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战场的地面在发烫。不是比喻。智械战争留下的金属残骸吸收了一整天的日光，表面温度高到能煎熟肉。
功夫小子踩在一块扭曲的钢板上，鞋底发出焦糊的气味。他的左腕刺青亮着淡蓝色的光，7赫兹脉冲在空气里形成一声低鸣。“第七具。” 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在金属坟场里撞出回音。三十米外，林远蹲在一具机械残骸旁边。那件破棉袄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拾荒者，佝偻的背，歪着的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但功夫小子知道，那双手正在操作007原型机，扫描残骸的芯片。他们已经在废墟里转了四个小时。功夫小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的心意拳·崩拳式需要大量体力，刚才以崩破崩击碎的三只追踪机械虫已经让右臂的肌肉酸胀。他数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左肋一道擦伤，右膝一块淤青，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
都不算重，但累积起来会影响速度。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哒声。地面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震动的。一开始很轻微，和重型卡车从远处驶过的震感差不多。
但废墟战场没有卡车，也没有路。功夫小子的双脚瞬间钉在地上，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武者的直觉比大脑更快，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震动在加剧。
金属碎片从地面上弹起来，螺丝、铁片、断裂的钢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抖动着。功夫小子看到脚边的一块钢板在跳动，频率越来越快。
三十米外，林远也停下了动作，身体保持着蹲姿，但头抬了起来。不是抬头看人。是抬头看天。功夫小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废墟战场中央有一根倒塌的金属柱子，直径两米，长度超过二十米，横亘在碎石堆上。那根柱子动了。不。不是柱子本身在动。是柱子下面的地面在拱起。
泥土和碎石向上翻涌，金属柱子被顶得歪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黑烟从缝隙里喷出来，带着机油和烧焦电路的刺鼻气味。功夫小子的左腕刺青光芒暴涨。
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他绷紧的小臂肌肉。“林远！” 他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大的东西。裂缝扩大了。
碎石向两侧滚落，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五米的坑。一根金属爪子从坑里伸出来，扒住坑沿。爪子有三条刃，每条都长达四十厘米，刃口闪着暗银色的光。然后是第二只爪子。
两只爪子同时发力，坑沿的混凝土被捏碎，粉尘飞扬。一个巨大的头颅从坑里探出来。虎头。金属铸成的虎头。体长四米，骨架是钛合金的，关节处裸露着液压管和传动齿轮。
它没有皮毛，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装甲板，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润滑液。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红色的光，扫视着废墟战场。铁傀·零号。
议会制造的机械兽，用于清除大规模抵抗。功夫小子在节点12听说过这东西的传闻：一只械虎能在三分钟内清空一个街区的活人。他没有亲眼见过，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械虎的鼻孔位置有两排排气孔，喷出白色的蒸汽。它的下颚张开，露出两排碳化钨制成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没有声音。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比吼叫更可怕。
功夫小子的右手摸向腰间，双节棍滑入掌心。钢链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做嘢。”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冲了上去。械虎的红眼锁定了他。
四米的体长让它比功夫小子高出一大截，体重估计超过两吨。它从坑里跃出来，两只后爪在地面上刨出两道深沟，碎石飞溅。它的前爪抬起，三条刃朝功夫小子当头劈下。
心意拳·劈拳。功夫小子没有退。他右脚前踏，右拳从腰侧旋出，拳风带出一声闷响。他的拳头不是砸向械虎的爪子——那是以卵击石——而是砸向爪子内侧的关节缝隙。
铁山靠·崩肩撞刚猛，正面硬撼，但不是盲目硬拼。拳头撞上金属关节。力道沿着装甲板的缝隙渗透进去，液压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械虎的爪子偏了三寸，从功夫小子肩膀外侧划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他脸颊生疼。功夫小子没有停。他顺势贴近械虎的前腿，左手上翻，缠丝手，指尖啄向膝关节的传感器。
缠丝手轻灵，灵活刁钻，专门攻击关节缝隙和传感器节点。指尖戳中了传感器的外壳。金属外壳凹陷下去，但没有碎裂。
械虎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的前腿猛地抬起，膝盖顶向功夫小子的腹部。功夫小子侧闪，但慢了半步。膝盖擦过他的右大腿外侧，布料撕裂，皮肤被刮掉一层，血立刻渗了出来。疼。
但不是重伤。他借着侧闪的势头滚到一旁，双节棍在腕间旋转，寻找下一个机会。械虎转过头，红眼重新锁定他的位置。它的尾巴动了。
那条尾巴长达一米五，由七节金属链组成，末端是一个三棱刺。它不是鞭子，是更危险的东西。尾巴横扫过来，速度极快，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功夫小子举双节棍格挡。
钢链与金属尾巴相撞，火花四溅。力道从棍身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膀，功夫小子感觉左肩的关节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向后滑了两米，靴底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痕迹。
械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它前爪刨地，地面震动，然后整个身体扑了过来。四米的体长，两吨的体重，这一扑带着毁灭性的动能。
功夫小子向左侧翻滚，躲到一根断裂的金属管道后面。械虎的身体撞在管道上，钢管凹陷，发出震耳的巨响。功夫小子感觉耳膜被震得发疼，但他没有时间理会。螳螂拳·穿掌。
他从钢管的缝隙中穿出，右手成鹰爪功·擒拿手状，指尖啄向械虎的眼部传感器。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械虎身上机油和金属氧化的气味。械虎的红眼闪烁了一下。
它的头部以不可能的角度侧偏，功夫小子的指尖擦过传感器外壳，没有命中。然后尾巴来了。这一次功夫小子没有来得及格挡。尾巴从侧面抽来，三棱刺扫过他的左肩。
布料撕裂的声音，皮肉被撕开的声音，骨头被撞击的声音，三声重叠在一起。功夫小子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上。
碎石的棱角刺进后背，他感觉不到，因为左肩的疼痛占据了一切。血从左肩涌出来，顺着上臂流到肘部，再滴在地上。他试着活动左手，手指还能动，但抬不起手臂。
他撑着双节棍站起来，嘴角有铁锈味。不是咬破了舌头，是内脏被震出的血。械虎转过身，红眼锁定他。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过，碎石被扫开，露出下面的泥地。
它的步态很慢，像是在确认猎物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四米的体长一步一步逼近，地面随着它的脚步震动。功夫小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机油味、金属烧焦的刺鼻味。
他的左肩在跳痛，大腿外侧的擦伤也在渗血，右手虎口被双节棍的反震力撕裂，血沿着钢链往下淌。他握紧双节棍，右手通臂拳·松肩断劲，左手心意拳·崩拳式。
身体下沉，重心压在右腿。像一张弓。“来。” 械虎扑了过来。就在这瞬间，械虎的红眼闪烁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扫描闪烁，而是亮度突然降低，然后又恢复。
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功夫小子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也许是武者的直觉，也许是光线变化的那一瞬被他捕捉到了。
红眼熄灭的那零点几秒里，械虎的头部偏向左边，露出右眼传感器的侧面。盲区。功夫小子动了。他没有退，没有闪。他迎上去。
右脚蹬地，碎石在靴底炸裂，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心意拳·崩拳式，右拳直取械虎的鼻梁装甲。这不是杀招，是诱饵。械虎的前爪抬起，准备挡住这一拳。功夫小子变招。
他的身体在空中拧转，从心意拳切换到螳螂拳。螳螂拳·转身擒拿手，他的身体从械虎的前爪下方滑过，双节棍在右手腕间旋转半圈，棍头对准了械虎右眼的盲区。棍头刺入。
金属与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感器镜片炸裂，内部的电路暴露在空气中，火花和黑色的液体一起喷出来。械虎的红眼熄灭了。
它的头部剧烈甩动，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嘶鸣，那不是生物的吼叫，是电路短路的噪音。功夫小子被甩出去，双节棍还卡在传感器里。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碎石割破了他的后背。
他顾不上疼，立刻撑起身体，准备迎接械虎的疯狂反扑。但械虎没有反扑。它后退了。两条前爪刨着地面，碎石飞溅。它的右眼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左眼的红光还在闪烁。
它盯着功夫小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纵身跃回地面的裂缝中。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废墟战场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碎石堆中的功夫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肩膀在流血，手指在抖。他试着握拳，指节发出咔哒声，能握上，但力气只剩下一半。
右腿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后背被碎石割出了几道小口子，汗水渗进去，蛰得他龇牙咧嘴。他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
管道错综复杂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一些金属碎片和黑色的润滑液。械虎不见了。远处传来脚步声。功夫小子转过身，看见林远从掩体后面走出来。
那件破棉袄上沾满了灰尘，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神涣散。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和任何一个被战斗吓傻的拾荒者没有区别。但功夫小子看见了。
林远的右手藏在棉袄下面，指缝间露出007原型机的金属边缘。原型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字，被功夫小子的余光捕捉到：“电磁干扰完成。
传感器损伤修复时间：72分钟。” 功夫小子盯着林远。
林远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经过功夫小子身边时，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两个音节：“嘿嘿……大猫……跑了……” 然后他从功夫小子身边走过去，走向废墟战场的另一端，像是一个真正的傻子在寻找可回收的垃圾。
功夫小子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抬起右手，抹去嘴角的血。血迹在拇指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林远藏身的那个掩体方向。
“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金属坟场里撞出回音。林远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拖着左脚，一步一晃。“别装了。
”功夫小子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睇到嘅。嗰只嘢右眼盲咗0.5秒。唔係巧合。” 林远停了。他的背脊在棉袄下面挺直了一瞬，然后重新佝偻下去。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一个走累了的流浪汉在休息。功夫小子盯着他的背影，继续说： “那东西不是普通机械兽。有人在控制它。
” 风从废墟战场吹过，卷起金属碎片，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城市07的高墙在暮色中露出轮廓，霓虹灯还没有亮起，天空是铁灰色的。林远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藏在棉袄下面，007原型机的边缘露出一角，蓝色的光已经熄灭了。功夫小子等着。血从左肩滴到地上，一滴，两滴，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他没有去管。
他只是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等着一个答案。风又吹过，带着金属的腥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