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前不是还大放厥词要跟我同归于尽?怎么刚才连个屁都不放?”十七瞪着黑青年质问道。
“那只是低位阶的——如你所言,凡人。这些人的牺牲不会影响理序大计。”黑衣青年言语依旧冷静的过分。
“老墨它们是自古以来遵循弱肉强食的土著!这也就算了,你可是看了我老乡的记忆!八十六年前!就算不知道什么社什么共,也该懂点封建民本吧?你怎么也能跟他们一个想法?封建礼教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士大夫啊!”眼看黑衣服这不痛不痒置身事外的态度,十七只感觉血压又蹭蹭的往上飙。
“社科不是科。”青年却对它说道:“我毕竟与他的着眼点不同,要关注的不是这些具体的制度。”
纵使十七如今火冒三丈,也还是让黑衣青年这一句话给说蒙了。
八十六年前的人能说出这句话来?那会国内有这个概念么?这厮莫不是个留洋买办?
先前因为十四个人当面自刎归天搞献祭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给十七刺激的有些神志不清,如今冷静下来一想,自己这火确实也发的没道理。
不说别的,自己在复苏森林跟树姐干掉的绿衍族人型生物已经不止成千上万了,这时候冷不丁告诉她自己重视人命,任谁都得懵逼。
尽管自己知道这些凭自我意识行动的活生生的人,与那些被红色异魔操控的人形傀儡根本就不是一码事,但对于弗洛哀与墨森祖龙王这样长年身居界内位阶顶点,不拿底层人当人的土著来说,这两者可能真就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这两位,潜意识里对于生物的划分可能只剩下“植物”和“动物”两个大类了,指望提出焦土战术的牢墨还有被它一手带大的弗洛哀在意民生,那才是真正的痴心妄想。
想到此处,比起什么气愤,他反倒更加感到忧愁。
压迫者觉得理所当然,被压迫者也觉得理所当然。可这种事情他能怎么改变呢?位阶让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堂而皇之的凌驾于一切社会规则之上,王侯将相那都是真有种啊。除了对上异魔之外,像墨森祖龙王甚至弗洛哀这样的位于位阶高处的家伙以一敌万都称得上轻松加愉快,下面人除了俯首帖耳当顺民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现在想来,倒也多亏了律识把这几位都关在龙主领中,要不然外面人还能有活路么?
神TM社科不是科,这句B话到底是怎么传过来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能量问题?”见十七半晌没反应,黑衣青年便又问道。
“欸……事到如今……试试去找律识借点吧,没道理咱们出工出力的让祂坐享其成,起码公用支出的给我报销吧?”十七停下心底的骂骂咧咧,没好气的回应道。
“这倒也是。”黑衣服转头看了一眼复苏森林境内突兀出现的一排平房,却又问十七:“你打算养着他们?”
“我打算让他们自力更生,只是暂时需要接济他们。”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随手搭建的简陋平房,瞧见围聚在屋舍之前向弗洛哀与墨森祖龙王做礼拜的信徒之后,又摇了摇头说:“复苏森林加上我们的权柄,足够让他们在此地扎下根来。我不否认我要靠尸体积攒能量,但不想为了积攒能量制造尸体——反正人总是会死的。”
“这可不如你们光合作用来的直接。”青年说。
“但人数成规模之后也差不了多少。”十七倒是不以为意,日后那个大城市每天还不得死上个两三百人呢?一天两三百人的进账细水长流也很可观了。
青年扭头看了十七一眼,奇怪的问:“成规模?多大的规模?你打算建城?”
“我手里保底有两片龙主领,总不能空着吧?”十七也同样奇怪的向他反问道:“原本我倒的确是打算一切结束之后收拾收拾搬到城里扮猪吃老虎,留着这片地方太阳能发电的,这不是有人拖家带口来投奔了么。”
“而且后续修补理序,也总还是需要能量补充的。”青年似乎深以为然,甚至帮十七又补充了一条理由。
“你打算何时沟通律识?”弗洛哀的声音在背后想起,十七转头望去,发现她已经顶着墨森祖龙王自行穿过屏障,来到自己身后。
“嗯……尽快吧,但是……额……”毕竟刚对人家发完一顿脾气,这时候十七难免有些尴尬,实际上,这会他之所以跟黑衣青年站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扯皮,也是打算等待机会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毕竟还要靠人家帮忙。
“十七,你不要记怪龙主。”眼见十七言语含含糊糊,弗洛哀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厄舍楠的规矩由来已久,便是龙主也要寄身与理序之中,我们按照习惯惯例行事,并不是要……”
“别说了,树姐。”十七没想到弗洛哀居然反过来对自己解释,心下更觉惭愧,连忙打断了对方的话语说:“也是我没提前多问一句……何况这也是把我的规矩强加给你们了……诶……”
“这是你的权力。”墨森却又平静的开口说:“上位者厘定规矩,下位遵从,本就是应有之意。这没什么。”
听了这话,十七却也只能干笑一声。
就是这样,它习惯性的想要推行的平权,却不想这本身就是自己行使特权的结果。
可转念又一想,在一个拥有明确位阶和等级差异的社会里,似乎平权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不公平。
那些跪拜墨森祖龙王的信徒,乍看之下很像是只知依靠牧羊人指引的羔羊,不求去向天堂,只求不入地狱。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侍奉祭拜的终究是一个有迹可循的个体而非是虚无缥缈的神明。
硬要说的话,比起耶哥那些信徒,十七感觉这些人更像是完全依附皇权的太监。
而且皇帝还得是那种单人能薄纱几十万大军的狠人。
甩了甩脑袋,拽回有些跑偏的思路,十七对两人说:“老墨,你这身板待在这里有点危险,还是先回去吧,不过还得麻烦树姐留一下,待会我去试着沟通律识,说不动又会出现……之前那种状态,万一紫色异魔这时前来,你跟老黑还要保护我一下。”
“老黑是说我?”弗洛哀倒是一口应了下来,反倒是黑衣青年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掌。
“是你,反正你也没有名字,就先叫你黑衣服吧。”十七指了指对方的一身行头说道。
“行。”黑衣服倒也全无抗拒,只是重新戴上兜帽遮住面孔,将那柄巨剑杵在地上,蓄势待发。
眼看树姐也再度将那木杖握在手里,十七便将心神沉入到两处龙主领的界律之中,向着边界小心的探出了触角。
六边形。
六边形的墙。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便如一层隔膜本身般阻挡在周遭,像是在提醒。
异类。
异类。
不得通过,不得逾越,不得进犯,不得融入。
倒像是墨森祖龙王那到六边形的印记。
都是六边形哈……但为啥是六边形呢?
这是某种蜂巢思维的隐喻?还是人造科技的边界?
这真的是自然形成的?
异类。
异类。
不是谈过了么,谈好了么?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界外天、根源、权柄。
外神。
不说了?
都是老黑搞的,神神叨叨的……
外神。
又不搞什么九星一线的……对吧?就当他藏在界外天哪个旮旯里发梦。
哦,原来界内才是唯一没有被拉进梦中的旮旯。
所以会怎样呢?会在外神醒来的瞬间全部破碎么?
外神。
根源。
异类。
又要寻思么?就是说梦和醒其实都不重要……异类。
但我是同类啊。
我去合并同类项,只是梦中旖旎混乱的思维而已,别人去做那就跟大耳刮子把祂扇醒没区别了。
同类。
同类。
你也要做我的同类。或者说让我成为同类。
界外天。
根源。
权柄。
壳子。对,我说的。我也是混上裱糊匠了。
可需要的也只是个壳子而已啊。
六边形,无穷无尽的六边形。
彼此透射间,照应出了无尽的空间。
我也要变么?
慢慢来吧。
我觉得我的诚意……挺足的了,奈何囊中羞涩啊。
就等你这及时雨了,老登!该爆金币了!
回过神来的十七转头看向弗洛哀与黑衣服,对方也同样等着自己的反应。
“我刚才没说胡话吧?”十七开口询问时下意识的吸溜了一下。
嗯?怎么还淌口水了?它习惯性抬手一擦,红的?鼻子抽了两下,再擦一把,还是红的?
“你联系到律识了?”弗洛哀看着七窍流血的十七,担心的问:“不要紧吧?”
“不太清楚……这是怎么搞的?”十七用衣袖擦着脸上的血,反而抹的满脸血迹格外狰狞。
“应该是你这身体的脑子烧了。除了圣子之外的绿衍族在与律识沟通时也常弄出这种事情。”黑衣服倒是门清,为十七解释完后还好奇的问道:“绿衍族不以肉身见长,你为何要使用它们的躯体?”
“为了套近乎啊,就这我还被追着砍呢。”十七抹了半天仍不见效果,所幸直接变回了球形的本体说……
等一下。
本体没有发声用的器官,于是十七又转而在联结里说:“你寻着我的印记调用能量。我跟律识谈好了,它会抽调界律能量供给。”
跟拖延症晚期的十七不同,黑衣服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听到十七的说法后,毫不犹豫的便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巨剑向下一按。
那巨剑猛然向下刺入一截,既非刺入脚下岩板,也非如先前那般没入阴影。随着剑尖不知刺到何处,一道漆黑的气涌如波浪一般自剑身涌出,瞬间翻卷中向着整个穹谕墟扩散而出。
而后,一切重归平静,似乎先前那黑色的气浪只是幻觉一般。
可十七却立刻就觉得自己似乎与周遭多了一层联系。
“你且熟悉一下,然后便速去寻那异魔。”黑衣服沉声说道。
这感觉十七的确熟悉,神念莫名的扩充到了极大的范围,很像是在自己控制的界律之中,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这里他能感受到黑衣服这个房东的存在。
行吧,至少操作应该是差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