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单是脖颈的伤口,墨森祖龙王崩溃的身体各处都已经生出无数的根系藤蔓,如同触手一般蠕动着钻入甲壳的缝隙;其尚能活动的部分身躯依旧在死命的蟠卷绞杀,躯壳上那些被异魔改造后出现的刀刃一般的凸起,在金岩祖龙王体表上划出道道豁口,而后便又有更多的根须沿着豁口蜂拥而入。转瞬之间,墨森祖龙王的整个身躯如同变成了一株寄生在金岩祖龙王尸体之上的植物一般,深深地在其体内扎根。
只有它靠手臂带动的上半截身躯,仍在尽力的向着金岩祖龙王的头颅移动。
那金岩祖龙王右半侧身躯以极快的速度被湮没在盘延而上的根须之中,右半尚能活动的一对前肢之一也快速被根系束缚。
这强化过的根系,显然无法靠它一侧身躯有限的活动角度挣脱。
眼看墨森即将第三次把十七送到其脑后的有利位置,金岩祖龙王那一条唯一尚未受阻的手臂,却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那条手臂骤然扣住它自己的下颌,狠狠的向上一翻。
随着一道在这深坑中格外响亮的咯嘣声响,金岩祖龙王竟然将自己的整个头颅悍然扭断,那额头处的赤红异魔瞳孔,便也从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上翻着对上了墨森祖龙王的视线。
十七几乎是立刻便知道了对方要做什么,只觉得周围的时间猛然被拉长到如同静止一般。
这个动作对于生物而言近乎匪夷所思,那仅存本能的金岩祖龙王肉身断然也不可能作出自杀证道这样夸张的举动。
但毕竟,如今控制这具身体的是红色异魔,这身体在其手中无所谓生死,不过是一个容器,一个工具。
如它先前能够挣脱关节的限制强行扭转手臂,如今其需要的也只是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些念头在十七被加速到近乎极限的思维中骤然闪过,如同一块块碎片各自归位,展示出了谜题最终的模样。
不论是因为足量真身的降临使得投影出现了智慧,还是真身已经能够在炁界主观操控投影,甚至是因为它本身就保有这样超出生物常识与本能的狡黠——
果然,还是不该对对手有丝毫的小觑。
MD,此子断不可留!
当一道红光如预期一般在视野内亮起之时,十七也同步释放了射线。
这时候,它的心头忽然涌现一道奇怪的念头:
都说自古对波……哪边输来着?
十七赶紧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烂梗。
左右都是相对的,鬼知道机位杵在哪边啊!
两道仓促释放的射线初始均偏移了位置,在两位祖龙王的头颅上各自刻划出一道焦黑印痕后,才终于迎上了彼此。
当射线相对时,中心那能力湮灭中所产生的扭曲比什么感应都更加精准的将两人的方位锁定在一起,牢牢相吸,这次的射线对轰在事实上比此前两人间的任何一次对抗都要更加漫长,双方似乎都知道这将是最后拼尽全力的一击,甚至都不约而同的开始了分解祖龙王的躯壳化为能量供给以试图压制对方。
但双方分解的进度,其实并不统一。
哪边暂时快一些,湮灭的位置便会向对方逼近一些,于是又逼迫对方不得不跟着加码,鼓起更多的能量反击回去。
如此一来,十七却已经无法如计划中一般脱身而出,反倒必须依靠墨森祖龙王身躯中的能量与红色异魔对抗。
他终于最终还是被逼着以这种最为直接且凶险的方式与对方进行能量对耗。
而致命的是,在墨森祖龙王动用全力控制住对方试图为十七寻找有利输出位置的前提下,对方这出乎意料的一击已经让十七一方在这种对耗中处于了绝对的下风。
如此进行下去,这边必败无疑!
“异魔!你还在犹豫什么!”神念联结中,墨森祖龙王忽然咆哮出声。
“我犹豫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我根本脱不开身,一旦脱身很快就会被对方以能量压倒!”十七的声音也有种咬牙切齿的愤恨,不过这愤恨倒并非冲着墨森祖龙王而去。
“直到因为能量不济被对方消灭么!?事已至此如何还能畏手畏脚?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墨森祖龙王却带着更加决然的怒气再度咆哮,不待十七反应便喝道:“弗洛哀!”
弗洛哀此刻却并无任何言语,她已然明白墨森祖龙王的意思,只待能量稍微运转,她那身躯竟直接捧着十七那球形的本体,从墨森祖龙王额头间翻卷而出,反倒是带着墨森祖龙王已经密布全身的庞大根系网络一并越出,随着根系飞速的收纳进她的体内,倒像是她将墨森祖龙王反向吸收一般。
“十七!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情,剩下交给我们!”面对二人这突如其来的行事,十七惊慌中正想开口,弗洛哀那依旧平静但显然不容置疑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联结中响起。
随着困住金岩祖龙王全身的根系消失,尽管其身躯同样在红色异魔与十七的激光对射中逐渐萎靡消散,却还是徒劳地挥舞起两对臂膀试图拦阻弗洛哀。
双方所有其余的外散权柄都已经消失,已经将全部力量注入这誓要将对方彻底消灭的射线之中。始终留意着能耗与权柄印记的弗洛哀正是注意到这一点,才敢冒着被覆盖印记瞬间分解的风险现身,带着十七突破这最后的一段距离。
射线在对撞处现出的湮灭区域,虽然看上去威势惊人,实则全部为单纯的分解能力所化,而这种从未出现在理序中的独特的坍缩性的能力,并不像寻常术法洪流一般带有物理意义的冲击力。弗洛哀此时全然无视了那对注定来不及赶上的臂爪,借用漂浮能力全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双方距离在极速的缩减,射线的威力与能耗也随之骤然拔高,在这短短一瞬之间,已经彻底进入不死不休的死局。
这时那由墨森祖龙王身躯所化的,本就不多的能量已经顺着尚未断绝的根系,被如今能耗已然高到匪夷所思的射线全部耗尽。直到墨森祖龙王身形彻底消失,所有根系完全收缩回弗洛哀体内时,十七已经感到了一股明显的力竭,射线的交汇位置猛然被推近一大截。
就在十七那灰白的射线再无以为继,几个忽闪后彻底熄灭的同时,弗洛哀骤然转过身去,将十七搂入怀中,以自身为屏障挡住了背后的赤红射线。
她的身体不似墨森祖龙王那般经过不断的升级与修复,此次也依旧无力过多阻挡这能耗已经极为恐怖的分解射线。
可,她们与红色异魔的位置已然近在咫尺。随着与射线接触的位置几乎立刻消散一空,弗洛哀也几乎是同时自行消散了下半躯体,在后背催化出道道一触即逝的木枝,来尽可能地增加对于射线的那一丝几乎微不足道的阻挡时间。
弗洛哀的双手同样已经消失,就连那木石状的犄角乃至整个头颅也已经开始了分解。她感到射线已经消解了自己的脊背,那锯齿般的锉刀似乎正在快速剐蹭着自己的脏腑。
但她终于感到,自己胸口的内侧似乎触碰到了某样切实的物体。
“十七,尾椎,从我的胸口——刺进去。”
在被缓时拉扯到极致的思维中,十七听到了弗洛哀顺着联结传来的话语。
十七终于明白了她究竟要做什么,知道了墨森祖龙王与她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这般情况之下,谁都可以牺牲,唯独十七必须成功,若十七能活,它们的意识仍然可凭借印记留存,若十七失败,却也是这样来的更为痛快。
它不再犹豫,调转尾椎朝着那仅剩的一层蒙在那红色异魔身前的叶片上狠狠刺入。
“你记得,去救龙主……”
神念中弗洛哀话语未落,身躯便彻底消散在射线之中。在那之后,红色异魔那赤红的瞳孔与炫目的射线同时显露。
十七一时失去了反应,甚至它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终于彻底暴露在射线之下,一种自全身升起的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将它的一切思绪牵扯过去,比起感官,那更象是一种精神上的剥离,仿佛全身上下以无限小的单位被无数的刀锋切割而过,不停的切割,切割,再切割。偏偏又将这种事无巨细的分解清晰的暴露在它的每一缕神念之中。
仅仅一瞬间,十七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
但它能顶住……它必须顶住!
尽管这二人的自我牺牲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但它们确实已经穷尽一切为自己制造了最终一击的条件!
墨森祖龙王与金岩祖龙王相互牵制无法寸进,就让弗洛哀送它过去。
射线无以为继,就以墨森祖龙王全部的身躯供给。
依然不够,那就靠弗洛哀尽力扛下来。
它与那红色异魔所差的,也不过就是那么一段距离。
而如今,弗洛哀已经通过自己的牺牲把它送到了与那红色异魔近乎面对面的距离,它所承受的不过是在效果远不如弗洛哀所承受的分解射线之中一瞬间的沐浴而已。
它要赢!它必须赢!
在被射线照临的同时,十七的尾椎也已经刺入那射线中心最为璀璨的一点——
许久后,早已成为一片白地的复苏森林中,其核心区域弥漫的烟尘终于散去,给周边或断裂或涌起的岩石丘壑上泼洒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沙土。
随着烟尘的散去,其内一座范围千余米的深坑终于暴露在天穹之下。
其时,晴空万里,曜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