摇晃着穿过城门。在经过光学镜片卫兵时，他的左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对方腰间的通讯器。频道。
7号。议会内部频率。他没有回头。身体继续摇晃着向前，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身后，两名卫兵已经开始检查下一个排队的人。城市07的内部比林远想象的更拥挤。
旧人类和新人类在街道上混在一起，但界限分明。东侧是高耸的霓虹建筑，蓝色的光带在玻璃幕墙上流动，那是新人类的居住区。
西侧是一排排铁皮窝棚，铁皮上锈迹斑斑，几个旧人类蹲在棚子门口，眼神呆滞地望着街道中央。林远拖行着脚步，朝西侧走去。
他的瞳孔保持着涣散状态，但余光在扫描每一个角落：三个监控探头，两个在东侧建筑的外墙上，一个嵌在南门城楼下方。街道上有六名巡逻卫兵，每人腰间都挂着能力抑制器。
窝棚区的外围有一条排水沟，黑色的液体在沟中缓慢流动。林远跨过水沟时，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地，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
疼痛从膝盖传到脊椎，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保持在十二次。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那里，伸出右手食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圈。半径约十五厘米。
误差不超过三毫米。他画了三圈。然后傻笑了两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窝棚区最深处。
那间窝棚是他三天前选好的位置：背靠城墙，前方有两块倒塌的水泥板形成视觉死角，唯一入口朝南，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十米外的主道。他掀开铁皮门，爬进去。
窝棚内部不到两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块发霉的纸板，角落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罐。林远坐在纸板上，背靠着铁皮墙壁，口水继续从嘴角流出。他的眼睛半闭。窝棚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的节奏整齐，不是旧人类拾荒者的步伐。是卫兵。林远没有动。他的呼吸维持在十二次每分钟，瞳孔保持涣散，口水沿着下巴滴到领口。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向前。林远在心中计数。三百秒。然后他听到了广场上的广播声。“所有旧人类拾荒者，到中央广场集合。重复。所有旧人类拾荒者，到中央广场集合。碎片缴纳开始。
” 林远缓慢地站起身。他的脊柱重新弯曲十五度，右脚拖行。他走出窝棚，汇入西侧涌向广场的人流。中央广场位于城市07的中心。
北面是议会大楼，一栋三十层高的黑色建筑，外墙没有任何窗户。南面是旧人类窝棚区。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雕像的脸已经被酸雨腐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伸向前方的手臂。
林远站在人群最外围。他的位置经过计算：距离雕像十五米，视线可以覆盖广场全貌，同时处于人群边缘便于撤离。人群里有大约两百名旧人类。
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绑着一条红色布带，那是拾荒者的标识。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 肩膀垮塌，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广场前方的台阶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胸口的徽章上写着”议会协管员”。她左侧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右手插在口袋里。
右侧是一个机械警卫，金属外壳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白制服女人向前走了一步。“本周碎片配额：每人缴纳三枚C级能力碎片，或等值物品。
”她的声音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拒绝缴纳者，按议会条例处理。” 人群没有骚动。旧人类们沉默地从口袋里、鞋底、衣领中掏出碎片。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有的像玻璃碎片，有的像金属片，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片。那是他在三天前从废墟里捡来的，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他把铁片举到面前，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周围的人没有看他。一个傻子咬铁片，在正常不过。台阶上的白制服女人目光扫过人群。
她的视线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下一个。李守田。”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看起来七十多岁，脊背弯曲，双手颤抖。
他走到台阶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两块碎片。蓝色的光晕在碎片表面流动。“只有两块。”白制服女人说，“差一块。
” “求您……”老人的声音沙哑，“这周找到的碎片少，我下周补上……我孙子病了，我得给他换退烧药……” 白制服女人没有回答。
她后退了一步，看向那个右手插在口袋里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走上前。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掌向上。林远的瞳孔没有变化。
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年轻男子指尖周围扭曲的空气。温度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大约两度。气压波动。半径大约半米。念力者。“李守田。”年轻男子说，“拒绝缴纳碎片。
抗拒议会条例。” “我没有抗拒……”老人后退了一步，“我只是……” 年轻男子的右手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老人僵住了。他的双手猛地抓住胸口，手指抠进衣服。
他的嘴巴张开，舌头伸出，眼球向外凸出。没有声音。他的声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膝盖弯曲，然后跪倒在地。林远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肋骨。
来自胸腔内部。心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扭曲、捏碎。血液从老人的嘴角溢出，不是喷涌，是缓慢地渗出，像是被挤出的牙膏。整个过程持续了四秒。老人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胸口的衣服被他自己抓出了五道口子。念力者收回右手，重新插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只是捏碎了一个空纸杯。
白制服女人走上前。“按条例处理。尸体回收碎片。” 机械警卫走上前，金属手臂伸出，抓住老人的脚踝，将他倒提着拖下台阶。老人的脑袋在石板路上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在石板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人群依然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移开视线。他们只是看着。不是麻木。是训练有素的恐惧。林远的呼吸维持在十二次每分钟。
他的瞳孔保持涣散，口水继续流出。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击了三下。念力者的能力范围：半径约十五米。发动时间：零点五秒以内。目标锁定方式：视线加手势。
压力强度：足以捏碎人类心脏。危险等级：高。机械警卫拖着尸体从林远面前经过。尸体的右手垂在地上，手指半握。林远的眼神”涣散”地落在那只手上。
老人的右手里有一张纸条。纸条的边缘从握紧的指缝中露出，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下面有一道横线。中间有一条竖线穿过。欧米伽。机械警卫继续向前。
尸体右手的手指在石板路上摩擦，纸条随时可能掉落。林远没有立刻行动。他的呼吸维持着十二次每分钟。他等到机械警卫走到他正前方两米处，然后”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
“唔——”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双手撑地。他的右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尸体的手指。左手同时探出，在纸条即将落地的瞬间将它接住，塞进了自己右脚鞋底的裂缝里。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他的眼神始终涣散，口水滴在地面上。“干什么！”金属光泽卫兵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踢在林远的肩膀上。林远翻滚了两圈，仰面躺在地上。
他的四肢摊开，嘴角上扬，发出嘿嘿的笑声。口水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傻子。”卫兵骂了一句，“滚开。
” 林远缓慢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朝窝棚区的方向走去。他的脊柱弯曲十五度，右脚拖行，瞳孔涣散。
窝棚的铁皮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远的眼神变了。瞳孔从五毫米收缩到三毫米。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铁皮墙壁上的一个锈点上。
面部肌肉从松弛状态切换到精确控制，下颌收紧，嘴角下沉。他抹去嘴角的口水，动作干脆。林远从右脚鞋底抠出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旧时代报纸上撕下来的一角，纸质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正面的欧米伽符号是用黑墨水画的，线条颤抖，是临死前仓促写就的。
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墨渍被汗水浸染得有些模糊。他展开纸条，把它举到窝棚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下。“北区地下。别相信碎片。”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把纸条翻回正面，手指抚过那个欧米伽符号。圆圈不完整，下面那道横线在右侧断开。不是随意画的。是有意留下的标记。
他从纸板下面取出一根细铁丝，和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盒。铁盒里有三样东西：一块干硬的面包，一小瓶透明液体，还有一支削尖的炭笔。他把纸条放在铁盒底部。
然后拿出炭笔，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个十字。横线代表”北区”，竖线代表”地下”。画完后，他把炭笔和铁盒藏回纸板下面。取出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里嵌着砂砾，咬下去发出咯吱的响声。林远靠在铁皮墙上，闭上眼睛。呼吸频率从十二次每分钟降到十次。心跳从六十八次降到五十五次。念力者。碎片系统。欧米伽符号。
老人的尸体。别相信碎片。他重新睁开眼睛，瞳孔恢复到涣散的五毫米。口水从嘴角流出。他的身体蜷缩成佝偻的姿态，抱着那块面包，嘿嘿地笑了两声。
声音含糊，呆滞，像一个真正的傻子。窝棚外的排水沟里，黑色的液体继续缓慢流动。广场上的广播再次响起，宣布本周碎片配额缴纳结束。
远处传来机械警卫的脚步声，金属撞击石板，节奏均匀。林远盯着铁皮墙壁上的一个缝隙。从那个缝隙里，他可以看到议会大楼黑色的外墙。没有窗户。三十层楼高。
里面的人在看着外面。他在心里记下：老人李守田，窝棚区东南角，编号GR-6612。接触欧米伽信息后拒绝缴纳碎片。处决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执行者：念力者，男性，约二十岁，议会协管员随行人员。北区地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摩斯电码。三个点，三个划，三个点。求救信号。敲击到第三遍时，他停住了。
手指僵在半空。不是求救。是习惯。沃斯博士的习惯。第八颗螺丝还在口袋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数了一圈。林远把身体缩得更紧，嘴角扯出一个傻笑。
一个旧人类拾荒者，蹲在窝棚里傻笑，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面包。这画面不需要任何伪装。这就是城市07想让他成为的样子。但铁皮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十字标记还在。北区。地下。别相信碎片。天黑之前，他要去广场东南角，找到老人李守田的窝棚。看看那里还有什么。林远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鼾声。傻子的鼾声。
呼吸十二次每分钟。但他的右手始终握着那块面包，指节发白，力道刚好足以在突发情况下三秒内做出反应。窝棚外，城市07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东侧高墙上的蓝色光带开始流动，把西侧的窝棚区照成一片冰冷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