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林远学会了排队的规矩。
难民营分配站在窝棚区北端，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棚屋，门口支着三张铁桌。每天清晨六点，旧人类在这里排队，用血检报告换取能力租借资格。林远排在队伍中间位置。
他的脊柱弯曲十五度，右脚拖行，口水从嘴角垂到领口。前面的男人缺了左手，断腕处缠着发黑的布条。后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眼睛红肿，呼吸带着痰音。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每张铁桌后面坐着一个记录员，记录员身后站着两名卫兵。轮到缺手男人时，他把一份折成四折的纸递上铁桌。记录员展开纸，扫了一眼。“血检合格。
寿命余额：十二年。”记录员的声音没有起伏，“想换什么？” “念力。”男人的声音沙哑，“一个月。” 记录员在机器上敲了几下，机器吐出一枚蓝色碎片。
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内部有光丝流动。“租金：两年寿命。押金：一枚肾脏的优先摘除权。”记录员把碎片和一张合同推到男人面前，“签字。
” 男人拿起笔，在合同上画了一个叉。他不识字。记录员收起合同，把碎片放进男人的右手。男人握紧碎片，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攥住了一线希望。
林远的瞳孔保持涣散，但他的余光记住了机器上的数字：蓝色碎片，编号C-073，能量等级：初级念力，持续时间：三十天。代价：两年寿命，加一枚肾脏。队伍继续向前。
抱婴儿的女人在铁桌前哭了起来。她要换的是退烧药，不是能力碎片。记录员告诉她，退烧药需要三天的工作积分，她的积分不够。
“求您……”女人把婴儿往前递，“他烧了三夜了……” 记录员没有看婴儿。他看向女人身后的队伍，招了招手。“下一个。” 女人被卫兵推到一旁。她蹲在铁桌旁边，继续哭。
没有人看她。队伍继续向前。林远走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铁牌，GR-7749，和一份血检报告。报告是三天前在窝棚里伪造的，数据足够逼真。记录员扫了一眼报告。
“寿命余额：二十三年。”记录员第一次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你要换什么？” 林远傻笑了两声，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咬。口水滴在铁桌上。记录员皱起眉头。
他看向旁边的卫兵。“傻子。”卫兵说，“旧人类区常见。” 记录员把报告扔回铁桌。“无租借资格。精神状况不达标者禁止接触碎片。”他挥了挥手，“下一个。
” 林远站着没动。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铁片，举到记录员面前。铁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废金属。“嘿嘿……”他笑着，把铁片塞进记录员手里。
记录员甩掉铁片。铁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卫兵推了林远的肩膀。林远顺势后退两步，身体旋转，“跌倒”在铁桌旁边。
他的左手在跌倒的瞬间探出，指尖擦过记录员脚边的纸篓。两张废弃的合同纸被他捏在掌心。然后他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摇摇晃晃地离开。口水继续流着。瞳孔继续涣散。
但他的掌心有两张合同，上面印着租借记录：编号、能力类型、租金、押金、租借人编号。数据。碎片系统的运作方式。
林远摇摇晃晃地走到窝棚区边缘，蹲在排水沟旁边，把合同纸塞进鞋底。第二天，他去了地下交易市场。市场藏在窝棚区西端的一片废墟下面。
入口是一个倒塌的地铁站台，台阶通往地下。站台上方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牌，铁牌上的字已经剥落得只剩一半：“旧货交易”。林远在台阶口蹲了半小时。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之间，口水滴在裤腿上。路过的人踢了他两次，一次是靴子，一次是木棍。他没有反应。从台阶下走上来两个男人。
一个是矮个子，穿着不合身的皮夹克。另一个是高个子，脖颈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两人的对话从台阶下方飘上来。“……那批碎片是真的？”矮个子问。“议会流出的。
”高个子回答，“B级。火焰操控。三个月有效期。” “价钱？” “不对外卖。”高个子的声音压低，“只给有用的人。” 矮个子骂了一句。两人的脚步声停在台阶中段。
“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欧米伽的事。”矮个子换了话题，“你那边有风声吗？” 高个子沉默了两秒。“别碰那个。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怕被空气听见，“三个月前，老张在废墟里捡到一个铁盒，上面有那符号。三天后他死了。说是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摔下来？
” “脖子断了。他是脚手架工干了二十年，从没摔过。”高个子顿了顿，“第十七个了。” “什么？” “三个月，十七个。”高个子说，“全是接触过欧米伽信息的旧人类。
协管员说是意外，你觉得呢？” 矮个子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脚步声继续向上。林远的头还埋在膝盖之间。他的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口水。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击。
十七个。三个月。欧米伽。清除。碎片系统不只是租借工具。它是一个筛选器。谁在接触欧米伽信息，谁就会死。矮个子和高个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一个蹲在地铁口流口水的傻子，不值得注意。林远继续蹲在那里。地下交易市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旧人类，也有低阶新人类。
他在台阶口待了四个小时，听到七段对话，收集到十三条信息。核心信息有两条： 第一，碎片不是从废墟里找到的。是议会统一制造的。
每个碎片内部都有编号，编号对应租借记录，记录对应个人档案。议会知道每一块碎片在谁手里，什么时候用了，用了多少次。第二，欧米伽是一个禁忌。
任何旧人类提到这个词，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死因各异：摔倒、窒息、心脏骤停、中毒。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在死前都被协管员”家访”过。林远在台阶口画了一个圆。
半径十五厘米。三圈。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窝棚。回窝棚的路上，他”路过”了分配站的后门。后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从门缝里，他看到两个记录员在清点当天的租金：寿命合同二十七份，肾脏优先权十五份，眼角膜摘除协议八份。合同堆在铁桌上，厚度超过一本词典。七十二小时不是议会给的。
是她争取的。她在报告里写’目标行为模式超出预期，需要额外观测时间’，花了两个小时说服AL-IX-01。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多看他画几个圆。
其中一个记录员打了个哈欠。“这周旧人类的寿命余额平均值又下降了。”他说，“上面的配额完不成怎么办？” 另一个记录员头也不抬。“降低租借门槛。
把初级能力的租金从两年改成一年九个月。差额从押金里补。” “那押金就不够覆盖了。” “不需要覆盖。
”第二个记录员终于抬起头，眼神冷漠，“旧人类的平均存活周期是四十三个月。只要他们在死前还清租金，押金有多少不重要。” 第一个记录员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清点合同。
林远拖着脚步从后门走开。他的口水滴在罩衫领口，瞳孔涣散。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敲击了四下。碎片系统的本质是数学。寿命平均值、存活周期、租金回收率。
旧人类不是人，是数据点。议会不关心他们活多久，只关心在死之前能回收多少价值。第三天晚上，林远在窝棚里打开了笔记本。
笔记本是从节点12带出来的，封皮用旧时代的防水布包裹，内页是七十四页泛黄的纸
他用隐形墨水记录，墨水配方是沃斯博士教的：柠檬汁加酒精，写在纸上无色，用火烤后显出褐色字迹。
林远把铁盒里的透明液体倒出一滴在布条上，然后用布条擦拭笔记本的空白页。前三十页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第一页，标题：碎片系统。“能力碎片不是天然物品。
议会统一制造，统一分配，统一回收。每个碎片内置追踪芯片，租借记录实时上传议会数据库。旧人类用寿命和器官租借能力，本质是以命换权。
议会通过碎片系统实现对旧人类的绝对控制。” 第二页：“欧米伽符号出现地点：节点12、节点08、城市07北区。接触者均为旧人类，身份多为拾荒者和废墟勘探员。
接触方式：铁盒、纸条、墙壁刻痕。” 第三页到第二十七页：十七个死者的名字、编号、死亡时间、死亡方式、接触欧米伽信息的具体内容。李守田是第十七个。
三天前在中央广场被念力者处决。死前三天，在窝棚区东南角的一个铁盒里发现了欧米伽符号。第二十八页开始是林远的问题。“碎片从哪里来？
” “议会为什么要制造欧米伽符号，又要清除接触它的人？” “GR-7749是编号还是名字？” “如果我是变量，变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 林远盯着这些问题看了十秒。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隐形墨水写下一行新字。“十七个旧人类接触欧米伽信息后死亡。清除系统正在运作。
我需要进入霓虹高墙区，找到议会数据库的原始记录。” 他合起笔记本，把它藏回纸板下面的铁盒里。窝棚外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金属靴子踩在碎石上，节奏均匀。
林远数到十二次呼吸，确认脚步声远去，然后重新睁开眼睛。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还有用炭笔画下的十字标记，横线代表”北区”，竖线代表”地下”。
三天了，炭迹已经模糊，但轮廓还在。别相信碎片。老人的纸条上写着这句话。现在林远理解了它的含义。碎片不只是谎言，是锁链。
旧人类以为自己在用碎片获得能力，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命加固监狱的栏杆。他需要更多信息。窝棚区的传闻、地下交易市场的闲聊、分配站的废弃合同——这些都只是碎片。
他需要进入霓虹高墙区。那里有议会大楼，有数据库，有真正的答案。林远靠在铁皮墙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从十次每分钟降到八次。心跳从五十五次降到四十八次。
进入深度休息状态。四小时十七分钟后，他需要醒来。清晨六点，分配站重新开放，他会再次去排队。这一次不是为了偷合同，而是为了观察记录员身后的机器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流。那是通往霓虹高墙区的第一条线索。窝棚外，排水沟里的黑色液体发出咕嘟的声响。远处传来旧人类的咳嗽声，婴儿的哭声，还有卫兵的脚步声。
城市07的夜晚从不安静，只是被压抑在铁皮和水泥的缝隙里。林远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嘴角流出口水。他爬出窝棚，蹲在排水沟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圈。三圈。
十五厘米半径。一个路过的卫兵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林远继续画圈。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敲击。三个点，三个划，三个点。不是求救。是倒计时。霓虹高墙区。议会大楼。数据库。
十七个旧人类死了。他不打算成为第十八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