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琪和伊舒安的思绪跟随着执事回到了他们现实的当下,外面已经大中午了,阳光正当,透过被故事浸染过的琉璃壁散进来。
执事整个讲述的过程中,语气平缓无力,将他作为修道院执事的身份,与院长的交情,乃至最后被神明戏耍和面对已经逝去的人们的无奈种种到最后的圣事,不说掺杂多少个人情感,倒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眼前的两位女孩。
“呵,到头来也没有什么神明,有的只是自私的魔鬼,而人们,则要从始至终地去受难,无论是她的,还是这个世界的……”
讲完后,执事垂下了头,让人看不清表情,陷入了沉默。尤琪和伊舒安听完,则显得坐立不安,在她们眼里,执事的身影仿佛变得更加疲惫,更加伤痕累累。而这座修道院,也由原来危机四伏的感觉化为了一座沾满血泪的丰碑。
尤琪看着执事身后的尸山,那些在她眼里干瘪又粉红的早先让她感到恶心与不安,可如今堆在那里的,在她眼里是集聚的巨大悲哀。同时一股迷云在她脑子里升起来。
而深知失去之痛苦的伊舒安紧紧抿着嘴,她在包里翻出水壶来,递给在跟前的执事。
“这是?”
“果酒哦,我在谷仓里带出来的,来点吧,虽然我记得你们教士原先是不能碰酒的,但你们的信仰都这么背叛你们了,现在就把那些规矩一起丢进坟墓里吧。”
执事看了看伊舒安,愣愣地接过装着果酒的水壶,小心翼翼地把壶嘴悬到嘴上,让红色的酒水灌进嘴里。
执事并没有摄入特别多,他闭眼抿嘴,感受着酒精顺着咽喉涌入身体当中。
“感谢你,朋友,我都忽略了舌根上竟有这样的体验。”
“哈哈,第一次喝酒吧,你会爱上这个的,说得跟好久没吃东西一样呢。”
“……貌似,自醒过来后就没有这方面的活动吧。”
“诶?”
伊舒安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她感觉到他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而这要是真的,那意味着他一个月没吃东西了,但他现在却……伊舒安一直能感觉他身上不寻常的感觉,只是出于对他的同情,她选择性地忽略了,现在那种不安重新占满了她的大脑。
周围死寂的沉默与周围的腥臭让她如坐针毡,她确实同情执事,甚至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怒,但当她在执事讲述完配合现在他的表现,她意识到其中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
“话说为什么那恶魔没有杀掉他?为什么只是昏过去?再醒来居然能拖着这样的身体没有恢复直接开始挖坟了?就算他很强壮这也太不合理了……”
伊舒安思考着,脑子里冒出了种种可怕的可能性。
“那个,执事先生,我想问一下,在这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在伊舒安尝试通过思考来使自己摆脱不安时,尤琪用忐忑但坚定的语气问拍动了沉默。
“嗯?什么怎么办?”
“就是在为大家安好归宿之后,你又要何去何从呢?”
“……我不知道,没有想过,也没有任何指示。”
说完执事还沉默地盯着尤琪看了一阵,为此她感到相当不安,开始在他的目光之间反复跳弹躲避他的眼神,伊舒安见状拦在他们之间,用手在执事眼前挥了挥,执事象征性地眨了眨眼。
“失态了,没别的事,我就先失陪了,还有很多人在等我。”
执事拖着那大剑,他走到讲台前,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起来,看样子应该是在为他即将下葬的魔物作送葬祷告。
尤琪一样盯着执事,她心里有着不输伊舒安的疑问,伊舒安则不禁不安地凑到尤琪身旁,一边小心地看着发愣的执事,一边尽量小声地对着尤琪。
“诶尤琪,你说,他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至少我觉得那些事应该是真的,我遇到过的教士们都不坏,而他给我的善良的感觉更甚,如果连他都是坏人的话……那这个世界现在除了舒安姐就没有好人了。他身上一定有什么悲剧……”
“虽然他挺惨的,但尤琪啊,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找机会偷偷开溜吧。”
“……还是跟他说一下吧。”
咔嗒……
在伊舒安和尤琪窃窃私语地密谋时,执事那里传来异响,她们看过去时,发现声音来源是他身后的圣像,圣像因为松动发出了异响,而松动紧随的,便是圣像渐渐倾斜着朝执事压去。
“小心!”
伊舒安朝着执事大喊,执事听见,随着慢慢睁开的眼睛,笨拙地想朝着旁边躲开,可惜躲闪不及,执事被圣像拦腰砸倒在地。轰然一声,掀起了一阵灰尘雾纱。
伴随着两人的咳嗽声,灰霾散去,眼前被砸碎的讲台与圣像下的执事,已经破损不堪的身体,根本无力承受这样的力量,圣像两边的执事的身体,或许已经是分离的两个物体了。
“紫色的血……”
尤琪跟在伊舒安后面嘀咕着说,她们走到执事面前,他埋着头地趴在地上,本来这样的伤势应该是死了,可执事却突然抽搐着双手,双手撑地,抬起那颗肮脏的头,只是依旧垂着脑袋,尤琪和伊舒安见状不由得吓得往后退了退,然而半身的执事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的样子。
“啊……那个,女孩啊……”
“诶?你是在说我吗?”
尤琪指了指自己问道,执事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我知道了哦,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需要你们为我搭把手,只是……对不住剩下的人了,现在的我,无法帮到他们了……”
执事撑地又开始抽搐,或者说,在发抖,垂着脑袋,对着地板落下血滴,看样子,是从眼睛那里流下来的。
“是红色的啊……”
“……那个,您指的是什么呢?”
“请您为我搭把手,用我那把剑,将我的头颅砍下来吧,我已经……无法也没脸用这样的躯体再执行圣事了……求求你们了……”
“……”
尤琪在这期间一样发着抖,颤颤巍巍地站在他面前,她发觉修道院很宁静,宁静到她觉得心里吵得要命,心里面在四处乱撞,撞得连带着肠胃不适。
“执事很惨,我很想帮他,说实话,他这种情况下,死亡确实对他来说是相当好的解脱,我真的不忍心再看他受苦了……可是,那样就意味着我需要杀人了……”
杀人这个概念在尤琪内心令她反复挣扎,让她在表面的平静下汹涌澎湃。
“我……”
“我答应你,大叔。”
“……十分感谢。”
伊舒安在尤琪的犹豫不决中冲了出来,给予了执事一个爽快的答案。
伊舒安走到那把被丢飞出去的大剑前,它现在的样子在剑中就相当于执事在人群中一样——埋汰不堪,伊舒安试图用双手把剑抓起来,结果拿着却颤颤巍巍的。
“嘿咻,这可真重啊,尤琪啊,来搭把手呗。”
尤琪一直惴惴不安地跟在她后面,伊舒安的爽快加剧了这一点,不过听她这么一吩咐,也只好上前去帮她扶起。
她们举着剑来到执事面前,执事终于将脸抬了起来,脸皮上很多部分已经被擦破了,一些头发丝散乱糊在脸上,以及那道虽然流得到处都是,却能看出来依旧是一道的血泪之痕。他面对着尤琪和伊舒安她们,露出了她们从未见过的笑容。
伊舒安的表情郑重,上面有悲伤,也有无奈,但看得出来很坚决。尤琪则是看到执事的表情后,将心中的不安全部写在了表情上。执事注意到了这一点。
“孩子,不用有负担哦,你杀的不是人,只是一个怪物,一个让自我都嫌恶的怪物,一个与你们见过的所有怪物都无异的怪物!大胆挥下来吧!”
尤琪再次看向了执事,教诲进入她的脑中,一瞬间,她也露出了与伊舒安一般的郑重,她心里虽然仍有疑虑,但是,与想要帮助执事的心相比,不值一提。
“大叔你即使是怪物,也是伟大的怪物!”
伊舒安与尤琪抬起剑,悬在执事的脖子上方。
“愿你们的前路没有神明的注视,唯有彼此的救赎……”
祈祷完毕,轰——
不堪重负的大剑破开血肉的脖颈直击地板,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它身上,它大概也随着它主人的躯体一同逝去了。
伊舒安和尤琪在修道院外,也为执事挖了一个墓穴,再回到尸首面前时,她们一同站着对着他的尸体发起了呆。
“血又变成紫黑色了,而且一只苍蝇也没有落在上面。”
“果然,他是魔物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尤琪?”
“执事先生讲完我就有所怀疑了,大概,是他坚韧灵魂影响了这个魔物本身吧,让他既能维持原先的外貌同时模仿原先的灵魂的意志行动,但在那份执念之外却全然没有身为真正人的自觉吧。”
“真是这样的啊,真是厉害的人啊。”
“……是啊,可惜这个世界居然这么对他……话说舒安姐你动手的时候居然没有犹豫呢,不愧是当卫兵的。”
“……怎么听着跟在挖苦我一样,我当卫兵也没杀过人啦,只是,比起我杀没杀人,我跟不想看到他再受苦了,这是他自己希望的,我当然愿意全力帮助他,更何况,他昨晚也帮过我们。”
“说的是呢。”
她们将执事发着异臭的尸体搬起来埋进了他们为他挖好的墓穴当中,伊舒安将他的剑插在上面,当做他的墓碑。她们站在大剑面前,已经是下午了,午后的风在他们周围吹拂起来。
拂着风的伊舒安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掏出酒壶,挥洒般倒了一些在坟墓面前,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留了一些交给尤琪,她安分地看着那把大剑。
“可以安睡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