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汐在GR-7749身后八十米。
这个距离是她计算过的。足够近，可以用碎片感知器锁定他的位置。足够远，他不会察觉到跟踪。八十米，在正常人的感知范围之外，对一个伪装成傻子的人来说更是安全距离。
但伊莉汐知道这个距离并不安全。她知道他画得出误差不超过三毫米的圆。她知道他能在十五米内用一只木桶精确挡住机械虫的视线。
她知道他的脚步声太轻，轻得不像旧人类拾荒者该有的步伐。八十米对她来说，才是危险距离。她在废墟边缘穿行。
这里是城市07北侧的废弃工业区，智械战争留下的残骸堆积成山，生锈的管道、倒塌的厂房框架、扭曲的钢筋，像一座巨大的金属迷宫。
GR-7749在前面拖着左脚走路，一步一晃，嘴里的哼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不成调子。伊莉汐贴着一根断裂的混凝土柱子移动。
她的黑色外套在灰白色的废墟中很显眼，所以她尽量选择阴影处行走。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的脉冲枪上，手指搭在枪柄的防滑纹里，没有握实，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态。
GR-7749停了一下。伊莉汐立刻停住，身体缩进一根倒伏的管道后面。管道内壁还残留着机油的气味，锈迹沾上了她的袖口。她没有去管。
她的眼睛从管道边缘探出去，观察前方。GR-7749蹲了下来，面对一块生锈的金属板。他的手指在板面上划拉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嘿嘿”声。
但伊莉汐看见了他的手指轨迹——不是随意的划拉，是在画线。直线，横一条，竖一条，形成一个网格。坐标标记。和他在窝棚门口画的圆一样，是测量环境的手段。
伊莉汐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放松。她的呼吸保持着十二次每分钟的频率，这是她作为清理者的基线。
但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跳动，不是心跳，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紧迫感。GR-7749画完网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方向是废墟战场的更深处，那边有更多的金属残骸，更深的地形起伏。伊莉汐从管道后面出来，准备跟上。脚下的地面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声响的。不是她的脚步声。
是另一种声音，从地下传来，很轻微，很细碎，似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下面爬行。伊莉汐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这个频率。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金属板上，板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灰尘和铁锈。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板。她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动了。
向后跃，双脚离地，双手护住头脸。但她的起跳位置不对——那块金属板就在她脚下，没有借力空间。金属板炸裂。不是爆炸，是比爆炸更精确的东西。
追踪机械虫从金属板下面钻出来，六条细腿张开成网状，腹部的水晶核心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它在半空中扭转身体，腹部朝向伊莉汐，核心光芒骤然变亮。自爆程序。
伊莉汐在空中拧身，身体折叠成一个极端的角度，右手抽出脉冲枪。她没有瞄准机械虫本身——来不及了——她开枪打的是地面。
脉冲光束击中碎石，石块炸裂，冲击波把她的身体推出爆炸范围。但机械虫的自爆比她预想的更快。
腹部核心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散射，每一枚碎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边缘锋利如刀片。三枚碎片嵌入了她的右臂。一枚在上臂外侧，两枚在前臂内侧。
她落地时右肩先着地，碎石割破了外套，泥土灌进领口。她没有发出声音。清理者在受伤时不出声，这是训练的一部分。
但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灼热的疼痛从右臂传来，血很快浸透了黑色的衣袖。伊莉汐撑着地面坐起来。她的左手握住右臂，检查伤势。
三枚碎片都嵌得不深，但有一枚靠近肘关节的血管，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沿着小臂流到手腕，再滴在地上。她的右手还在握着脉冲枪。
左手想抬起来拔掉碎片，但动作被一阵剧痛打断。碎片上有倒刺，不能直接拔。她咬着牙，左手探向腰间的工具包。那里有急救用品，止血凝胶、绷带、镊子。但她的左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刚才爆炸的冲击让手指暂时失去了精确控制。工具包的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没动。血从手腕滴到裤子上，在黑色布料上晕出更深的斑块。
她再次用力，左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拉链还是卡着。脚步声。从她的右侧传来，很碎，左脚拖在地上，还有口水滴落的声音。伊莉汐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GR-7749站在那里，距离她不到五米。他歪着头，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涣散地看向她。他的右手还攥着半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金属片，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泥灰。
他看见了。伊莉汐的右手本能地握紧脉冲枪，枪口指向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她的大脑飞速运转：GR-7749是一个伪装者，但她不知道他的真实战斗能力。
如果他现在出手，她受伤的状态下胜算是多少？但GR-7749没有出手。他盯着她看了三秒。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右臂。
他的视线聚焦在血迹上，那里的黑色布料已经湿透，血还在往下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傻子看到血腥的惊恐，也不是正常人看到伤者的不忍。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聚焦了，瞳孔从涣散变成紧缩，然后又迅速恢复涣散。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伊莉汐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伤，他在意。
GR-7749动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步伐还是那种傻子特有的拖着左脚的走法。他从伊莉汐身边经过，没有看她手里的枪，没有看她的脸。他径直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布。那是一块灰色的粗布，大约手掌大小，边缘有毛边，上面沾着干涸的泥渍和一些褐色的斑点。
布的一角绣着一个字，很小，被泥渍盖住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来——“远”。GR-7749把布递过来。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骨节分明，指缝里有黑泥，指甲边缘有倒刺。
但手指本身很稳，不像一个傻子的手该有的抖动。他的嘴咧开，露出一个傻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上。
“包……包包……”他含糊不清地说，“流血……包包……” 伊莉汐没有动。她的右手还握着枪，左手停在工具包上。她看着那块布，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傻笑的脸。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陷阱吗？他在试探她吗？一个傻子怎么会随身带着干净的布？但布不是干净的。它很脏，上面有泥渍和铁锈。
它是一块用过的布，被人洗过很多次，又被用了很多次。它不是为某个目的准备的道具，它只是一个人随身携带的东西，和螺丝、金属片、破棉袄一样平常。
一个傻子的口袋里有一块布。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递过来的方式。手指悬在半空，稳稳的，没有晃动。递向她右臂的方向，准确地对着伤口的位置。
“包包……”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含糊，但语调里有一种急切。不是他自己的急切，是在替别人急。他在替她着急。伊莉汐的左手从工具包上移开，慢慢伸向那块布。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第一感觉是温度。他的手比她高出一度，那温差像是一道电流从接触点窜入她的手臂，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达肩膀。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金属。
而他的手是热的，带着体温的热，粗糙的、有茧的热。第二感觉是触感。他的手指指腹有厚厚的茧，不是战士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茧，是握笔的茧，在食指第二节和拇指根部。
一个傻子的手不会有握笔的茧。一个拾荒者的手不会有这么精确的茧的位置。第三感觉是时间。他们的手指相触了多久？她数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缩回手，应该警惕，应该保持距离，但她的手指僵在那里，忘了动。GR-7749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下面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把布留在她的指间。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滑过，粗粝的皮肤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泥灰和铁锈的颗粒感。他站起身，傻笑着，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转身，拖着左脚，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没有回头。伊莉汐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布。布上有他的体温。
那温度正在从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粗布的纤维蹭着她的皮肤，泥渍硬硬的，铁锈的气味钻进鼻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块布，看着右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她应该扔掉它。
这是目标的东西，是变量的东西，是议会命令她清除的对象。她用这块布包扎伤口，等于接受了一个目标的施舍。但她的手没有动。她把布按在右臂的伤口上。
粗布摩擦着伤口边缘，疼，但那种疼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慰。血很快浸透了布料，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她用力按住，血慢慢止住了。她站起来，望着GR-7749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走远，背影佝偻，左脚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歪歪扭扭。伊莉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布角上的那个”远”字被她的血染红了一半，绣线起了毛，但字形还在。
她把布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的内袋。布和口袋里的一样硬物碰到了一起。那是第八颗螺丝。她唯一的私人物品。她把它们放在一起，然后把口袋的扣子扣好。她没有回据点。
她站在原地，用左手按住右臂的伤口，粗布下面的温度还在，和口袋里的螺丝硌在一起，形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触感。她追踪的是一个目标。一个变量。
一个议会需要清除的数据异常。但递给她这块布的，是一个人。一个表现出非预期认知水平、问她”知道答案吗”的变量。一个会在笔记本上画下她轮廓的变量。
一个看到她的手流血会急切地说”包包”的变量。她的呼吸乱了。不是戒断反应，不是戒断反应的那种从神经深处传来的剧痛。
这是一种更轻的、更绵长的紊乱，肺里灌进了一种不属于废墟的空气。她的手指在内袋外面按了一下。布和螺丝都在那里，硌着她的肋骨。她没有把它们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