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小子的左腕在发光。7.83赫兹的蓝色脉冲从刺青下面透出来，照亮了仓库角落的尘埃。
林远盯着那团光，手指在棉袄内袋里握紧了007原型机。他在计算。功夫小子从节点12一路杀到这里，经过六个检查站、两个巡逻队、四只追踪机械虫。
这个人的战斗能力不需要测试——他已经在路上证明过了。但林远需要确认另一件事：功夫小子的Ω编号是否真实，以及编号背后隐藏了多少议会不知道的变量。“伸出手。
”林远说。功夫小子没有动。他的眼神在林远脸上扫了一圈，像一把钝刀刮过皮肤。“做咩？” “扫描你的刺青。
”林远从怀里取出007原型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边缘有细密的接口针脚，“确认你的编号。” “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 功夫小子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他伸出左腕，刺青的光芒在空气中投下一道蓝色的影线。林远把原型机贴上去，金属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一声低鸣在仓库里荡开。007原型机的屏幕亮起，数据流滚动。
林远看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Ω-7-007 批次: 第七批 原型机频率: 7.83Hz 状态: 激活 隐藏协议: 存在 最后一行让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咩问题？
”功夫小子问。“你的刺青里有一个隐藏协议。”林远说，“议会不知道它存在。只有沃斯博士能写进去。” “咩协议？” “紧急记忆封存。
”林远把原型机从功夫小子腕上拿开，“如果你死亡，刺青会在三十秒内烧毁所有数据。博士不想让你的记忆落入议会手里。” 功夫小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笑容淡了。
“所以我死咗，就咩都冇？” “你不会死。”林远说，“至少在我拿到数据之前不会。” 他把007原型机收回内袋，走到木桌前。
桌上摊着他从难民营带出的手写笔记——七十四页，每一页都写满了问题。他从中抽出三页，按顺序排好。“三件事。”他说，“一件一件做。做完，我告诉你全部。
” 功夫小子走过来，站在桌边。他比林远矮半头，但肩宽臂粗，像一块锻打过头的铁锭。“第一件？” “北区废墟战场。
”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智械战争留下的金属坟场。里面有至少二十具机械残骸，我需要扫描它们的芯片，确认一件事。” “确认咩？” “确认它们是怎么死的。
”林远说，“议会对外宣称机械军团是被能力者联军消灭的。但我在焚烧室看到的档案碎片显示，那些机械的芯片在战前就已经被破坏了。” 功夫小子皱眉。
“即系有人先搞烂佢哋？” “有人从内部摧毁了它们的控制系统。”林远说，“然后让能力者联军补刀，制造了一个假胜利。” 功夫小子消化着这句话。
他的脑子不快，但他不傻。“第二件？” “能力租赁交易所。”林远的语调低了一度，“我要你掩护我潜入地下室。那里有所有碎片的流通记录。” “第三件？
” “议会档案室。”林远说，“核心档案。Ω计划的全部数据。” 功夫小子吹了声口哨。“你知唔知议会档案室有几多守卫？
” “六名念力者，四名电磁操控者，十二架自动防御塔，三层红外扫描网。”林远说，“我数过。” “你数过……”功夫小子摇头，“你癫嘅。” “不是疯。
”林远说，“是计算过。”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写着三个任务的纸，折成三折，塞进棉袄内袋。“你负责打。我负责算。分工清楚？” 功夫小子看着林远。
这人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铁条，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的结果。他在伪装成一个傻子，同时还要谋划三件事，还要躲避议会的追杀。
功夫小子伸出拳头。“分工清楚。” 林远看着那只拳头，停顿了0.5秒，然后用拳头碰上去。骨头与骨头相触。很轻的一声，像两颗螺丝碰撞。废墟战场在北区五公里外。
两人穿过一片被烧光的树林，踩着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板前进。天还没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片灰色的金属坟场上。林远停下脚步。他见过废墟。
节点12的废墟、辐射区的废墟、城市07难民营的废墟。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一座城市大小的墓地。机械墓地。智械战争结束时，至少有十万台机械单位在这片区域被摧毁。
林远眼前的景象是一片金属的丛林——断裂的机械臂从泥土里伸出来，像枯死的树干；破碎的躯干堆成小山，关节处的润滑油早已干涸，变成黑色的痂；
头颅——那些还有”头”的机械残骸——眼窝空洞，朝向天空。风从金属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不是哭声，是空气在空洞的胸腔里共振。“好多。”功夫小子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十万台以上。”林远说，“议会宣称是能力者联军的胜利。但你看。”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残骸前。
那是一台步兵型机械，双腿被炸断， torso 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林远蹲下来，手指在残骸胸口摸索。“芯片槽在这里。
”他拨开一块变形的盖板，露出一个六边形的凹槽，“空的。” 功夫小子凑过来看。“芯片被人拆咗？” “不是拆。
”林远的指尖在凹槽边缘划过，触感粗糙，有熔化的痕迹，“是烧毁的。高温，从内部爆发的。” 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具残骸。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凹槽，同样的熔化痕迹。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全都是一样。“第六具。”林远说。功夫小子没有跟着走。他站在原地，左腕的刺青在黑暗中发出蓝光。他的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有嘢唔对。
”他说。“什么？” “太静。” 林远停下来，听着。功夫小子说得对。这片金属坟场应该有很多声音——风穿过空洞的声音、金属热胀冷缩的声音、远处辐射区变异生物的叫声。
但现在太静了。只有一种声音：他们自己的呼吸。“跟紧。”林远说。他走向第七具残骸。这一具比前面的都大。
不是步兵型，是重型攻坚单位，两米高，四条腿，躯干上还有一门被熔毁的炮管。它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不是爆炸造成的，是某种精确的穿刺攻击。
林远蹲下来，把007原型机贴在残骸的胸口。屏幕亮起。
扫描进度：17%… 34%… 51%… 68%… 突然，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出现一行红色文字： 芯片状态: 完全损毁 损毁原因: 外部能量冲击——分子级分解 损毁时间: 六年前 林远的瞳孔收缩。
分子级分解。这不是普通攻击。这是清理者的能力——议会的清理者才能使用的分子重构技术。用高频振动将物质分解到分子级别，不是熔化，不是切割，是直接从分子链上断开。
“有问题。”林远说。他站起来，转过身。功夫小子站在他身后三米处，左腕的蓝光还在跳动，但功夫小子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的脚下。“有问题。”功夫小子重复。
他指向地面。林远低头。泥地。金属坟场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是六年来风吹日晒积累的尘土。泥土上布满了脚印——不是他们的，是另一种脚印。这些脚印很新。
泥土边缘还保持着被踩压时的形状，没有被风吹散。脚印的方向从东边来，绕着第七具残骸走了一圈，然后消失在西北方向。“有人。”功夫小子说，“刚刚走。
”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体重六十公斤左右。步幅六十厘米。”他说，“走得很慢，不是在赶路。是在观察。” “观察我哋？” “或者观察这些残骸。
” 林远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西北方向是一片更密集的金属堆，机械臂和断裂的躯干交错成一道屏障。脚印在那里消失了，被金属板挡住了。
他取出007原型机，切换到红外模式，对着那个方向扫描。屏幕显示的温度读数：金属残骸8°C，泥土6°C，空气4°C。还有一个读数：37.2°C。
在人形大小的轮廓里。“西北方，四十米。”林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有人躲在那堆残骸后面。体温三十七度二。活人。” 功夫小子瞬间进入战斗姿态。
灵蛇探路·燕返式起手，双肩一沉一抬，重心右移。双节棍滑入掌心，钢链在指间转了一圈。“做嘢？” “不。”林远说，“先知道是谁。
” 他把007原型机收回内袋，从棉袄里抽出电磁针，握在右手。他的左手在身侧轻敲了三下——食指，启动深度思考。跟踪者的体温正常，说明不是机械体。
步幅六十厘米、体重六十公斤，身材偏瘦。脚印绕着残骸走了一圈，说明也在调查这些机械。可能是议会派来的协管员。可能是另一个变量。也可能是清理者的前哨。“走。
”林远说。“走去边？” “回仓库。”林远转身，脚步放轻，“这里的事做完了。” “咁那个人——” “让他跟着。”林远说，“如果他跟踪，我们迟早会知道他是谁。
如果他不跟踪，说明他只是另一个调查者。” 功夫小子收起架势，双节棍插回腰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金属残骸，左腕的蓝光闪了一下。“你知系边个？” “不知道。
”林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咩？” “第七具残骸的芯片不是被议会清理的。”林远的声音低下去，“分子级分解需要清理者级别的权限。
但在六年前，清理者还没有成立。” 功夫小子停下脚步。“即系话？” “意思是。”林远说，“有人比议会更早掌握了这种技术。而且那个人在战争期间就已经在销毁证据了。
” 他们走出金属坟场，穿过烧光的树林。天边泛起灰白，黎明快到了。功夫小子跟在林远身后，一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的左腕还在发光，7.83赫兹的脉冲在黎明的空气里形成一声低沉的嗡鸣。“三件事。”功夫小子忽然说。“三件。”林远确认。
“做完之后，”功夫小子说，“你要同我讲清楚——究竟系边个喺六年前就开始搞鬼？” 林远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