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两位“受害者”,无人“施暴者

作者:松间弈客 更新时间:2026/4/24 15:54:50 字数:6096

第二天的古文小测,我考了五十八分。

差两分及格。

“……啧。”

我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处,心想今晚回家路上要不还是去便利店买个包子犒劳一下自己。反正也没及格,不如多吃点好的让心情好一点。这种歪理从我初中开始就一直没改过。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的休息时间,我趴在桌上假寐。窗外的山茶花开得依然热烈,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教室里一片嘈杂,有人在聊昨晚的综艺节目,有人在讨论文化祭的班级企划,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传阅什么东西——大概是新一期的漫画杂志吧。

“鹿岛同学?”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发现站在桌边的人竟然是白濑晶。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姿态端正得像是被班主任派来收作业的优等生。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压低了些。

我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也是。

毕竟这大概是入学以来第一次,班级中心的高岭之花主动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站在那个“最好不要靠近”的女生桌前。

“……什么事?”

我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困惑。

“昨天的古文笔记,”晶翻开笔记本,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好几年,“老师说明天会追加补充测验。我看你刚才的试卷……可能要补考。要不要一起复习?”

我愣住了。

跟白濑晶一起复习?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在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她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你的日记里写你会杀我。”

“不过放心,我也没那个打算。”

而现在,这个女生正以帮我补习古文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的课桌前。

真是……厉害。

瞬间,我就想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做。假设校园里有其他日记持有者,他们可能也在暗中观察我们。一个向来独来独往的透明人突然与高岭之花频繁交谈,一定会引起警觉。但如果是“优等生指导后进生功课”这种关系,那么任何形式的接触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晶的反应速度,比我以为的还要快。

“……可以啊。”

我点了点头。

晶微微一笑,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她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工整到可以当字帖的笔记。光看一眼我就觉得自己的古文水平要提高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八卦声重新响起。只是这次,话题似乎隐隐约约地朝我们这边倾斜了。隐约能听见“白濑同学怎么……”以及“……鹿岛?”这样的字眼。

晶面不改色,指着笔记第三行的“徒然なるままに”开始解释语法结构。

我假装在听,视线却在笔记本的边角处捕捉到一行铅笔写的极小字迹:

“午休,中庭山茶花架下。关于旧校舍纸条,有进展。”

原来如此。

补习古文,顺带交换情报。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眨了下眼,继续若无其事地讲着“古文中的係り結び法则”。

这个女生,果然不可小觑。

---

午休的钟声响起时,我借口去小卖部买面包,和中庭的山茶花架汇合。

这里算是旧校舍和新教学楼之间的过渡地带,平时没什么人来。几株特别高大的山茶花开得密密匝匝,形成了天然的遮挡。

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还有两罐饮料:草莓牛奶和牛奶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草莓牛奶。”

“日记里写过。”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把草莓牛奶递给我。

我看着手里这罐冰冰凉凉的饮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包括你每天喝什么饮料、几点睡觉、去便利店的路上习惯走哪条路——这感觉按理说应该很可怕才对。

可现在,我接过这罐草莓牛奶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却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说不清的……安心?

“说正事吧。”

我拉开易拉罐,让自己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晶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关于旧校舍铜像下的纸条。我今天早上去确认了。”

“你去了?”

“嗯,第一节课前。六点四十分。”

六点四十分。这家伙也太拼了吧。

“纸条还在吗?”

“还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展开递给我。那是一张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有些皱,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神正在选人。被选中的人,会看到彼此的未来。

铜像左手第三根手指下方。每周一更新。”

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很均匀,不像是一般的涂鸦。

“左手第三根手指的下方,”晶低声说,“我去确认了。那里压着一张新的纸条,日期是昨天更新的。”

“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

晶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凝滞的停顿。

“——‘持有者12人。存活名额1人。’”

12人。存活名额1人。

也就是说,这场“游戏”的终点,是11个人的死亡。不可能是别的结局。

我沉默了几秒,咬了一口面包。

“你相信?”

“……不知道。但这条信息不是匿名纸条写手最初留下的。最初的几张纸条只是提醒有‘神’和‘日记’存在。从昨天开始,纸条的内容变了。”

“什么人改写的可能?”

“学生之间能接触到这个消息的人。或者……神本人。”

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存活名额1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

“就没有‘都不杀’的选项了。”

我把手里的草莓牛奶罐捏得嘎吱响。

12减11等于1。唯一一个人活着走出来的名额。如果纸条上的信息是真的,那么“我不想杀人”这种天真的台词,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但你还没确认对吧。”我看着晶。

“……对。还不确定。”

“那就先不当真。”

晶望向我。

风吹过山茶花架,红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我们中间的阳光里,像一场无声的微型花瓣雨。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鹿岛同学。”

“是吗。”

“一般人听到这种消息,通常会先怀疑、或者害怕吧。”

“我不否认。”

我把空罐子放在长椅上。

“但你说‘不确定’,我就先不相信。这是你说的话。我对你做了判断。仅此而已。”

晶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表情微微和缓了些,就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面。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回应。

---

文化祭前夜的祭典,定在十月十日的傍晚。

这是橘花学园每年最热闹的活动。校园各处会摆满各个班级和社团的摊位,有章鱼烧、炒面、射击游戏、鬼屋——反正就是那种典型的日式校园祭风格。中庭还会搭起一个小型舞台,由轻音部之类的社团进行表演。

我对这种活动一向不怎么感冒,往年都是路过随便买点东西吃就回家了。但今年不一样。

晶提议说,祭典这种人员混杂的场合,可能是最容易观察到其他“持有者”异常行为的时机。

“从日记的机制来看,持有者之间很可能会彼此试探。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制造‘意外’也更容易。”

“意外?”

“比如,某个人差点被灯架砸中。或者有人在饮料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倒是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傍晚五点,我准时来到校门口。校门上挂满了装饰用的纸灯笼,橘红色的灯光把山茶花染成了暖色调。穿着浴衣的女生们三三两两走过,空气里飘着炒面酱料的香气。

“鹿岛。”

晶从人群里走出来。她今天没穿浴衣,而是穿着便服——一件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蓝色长裙,看起来像是哪个大学的文学少女。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自然地散在肩上。

“你这身打扮,不参加祭典可惜了。”

“我是来搜集情报的,不能太显眼。”

她低声回答,眼神快速扫过周围。

这家伙还真是认真。

我们在各个摊位之间走着。晶时不时停下来,假装在买苹果糖或者捞金鱼,其实是借机观察周围的人。我只好配合着她,把同一个炒面摊逛了三遍。摊主大叔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然后——

“鹿岛,那边。”

晶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旧校舍的方向,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往那边走去。是学生会长木场拓斗。他穿着一身与祭典氛围格格不入的便装,步伐很快,似乎在赶什么。

旧校舍在文化祭期间没有安排摊位,按理说不会有人特意过去。

“跟上去。”

晶压低声音。

我们保持着距离,跟在他后面走进了旧校舍的走廊。这里和白天的教室区完全不同——没有灯,没有装饰,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纸灯笼的微光,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出一条条细长的光纹。

木场学长的脚步声在走廊深处回荡。他走到旧校舍中庭的铜像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半身铜像,据说是某位建校时期的重要人物。铜像的左手微微抬起,第三根手指指向地面——那就是纸条传说中藏匿信息的位置。

晶在黑暗中紧紧攥着我的袖口。我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但没有说话。

木场学长弯下腰,从铜像的基座下方取出某样东西。不是纸条。那东西反射着暗淡的光——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大小跟文库本差不多。

然后,他拿出手机,似乎在读着什么。

月光从旧校舍破裂的窗棂间泻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做什么隐秘的事,反而带着某种排练过很多次的从容。

他在微笑。

那笑意并不冰冷,反而像是某个人终于等到了一场期待已久的对弈。

“出来吧。”

他的声音平稳得毫无波澜。

我和晶同时僵住了。

木场学长直起身,转向我们藏身的走廊暗处。

“……两位。这里的旧校舍祭典期间禁止入内。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省去互相试探的环节,直接开始对话如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锁定了晶。

仿佛早就知道我们在那里。

晶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出一步,走进月光里。

“木场学长。”

“白濑同学。”

他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像是握着某场棋局的先手棋子。

“你是所有持有者里,最早一个做出‘不出手’选择的人。这点——我很认同。”

他低声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依然站在原地,被阴影笼住的我。

“不过,鹿岛千夏同学。你的话嘛……规则允许你什么都不做的时间,恐怕不会太长了。”

“什么意思?”

晶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木场学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本日记打开到某一页,借着月光念出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旧校舍里清晰得刺耳:

“十月十日,傍晚6时37分,鹿岛千夏于文化祭前夜祭中遭遇意外。灯架坠落,险些命中头部。”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异响——就在旧校舍走廊的正上方,仿佛有什么老旧金属结构正在承受过重的负担。

晶反应比我快了一步。她猛地把我往后一拽,两个人踉跄着退进走廊的阴影里。

下一秒。

“砰——!”

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月光下,能看到那是一片老旧的金属灯架——它本该挂在旧校舍三楼走廊的天花板上,如今连着锈蚀的挂钩一起坠落,恰好砸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

如果我还在原地,它就会正中我的头顶。

我瞪着眼前的一切,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

“意外。”

木场学长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依然平稳得令人头皮发麻。

“神不会直接动手。祂只是写日记。但当你作为被写定的未来的一部分,周围发生的事,会以最大的概率靠近日记里的结论。这就是为什么日记不需要写太多细节——只要结果被确定,过程自然会向结果倾斜。”

他合上日记本,语气忽然从思考者切换到宣告者。

“12个日记持有者。每人一本日记。每本日记都能看到某一个持有者的未来——但永远不是自己的。这个设计意味着,每个人既是旁观者,又是被告知的对象。”

“而日记之间是‘串联’生效的。”

“A决定杀B,B的日记就会显示自己被A杀死。C决定不杀B,B的日记就会改写,显示自己被C杀死。”

“凶手,永远是做出‘杀人决策’的那个人。”

“在这个规则下——所有人都是被害者。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施暴者。因为凶手的身份,由他人的选择来决定。”

他看着我们,月色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这就是神唯一的慈悲。也是神唯一的残忍。”

“规则给了一个很温柔的假象——‘只要没有人决定杀人,所有人都能活’。但现实不是这样。”

“比如刚才,白濑同学,请问你是否决定了杀死鹿岛同学?没有。”

“但灯架照样掉下来了。因为在未来被写下的一刻,意外就已属于‘自然推导’的一部分,不需要谁来担任凶手。日记的结论要被执行,而执行的方式未必是‘人为’。神从来不需要我们做任何事。祂只需要命运朝那个方向拐弯。”

木场学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某种矛盾的成分——既像是怜悯,又像是邀请。

“这就是我找到你们的原因。”

他抬起手里那本暗红色的日记,仿佛宣读合同条款的最后一项。

“我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让白濑晶把鹿岛千夏从钟楼上推下去。”

晶的身体骤然绷紧。

“否则——”

木场学长的目光落在晶身上,语气毫无变化,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冷铁上敲下来的。

“我会公开宣布白濑晶的日记持有者身份。以及在现有日记内容里,鹿岛千夏死亡的真正含义。届时所有12名持有者都会知道——白濑晶是唯一那个被预言杀死鹿岛千夏的人。”

“你猜,剩下的11个人里,会有多少人为了保全自己不来干扰预言,或者为了争夺那个唯一的存活名额,主动来完成这场‘应该由你完成’的任务?”

他的话语在旧校舍里回荡,被月光和灰尘不断削弱,却反而因此变得更加不可反驳。

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月光勾勒出她的侧影,笔直、倔强。

而我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她在山茶花架下对纸条上的“死后名额规则”说“不确定”时的语气。

那时她声音是冷的。不是恐惧的冷,是战斗开始前的冷。

“……我拒绝。”

晶平静地说。

木场学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像他早就预判了这个回答。

“神的游戏就是这样玩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分配到的角色。”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你的角色,是凶手。你可以不演,但你以为,别的持有者会陪你一起不演吗。”

“那我选择不演。”

晶回答,一秒也没有犹豫。

我在她旁边站着,能感到她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是对那个被称作“神”的存在,将她的人生擅自写成剧本这件事本身,所感到的愤怒。

木场学长不怒反笑。

那笑容不像嘲讽,倒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一样的安心。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不肯入局的棋子。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不肯入局的棋子,反而最容易打乱棋盘。”

他收起日记本,慢慢地往旧校舍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快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

“那今晚11点,你再看一眼日记。”

他的声音被月光拉长,带着某种不明的暗示。

“好戏正要开始。不管你愿不愿意。”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旧校舍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砸落在地的灯架还横在走廊中央,用生锈的铁骨证明刚才发生的并不全是梦。

我转头看向晶。

她的眼神还钉在木场学长消失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淡,像是随时会碎。

“……晶。”

我第一次没有用“白濑同学”或“你”来称呼她。

她回过神,看向我。

“……抱歉。连累你了。”

“谁连累谁还不一定呢。”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意外。

晶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旧校舍一片狼藉的走廊里,在砸落的灯架旁边,在月色和破碎的窗棂之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昨天山茶花树下的还要轻,还要淡,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某种重新站稳的力气。

“鹿岛同学,你果然是个很奇怪的人。”

“是吗。”

“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金属碎片,盯着它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木场学长说的规则,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日记的结论会引发连带事件。不管凶手是否真的去执行杀人,结论一旦被写入,就会通过某种路径靠近现实。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什么事?”

晶抬起头,眸子亮得惊人。

“既然未来会因为某个人的‘决定’而改变——那么,只要我持续地、明确地做出‘不杀人’的决定,规则就不得不反复调整日记,一次一次地重写,直到它再也不能自圆其说。”

“换句话说,真正能打破预言循环的,不是跟规则搏斗——而是拒绝出演。持续地、绝对地拒绝出演。”

山茶花的香气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即将发生的预感。

我看着她。

在黑暗中站得笔直的那个身影,正在用冷静的逻辑,把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揭出来。

“走吧。”晶说。

“去哪?”

“先离开这里。我再跟你解释。”

我们刚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在旧校舍中庭的那座铜像下,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压回了铜像的左手第三根手指下方。

上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用红色油性笔写的。

触目惊心。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