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要把我们想的太不堪。”趴在十七头顶的墨森却好像感应到了十七的想法一般,在联结中传去了话语。
“我没打算管这些闲事。”十七却是好像满不在乎一般回道。
“你最好是。”有了复苏森林的前车之鉴,墨森显然也对这位尊主的性子有了足够的了解,当下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却又说:“如它所说,这珍品是为了测试各汗国对外的商贸触手,私兵是为了测试汗国对外能借助到的盟友等级,那军团……”
“那自然就是最直接的军事实力了,大概也兼顾着看看汗国对军队的掌控力。”十七直接出言打断了墨森,这最为浅显的军事相关内容他还是能想到一些的,但除此之外,墨森的思虑虽对他有所启发,却终究不是他最想知道的。
于是他又在神念中追问道:“除了普通的财货供奉之外,其余两项若是随着各国摩擦间自然发生,那我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高高在上的祖龙王可能懒得理会这些凡间琐事——可现在这两项活动成为了三十年一次大祭祀上的固定项目,这就不能说是四个汗国未得溟渊祖龙王命令的自行其是了吧?”
“但也许恰恰相反,正因为有溟渊祖龙王居中定期管控疏导,才使得汗国间的械斗始终处于一个可控的范围。”墨森却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有道理。”十七反倒是认可了,然后无所谓的说:“不过是与不是其实也没啥影响,我虽然不认同这种做法,可毕竟是人家的地盘,随他们的喜好折腾就是了。”
二人在神念中非常短暂地交流一番,却又听到侍卫长补充说:“今年这一次的大祭祀却与往年不同,听闻此次大执政会亲临祭祀台担任主祭,这绝对是几代人都不曾得见的盛况。”
十七却只是随口应付几句,显然对此人所谓的盛况并不怎么感冒。
甚至于他已经暗自拿定了主意,就当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不去将自己代入这些异族的自相残杀之中。
街巷沿着山地蜿蜒起伏,似乎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去,随着十七等人不断深入,寻常的住户似乎在减少,反倒是许多没什么名堂的人像是长在犄角旮旯里的狗尿苔一般,让人在不经意瞥见时被它吓一哆嗦。
总算有神念帮着探路,不至于让十七哆嗦个没完,但在寻着微光转过一个街角后,一处灯火通明的集市便撞进了十七眼中,令他猝不及防。
他原以为自己居住的旅馆就已经是这座海岛的最高处,却不想原来在海岛另一角的那座矮山背后,还遮蔽着这样一处集市。
市集的入口是一座人工搭建的连廊,两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像门神一样,就那么杵在连廊门口,吊着眼睛打量着十七。
“先生看着挺面生啊,是不是走错路了?”
十七的穿着毕竟还是体面的,因此两名壮汉倒也没有在言语上刁难,只是客气地提醒十七该回头了。
“这是予束赫浪主的贵客。”跟在十七身后的侍卫长却忽然递出了另一块令符,老实不客气地说:“还不让开!”
壮汉的表情在凝固了一瞬后,立刻变得慌乱而谄媚起来,塌肩缩脖的打着哈哈让开了道路。
十七努力绷着脸,面无表情地走入连廊之中。
“浪主的名头在这里很管用么?”人仗狗势的十七总算得脱大难,长舒一口气对侍卫长问道。
“浪主都有各自的辖区,像这种枢纽岛屿更是重点管控对象,想在这里做生意,少不得要浪主点头的。”
得,原来是狗军阀。
十七点了点头,觉得还是不要继续深究为好。
过了门口,连廊内部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左右两排尽是些内堂阴森森黑漆漆的铺面,在门口罩着各色灯罩的魔素灯辉映中,叫人看不出名堂。
不过隐在墙根处守株待兔,拉着人嘘寒问暖的知心大姐倒是格外热情洋溢。
“先生,这边都是新到的战奴,肢体健全,挑两个么?”
“先生,我们这新调教出一匹歌伶,嗓子灵着呢,时兴的曲子就没有他们不会唱的,您挑两个给赏口饭,带在身边当个玩意吧?”
“先生,可是需要什么观礼用的祭品,我这都是些干净人选。”
“哎呀,这位先生仪态不凡,怎么也该有两个侍候的下人啊,我们这边都是清白出身的好人选啊。”
“先生一看就是有学识的施术者,可还需要些法器傍身啊?”
哦,原来真是人伢子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站街女呢。
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可杀。这时候十七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些人贩子。
给好脸色吧,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直接打死吧……好像人家这行在当地还是合法的,那自己不成违法乱纪了么?
最终十七只好板着脸佯装不耐地瞪了一眼侍卫长。
你就干站在那看戏啊?老子是贵宾!
嗯……道理还是讲得通的吧?合理吧?
对吧?
万幸侍卫长总算在十七彻底绷不住之前出手帮十七解了围——不愧是狗军阀麾下,行事逻辑非常符合十七对旧社会军爷的刻板印象,只见侍卫长一番喝骂代打端的是威风八面,吓得一众大姐大哥纷纷藏回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让使者见笑了,这些腌臜贩子哪配跟您讨口子呢?使者若真是有意寻些人殉礼器,还得是去深处的大铺子。”侍卫长忙活完这些,却不以为意地向十七笑着说道。
十七心说我这个语言系统是不是让黑衣服带坏了,怎么通用语翻译出来也是这个味呢?
穿过连廊,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且泥泞,地面上满是不知是泥土还是些更恶心的玩意混杂而成的淤泥,印下了往来行人尺寸各不相同的鞋印的同时,也在他们的皮靴上留下一圈同样的淤泥作为回敬。唯有在街道偏近中心,被反复踩踏之处,才能依稀分辨出些砖石的纹路。
这大概就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踩屎感”了,十七忍受着脚下噗叽噗叽的动静,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想不明白这种恶心的感觉为何会被宣传成一种卖点。
街道上往来的人员愈发多了起来,甚至经常性能看到许多无精打采的佝偻躯体随意地翻倒在路边,无人搭理。
“这都是……都是些什么人?”十七指着地上一堆看起来像在搞行为艺术的家伙对侍卫长小声问道。
“都是些被抛弃的奴隶,您看,这多是些肢体残疾或者不堪大用的家伙,卖不上价钱,压在手里也浪费粮食,所以有许多商贩就会把人随意地扔在这里。”侍卫长只是略略拿眼睛一扫,便明白了十七问的是什么。
“扔在这里?”十七确实被对方那随意的语气给镇住了,左右张望一番才问道:“这里有什么讲究么?”
“这里是外区。”侍卫长很随意地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买卖,有时候这些商铺会挑些合用的捡回去,就像刚才凑上来讨口的那些货色一般。”
提起那些揽客的商贩,侍卫长似乎很是不屑,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是大宗采买,只凑数量,外面这些铺子其实也凑合了,只是那质量……”
眼看对方睥睨着街边那些瑟缩在角落中的人影,止住了话头,十七倒也猜到了对方后面想说什么。
但是这词用的是不是也有点太磕碜了?奴隶市场那也是买卖奴隶啊,怎么让他说的好像自己是要买几头肥猪回去剁饺子馅一样?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一直兴致缺缺的墨森忽然在联结中对十七说,“只要价格合适,在这里大量采买一些人口,倒也是补充能量的好方法。”
“我要没看错的话这些人应该还都有气吧?”十七散开神念扫视一圈,发现那人影在神念之中全部化为了一个个的空洞,这才松了口气对墨森说道:“再说你是打算让天木道成为厄舍楠最大的奴隶贩子么?”
“这点规模谈不上。”却不防,墨森反驳的点居然是这个,只听它慢条斯理的继续说:“这不仅仅出自圣族的专横,实际上在许多国家,奴隶买卖都是合法的,莫非你对此也不能接受么?”
“姆们厄舍楠的道德标准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圣人。”十七没好气的回复道:“我说了我不打算为了能量把活人整死,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想问一嘴:你所谓的价格合适是个什么标准?”
“当然是能量了。”墨森奇怪地回复说:“天木、弗洛哀和珂芮斯汀不是在试图为能量消耗厘订标准么?这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还劝珂芮斯汀注意休息别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来着么?”提起珂芮斯汀,十七也只能评价一个服气。
比起自己这种不靠谱的懒散甩手掌柜,珂芮斯汀还是太勤奋了。自打半推半就的入伙以来,这姐姐堪称钱粮民生一把抓,还捎带着挤出时间来编修教义、制定典律,那工作量十七想想都觉得头大。
要不然一群三百级往上上不封顶的老怪物创业,凭啥把她这二十级出头的算进元老圈呢。
甚至在十七和天木看来,包括自己在内这一干所谓的元老,都只是块明晃晃的招牌充当背景板,整个天木道高层正经干活的实际上就只有珂芮斯汀一个人。
“所以这跟价格有什么关系?”抛开珂芮斯汀的问题不谈,十七还是没明白这所谓的标准是什么意思。
“重塑花费和分解所得,你想要推行的‘意外险’不也要靠这个定价么?”墨森对十七说:“何况对于人体而言,天木道目前只有十四名信徒可做参考,样本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