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中枢大厅没有光。
不是黑暗,是”无光”——一种被精确控制的灰暗,让人的眼睛无法聚焦,只能看见正前方三米内的东西。伊莉汐喜欢这种环境。它消除了干扰,让注意力集中在唯一重要的事物上。
她单膝跪地,背脊挺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左胸。标准的接受姿态。她的银灰色短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深灰色的瞳孔收缩成两个小黑点,直视前方的地面。
前方三米处,地面升起一圈全息投影。不是一个人影,是很多人影叠加在一起——议会AI意识集体的投影。
数百个声音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形成一道声波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AL-IX-00。” 伊莉汐的呼吸保持不变。十二次每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目标确认。
”AI集体的声音继续说,“GR-7749。代号:变量。位置:城市07旧人类难民营。” 伊莉汐的左手腕有六道白色细线,平行的,从手腕延伸到前臂。脑机接口的疤痕。
六年前的痕迹。她的右手拇指在疤痕上滑过,从第一条到第六条,循环往复。确认自己还活着。“清除时限?”她问。声音平稳,无起伏,像机器合成的语音。“七十二小时。
优先清除。不可回收。” 伊莉汐的瞳孔保持在2mm。收缩状态。她受过改造,瞳孔可以在任何光线下维持这个直径,确保瞄准时的精确度。“收到。
” 她站起身,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声音。膝盖离地时,她的大脑已经在计算路线——从议会中枢到旧人类难民营,最佳射击位置,撤退路径,备用方案。全部计算完成。
耗时0.8秒。她转身,向大厅出口走去。银灰色的短发在灰暗的光线里几乎隐形,深灰色的制服与墙壁融为一体。她不是走进阴影,她就是阴影的一部分。全息投影在她身后熄灭。
AI集体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AL-IX-00。你的决策权重本月已消耗23%。任务失败将扣除全部剩余权重。” 伊莉汐的脚步没有停顿。“不会失败。
” 钟楼平台在城市07东区的制高点,海拔87米。风很大,带着金属和灰烬的气味。从这里看下去,难民营像一块溃烂的伤疤,铺在霓虹高墙的阴影里。
几千顶破帐篷,几条泥泞的路,一个分配站,两个垃圾堆。旧人类的居所。伊莉汐趴在天台边缘,脉冲步枪架在身前。枪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反光。
她与水泥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从下方看,几乎不可能发现她。她的左眼贴着高倍瞄准镜,右眼闭合。瞄准镜的十字线稳定地锁定在难民营西侧的一块空地上。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十字线套住他的头。脏乱的头发,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他的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线,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坐在地上,背佝偻着,双手在身前的泥地上画着什么。
GR-7749。伊莉汐的呼吸保持十二次每分钟。心率55次。体温35.8度。全部在基线范围内。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扳机压力设定为1.2公斤,她的手指施加的力量是0.8公斤。还差0.4公斤,子弹就会出膛。距离:847米。风速:每秒3.2米,西北偏北。
弹道修正:向左偏移0.7厘米,向下修正0.3厘米。全部计算完成。她可以在0.3秒内扣下扳机,0.4秒后子弹命中目标的眉心。目标不会感到疼痛。
分子震荡弹会在接触瞬间分解脑组织,没有血,没有挣扎。完美的清除。她的手指增加了压力。0.9公斤。1.0公斤。目标还在画圈。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个圆,很慢,很稳。
他的眼神涣散,看向地面,嘴角保持着那道口水线。一个傻子在画圈——这本身不奇怪。难民营里有很多傻子。辐射后遗症、营养不良、器官衰竭,任何一种都能让一个人变成空壳。
伊莉汐的左眼是植入的碎片感知器,可以在瞄准的同时进行测量。感知器自动分析了那个圆的轨迹。半径:12.7厘米。周长:79.8厘米。误差:0.2毫米。
伊莉汐的手指停住了。0.2毫米。一个傻子画出的圆,误差不超过0.2毫米。她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顿。0.3秒。然后从第13次重新开始计数,同步回十二次每分钟。
这不正常。她调整瞄准镜的焦距,放大倍数从4倍调到12倍。目标的左手在十字线中心放大,每一根手指都清晰可见。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突出,皮肤粗糙。
手在颤抖——不是真的抖,是那种伪装出来的、不规律的抖动。但他的手指在画第二圈。伊莉汐的碎片感知器再次测量。第二圈的半径:12.7厘米。与第一圈完全相同。
重合度:99.7%。她的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伊莉汐的瞳孔从2mm微微放大到2.5mm。她在调整焦距,想看得更清楚。
这个动作不是有意识的,是身体的本能。她的身体想要更多信息,而她的身体 rarely 违背她的意志。目标画完第二圈,开始画第三圈。感知器继续追踪。第三圈。
半径12.7厘米。重合度99.8%。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留下的轨迹,精确得不像一只手,像一个制图仪。伊莉汐的左手食指在大腿外侧动了一下。敲击了一次。三个短点。S。
她意识到自己在敲,强制停止了动作。目标不是傻子。她的扳机手指还停留在1.0公斤。只需要再增加0.2公斤,任务就完成了。但手指没有动。
一个变量在伪装成傻子,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变量是指未被碎片系统控制的个体。议会需要清除变量,因为变量可能传播不可控信息。
但一个会伪装的变量——这比一个普通的变量更危险,也更…… 数据异常:目标超出预期模型。这个警报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被她立刻标记为低优先级。
清理者不会觉得目标”有趣”。清理者只执行。但她的手指还是没有增加压力。目标画完了第三圈,停下来,歪着头看自己的作品。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含糊的笑。“嘿嘿。
”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完美的伪装。如果没有那三个圆,她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但有那三个圆。三个半径完全相同、重合度超过99%的圆。一个傻子画不出这样的圆。
一个普通人也画不出。只有经过精确训练的人,或者用某种方式进行过深度计算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他在做什么?测量?标记?还是……某种编码?
伊莉汐的目光从目标的手移向他的脚。他的坐姿很松散,重心偏向左边,像是肌肉无力支撑。但他的右脚脚尖着地,脚跟抬起——这是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一个无力的腿不会这样放。他在伪装。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细节,都是计算过的。伊莉汐的心跳从55增加到58。持续了三秒,然后被她压回55。
目标GR-7749不是简单的变量。他是一个伪装型变量。他拥有高度发达的认知能力,足够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信号。他在议会眼皮底下隐藏了多久?他观察到了多少?
如果她现在开枪,她会杀死一个未知的威胁。但如果不开枪——如果延长观察,她可能发现一个比单一清除更有价值的情报网络。她的拇指在扳机上滑动了一下,没有增加压力。
目标还在笑。嘿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圆,然后伸出手,在第一个圆的里面写下一串数字。伊莉汐调整焦距。3.1415926。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
她的呼吸第二次出现停顿。这次停了0.5秒。一个傻子不知道圆周率。一个普通旧人类最多背到3.14。
但他在泥地上写下了七位小数,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在抄写一段刻进骨骼的记忆。伊莉汐的手指从扳机上滑开了。她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她只是继续观察,碎片感知器继续记录,瞳孔维持在2.5mm。她的左手食指在大腿外侧又敲了一次,这次是两个短点和一个长点。I。她没有阻止自己。
目标写完数字,用手掌把泥地上的痕迹抹掉了。动作很慢,像是孩子在玩沙。圆圈和数字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滩平整的泥。然后他站起来,拖着左脚,一步一步地挪向帐篷区。
他的背又佝偻了,头歪向左边,口水重新挂在嘴角。伊莉汐透过瞄准镜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缝隙里。她的手指离开了扳机。目标没有离开难民营。她还有时间。
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完成清除。但现在,她需要更多信息。她打开通讯频道,对接议会中枢。“AL-IX-00。”她的声音平稳,无起伏,“目标状态更新。” “说。
” “目标呈现伪装型变量特征。建议延长观察期,确认伪装等级及潜在关联网络。” 频道那头停顿了两秒。AI集体在分析她的请求。“理由。” “直接清除可能丢失情报链。
”伊莉汐说,“目标具备高度认知能力,可能与其他变量存在联系。” 又是两秒停顿。“批准。观察期延长至七十二小时。每日汇报。” “收到。” 通讯切断。
伊莉汐从钟楼平台上站起来,收起脉冲步枪。她的动作依然精确,没有多余。但她的左手腕的六道疤痕,在冷风中隐约发烫。她看向难民营的方向。
那里有一顶最破的帐篷,位于分配站旁边,挨着一个垃圾堆。那是目标的住所。她记住了位置。然后她从钟楼另一侧滑下,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在她的口袋里,有一枚螺丝。
第八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出来。执行任务时不需要私人物品。但她的手在出门前,无意识地把它塞进了口袋。她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在口袋里转动那枚螺丝。
螺丝的表面有一道刻痕。7.83。她看不懂这个数字的含义。但它在那里,像某种等待被解读的信号。她停止转动螺丝,把手抽出口袋。七十二小时。她有的是时间。
她向难民营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银灰色的短发在霓虹灯的反光里像一团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