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晚饭的夜晚,一个压抑的夜晚,大家不情不愿地在晚饭结束后回了屋子,各自在铺位上,借着昏暗的灯光,还有伴的在睡前互相依偎,小声说着话,没有伴的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瘫在位子上。大家眼神互相躲闪。
母亲在铺盖上,双腿盘坐着,蓬松的外表下内心是极度的不安。
现在还早,他不会有危险的……不行,等晚了就迟了,得趁现在,我,我还给那孩子留了饭,得趁现在……
这么想着,她便踉跄着起了身,还差点碰到旁边铺盖的家伙,不过这次对方没有摆脸色给她,但她还是战战兢兢地给对方道了个歉,就继续往门外走去。
“……嗯夫人,天快完全黑了,现在出去可不明智。”
坐在屋子里擦拭佩剑的霍罗威看到了失神就要出屋的母亲,出声叫住了她。
“我,我知道,但,我只是,想出去转转……”
“唉,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或许还更安全些。”
“不用了先生,您应该很累了,就不劳烦您多费心了。”
母亲看着门外的暮色,匆匆丢下这一句就出门了,霍罗威下意识伸手向母亲示意,被无视了。
会在哪里呢?孩子?会去哪里呢?
到了屋外,脑袋像抽搐一样四处摇摆张望,但入眼不过乱石林立,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维恩也还在屋外,正在清洗碗具,而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大木盘,上面放着的,是今天刚宰杀的魔物,光秃秃的,撒了白色的颗粒,应该是用来防菌虫的盐,毕竟还要保存,虽然估计也撑不了几天。
“啊,夫人,怎么这会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出来散散心,先生真辛苦呢,为队伍里负责这么多事。”
“毕竟我之前也是干过管饭这一类工作的嘛,怎么样?今天的肉做的怎么样?虽然我也是才做这些肉不久。”
“嗯,没有异味,可以说相当好了。”
如果能跟他一起吃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刚刚好有吃的的时候……他明明这么瘦,结果今天这一口他都没吃上,能不能,神明大人,能不能让我继续饿着,我还能撑,只要他老老实实在这,他爹也会担心他的啊……
“那就好不枉我用心烹煮……关于你孩子的事……我听头说了,我很抱歉,也许他明天自己就会出现呢,之前也发生过队员失踪一天自己又回来的事,先不要太泄气。”
维恩看出了母亲的憔悴,一边搓着手里的活,一边沉下脸安慰了几句。
“……嗯……谢谢,我也来帮帮你吧。”
对于维恩来说气氛有些尴尬,即使母亲并没有在意这件事。
“好,谢谢了……说回来,今天抓到的这只,有很多毛呢,之前也抓到过这种,可能是狗之类的变过来的呢……”
“嗯,是啊,毛……毛?”
像是一把毛被狠狠拽下来一样,母亲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呼吸加重着把脑袋掰过去,瞥向那装在木盘里的肉堆。
不,不会的,就是狗的,不会是他的,不要自己吓自己,就是巧合。
身上好像从内部扎了好多刺出来,又痒又痛,母亲用湿漉漉的手搔痒起身体,她的毛因为粗暴的动作四处飘落。
“呃,你怎么了吗?有虫子吗?”
“那些毛,那些毛在哪,请,请告诉我好吗?”
母亲缩着身子,说这话时急促又颤抖。
“诶?毛?毛?”
“就是,就是它的,它被刮下来的毛,请告诉我在哪!”
“就,就在那个桶里,我打算拿来做衣服,怎么了……难道?”
没有听他说完,母亲就踉跄着跑到木桶跟前趴下,将手插进去后把那些染血的脏毛捧出来。
粗糙黏糊的触感扎入手掌,是他吗?怎么这么长?不是他吧?这个颜色……不对不对,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今天吃的是……
“呃——呜呕——”
咽喉突然就卡住了,可怕的幻象以窒息感撞击胃部与咽喉,将胃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呕了出来,鼻腔与口腔被酸味占满,眼眶感到刺痛。
“呜……呜……啊啊……啊啊……”
呕吐完,虚弱感马上涌了上来,她手里却加重了握住东西的力道。
到底……到底应该怎么做啊?到底什么才是对的?这不是他,这不是他才对啊……
没有一个过程,意识像被蒙住一样,渐渐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不是他,眼里只有一个身影,这就是他。
“夫,夫人!你……”
耳朵里也有声音啊,不是很重要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黑暗朦胧中,周围变得吵闹起来,母亲只觉头痛欲裂,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还在,艰难又疲惫地睁开了眼。
窸窸窣窣……
她回到了自己的铺盖上,身上一股酸味,她挣扎着想把身体撑起来。
“啊,她醒了,她醒了啊!”
她的铺盖前有一个装着那些肉的碗,她马上惊恐地移开视线,刚移完就和其他人的视线相撞,这才发现,大家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些人也拿着那些装着肉的木碗。他们眼神里透露出昨日的神色,但比昨天更深,更重,像怯懦的人在看着审判官。
哒,哒,哒……
“醒过来就好,不枉我们费心照顾了你一晚上。”
霍罗威踏着厚重的步伐穿过,嘴里缓缓嚼着什么,他肮脏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让人发闷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维持在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上,似笑非笑,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
“我,我晕了过去吗?我,我很抱歉……”
“嘘——还不是你道歉的时候。”
“……”
母亲的身体还在抖,她脑袋里那些晕倒前的可怕猜想又浮现出来,眼泪无意中又从两颊间开路,她瘫坐在地上,仰望着高高耸立的霍罗威。
“想必夫人你多少也猜到了吧,在昨晚昏倒前……”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问我,猜到了什么?我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还得去找我的孩子啊,孩子,孩子啊……
“不,不要……”
霍罗威终于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无助的母亲身上,女人感觉自己就好像在遭受审讯一样,明明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
“……好了好了,要我来讲还是你们当中的谁来?”
“……”
人群寂静无声,连咀嚼声都停下来了,除了出行过的人以外互相之间的眼神躲闪起来,特别是霍罗威和母亲的眼神,他们极力避让。
“唉,好吧,这种事是有点难以启齿呢,那让我来吧,替胆小的各位,就像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