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我叫鹿岛千夏,十七岁,私立橘花学园二年级生。
同时,也是神为了某个无聊游戏而选中的“日记持有者”。
不过我的日记和别的候选人有些不一样——别人的日记是随身的笔记本或手机App,只有我的日记,寄生在读了我那本文库本的另一个人身上。
这也就是说,我自己看不到它的内容。
读了我手里第二册文库本的人,会拥有一本看不见的日记,日记里写满了我接下来90天的全部未来。而我的未来里,藏着足以让那个人活下去的筹码——大概是这么个设定。
至于读了我文库本的人是谁,以及那本看不见的日记里到底记了什么,神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后,我大致摸清了规律。日记每天只会更新一条简短的记录,大多是日常琐事,看不出什么悬疑色彩。我一度以为这场所谓的“游戏”不过是神的恶作剧。
直到第三十天。
那天早晨,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红色的文字。
我至今记得那行字的样子——像是用旧式打字机一个一个敲上去的,冰冷而笃定:
10月31日,23时59分,鹿岛千夏坠楼身亡。
凶手:正在阅读这行文字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向来独来独往的我,在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下,被班上的高岭之花堵住了去路。
“鹿岛同学,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要杀你这件事,我不想按日记写的去做。”
她递过来的文库本封面上,《预知死亡的倒计时》第二卷,折痕叠叠。
那是我三个星期前,故意留在图书室的书。
第一章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好笑。
明明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主角,到头来却偏偏被命运一把按在舞台中央,连句“我不演”都不让说。更过分的是,导演居然是个素未谋面的“神”——
“鹿岛千夏,恭喜你被选中了。”
一个月前,当我从手机屏幕上看到那条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举报垃圾短信。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在自动贩卖机前买草莓牛奶的时候,手机再次亮起:
“第一,你手里的文库本第二卷,已经被某人读过了。第二,读它的那个人,现在能看到一本看不见的日记。第三,日记里记录着你接下来90天的全部未来。”
那时候,我就应该把那本文库本烧掉的。
可我没烧。不仅没烧,我还把它留在了学校图书室第二排书架的最角落,压在一本从未被人翻开过的《现代文解读详解》下面。
真是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总之,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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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日,星期二,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私立橘花学园的放学铃声已经响过半小时了。我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飘向窗外。山茶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深红色花朵缀满枝条,在秋日黄昏的光线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说起来,这所学校的山茶花真的很多。
校门两侧、操场边缘、旧校舍的墙壁、中庭的甬道——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它们。四季不败,红白交叠,据说在周围几所高中里,橘花学园的山茶花是一道有名的风景线。每年文化祭前夕,都会有外校的学生专门跑来拍照。
不过嘛,我对花没什么兴趣。
对我来说,山茶花和教室里的课桌,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它们都是背景,是我高中生活这个“空镜头”的一部分。
“啊啊——明天又有古文小测,好烦。”
“你知道吗,听说二年级有个超可爱的女生在图书室工作——”
“真的假的?哪个班的?”
前排几个女生的八卦声飘了过来,又飘了过去。没有人跟我搭话,当然,我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这状态已经持续多久了呢……嗯,从高一入学开始算的话,差不多一年零六个月吧。
并不是我讨厌人类。也并不是我被全班孤立了。
只是……怎么说呢。
我只是觉得,跟别人说话很麻烦而已。
而我这个人呢,最讨厌麻烦了。
“今天晚餐吃什么好……”
我用圆珠笔的尾端在课本空白处戳着,陷入认真烦恼——家里冰箱只剩一盒豆腐、两个鸡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放了快半个月的韭菜。豆腐和鸡蛋可以做成蛋炒豆腐,韭菜……算了,韭菜还能吃吧。
就在我纠结要不要绕路去超市的时候,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班长川崎。
“鹿岛同学——”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川崎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那种“怎么说呢”的口吻没想好的状态。
“那个……有人找你。”
“找我?”
我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其他姓鹿岛的人。好吧,全班就我一个姓鹿岛的。准确地说,全校就我一个姓鹿岛的。
所以,确实是找我。
“……谁啊?”
“你自己去看吧。”川崎往走廊方向指了指,“在,呃,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那边。”
说完他就溜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钟就会惹上什么麻烦似的。——虽然本人并不在意,但学校里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我的、不怎么好听的传言。比如什么“那个女生最好不要靠近”、“跟她说话会倒霉”之类的。
都是些无聊的话。不过也因此省了不少交际的力气,正合我意。
我把课本塞进书包,慢吞吞往校门口走。
穿过中庭的时候,山茶花的香气带着一丝冷意钻进鼻腔。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金红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看上去有点无聊。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的人。
秋日午后的阳光碎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校服裙摆微微轻晃,头顶有几片山茶花瓣在风里打着旋。那件藏青色的西装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整洁到让人觉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
白濑晶。
全校公认的“高岭之花”。
年级排名万年第一,钢琴比赛全国金奖,连笑容的弧度都精准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体育成绩也好得离谱——顺带一提,我体育常年倒数第三。
听说她家住在山下町那一带的高级住宅区。不过我对别人的家世并没有什么兴趣。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她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本我无比熟悉的文库本。
《预知死亡的倒计时》第二卷。封面上有轻度的折痕,书脊也被磨损了一点——那是我自己读了好几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也是我三周前,悄悄留在图书室第二排书架最角落的那本。
是她。
“那个……鹿岛同学?”
晶的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停下脚步。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睫镀成淡金色。
“嗯。”
她紧了紧手中的书,低下头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抬起脸直视着我。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她的声音在轻微地颤抖。
“——就是,关于必须杀死你这件事。我不想按日记写的去做。”
晚风吹过,几片山茶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掀起她额前的刘海。
一片花瓣落在她手中的文库本封面上。
我没有立刻说话。
说真的,一般人听到这种话,第一个反应大概都是“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吧。可偏偏我不是“一般人”。
等于是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怎么知道那个日记的?”
我问。
晶的眼神动了动。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反问我,“一个同班同学突然跑来跟你说,自己要杀你。”
“不觉得。”
我说。
晶沉默了几秒。
就像是在确认我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呢?”她问。
好吧,我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惊讶的。倒不是因为日记本身——我猜到迟早会有人来找我。我惊讶的是,那个人居然是白濑晶。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与自己完全对立的、位于班级光谱另一极的存在。成绩优秀,待人接物得体,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标准的“高岭之花”模板。
这种人怎么会跑到最后一排,捡起我特意留在图书室角落的书?
我是认真思考过的。那本文库本被压在角落,压在一本没人会去碰的古文参考书底下。如果只是随便逛逛图书室,不可能看到它。
除非她本来就在找什么。除非她也在等待着某种提示。
“日记里,写着你每一天的全部生活。”
晶轻声说。
“从九月四日开始,到你放学后绕路去的便利店,再到你每天晚上几点上床睡觉——我都从那个日记里看到了。”
“你知道这些也是日记告诉你的?”
“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看来是躲不过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看到了那条——‘10月31日晚上11点59分,鹿岛千夏坠楼死亡,凶手是白濑晶’。”
晶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知道?!”
“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我倚向一旁的墙壁,侧头望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这不可能,我一定不会做那种事。所以我应该来找你——”
“我不是一个人决定来的。”
晶打断了我。
她的眼神认真得有些过头。
“对我来说,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起初我也觉得很荒谬,可那些字一天不差地证明了未来。所以,既然上面写着要去杀你——”
她稍作停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文库本。
“我就必须来见你。”
山茶花的深红色花朵在夕阳下微微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哑铃。
我心里忽然有点佩服她。
一个素不相识的同班同学,因为一本莫名其妙的神之日记,就敢独自来坦白“我可能会杀死你”。这姑娘的神经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我自己好像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相信日记里去报警?”
我问她。
晶垂下眼睛。
“……想过。”
停顿了一秒,她又说:
“但还是觉得,比起那天的到来,比起不明不白地变成‘日记里的凶手’——先来找你是更好的选择。”
一阵晚风吹过来,她的刘海彻底被掀乱了。
她赶紧用手整理,露出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叹了口气。
“你等我一下。”
我转身走向自动贩卖机,投入硬币,按了几下。在贩卖机“嗡嗡”的运作声中,我问她:
“喝什么?”
“……诶?”
“你不是找我‘商量’吗。商量总得有个饮料吧。”
她怔了怔,似乎在确认我的意思。几秒后,才小声回答:
“牛奶咖啡,热的。”
我按下按钮,一罐热乎乎的牛奶咖啡滚了出来。
递给她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的。
明明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她的手却凉成这样。看来,“要杀一个人”这种念头,哪怕是写在日记里的,也足以让人浑身冰冷。
我重新靠向墙壁,拉开自己那罐草莓牛奶。甜腻的人工草莓味弥漫开来。
“你现在说了不想杀我。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晶抿了一口咖啡,视线落在罐子上。似乎在用那点热度取暖。
“……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定有办法。”
“比神还大?”
我问。
晶抬起头。
咖啡的余温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些镇定。
“如果神真的无所不能,就不需要用日记来设计这种游戏。如果祂只是躲在规则后面操纵一切——那就找出规则的破绽,反过来定义它。‘预测未来’本身,不就是未来可以被改变的证据吗。”
她的话语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不是傲慢,而是对自己思考结果的信任。
我没说什么,把空掉的草莓牛奶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好。”
那为什么不试一下?
反正对我来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这条命,都还没有沦落到要完蛋在某个烦人的神的无聊游戏里。
晶看着我的表情,忽然露出一点小小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我警觉。
“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鹿岛同学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你想了什么?”
“很可靠。”
“……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靠?我?一个成绩中游、沉默寡言、被全班当透明人的家伙,居然被全校最完美的女生说“可靠”?
这姑娘看人的眼光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开手里的文库本。在她翻动书页的时候,里面夹着的一片干山茶花瓣落了下来,掉在她的膝盖上。她弯腰捡起来,把它放回书页之间。
“日记的事情,还有谁知道?”我问。
“应该不止我一个。我……有一次在走廊上听到有人说起旧校舍铜像下的纸条。但我没敢去确认。”
旧校舍铜像。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
晶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似乎想起了什么约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教学楼后面沉下去,整条走廊开始染上暮色。
“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事。”
她合上手机,朝我点头告别,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过头。
“鹿岛同学。”
阳光已经沉到地平线下,暮色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蓝灰色的薄纱里。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倦怠的橙红。山茶花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密密麻麻的墨点。
“明天见。”
她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白濑晶的笑容。不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计算好弧度的社交微笑,而是一个很轻、很小的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让它浮上嘴角。
我点了下头。
明天,听起来好远啊。
我抬头看着山茶花。
如果从上往下看,从旧校舍那座钟楼的屋顶往下看——这所学校到底是什么颜色呢。是花的红,是叶的绿,还是别的什么。
在我看不见的高度上,也许答案早就写在某个地方了。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我才转身往校门走去。
已经十月了。离某个尽头,还剩下短短几十个小时代替。
那个我们谁也不知道,也无法预料的结局,正静静朝我们走来。
说到底,这些事情我一个平凡的高中女生,到底能改变什么。
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我把空掉的牛奶咖啡罐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转身往校门走。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一片深红色的山茶花瓣被卷起,掠过我的肩膀,打着旋往身后的走廊飘去。
我没有回头。
只是把那本文库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朝图书室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脚步,把它重新塞回第二排书架的最角落。压在《现代文解读详解》下面。
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情——
不管白濑晶到底是谁。不管她“不想杀我”是真的还是假的。神选择的“日记持有者”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如果还有别人……那现在,日记的下一页,大概也已经产生了某种变化吧。
当然。
那页上面写着的,是她来杀我——还是我去杀她——都不可能了。
毕竟我们两个人,都已经说过“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