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收尸人路过，坊市中似乎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
不知何处涌来的商贩穿着各式古怪的衣着，穿行于街，而那些店铺却也推出了或高或矮的各式箱笼乃至古怪的、刑具般的架子用以展示商品。
廉价魔素灯那惨白的光亮把整条街道照耀得如同鬼蜮，那些披着破布被关在笼子中，被扒得赤条条捆在木桩上，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商品”姑且不提。就连那些扳着下颚检查牙齿，抽打着商品用哭嚎来证明其活力，并自夸吹嘘的商贾与客人们看起来都像是行走在人世间的精怪一般狰狞可憎。
一处不大的广场上像是搞起了露天的拍卖，十七所在的露台位置的确极佳，轻易便可将整片广场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眼见一个肥胖的商人踩着滑稽的尖头高跟鞋，慢悠悠地踱步到最近的笼子前，靴底碾过地上的一滩污血。他手里的魔素提灯晃了晃，照亮了笼内几张苍白的脸。
只听他放开喉咙，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高声叫嚷着：“新到的战奴！源自绞腕汗国雨霁舰队！十日前为浪旗舰队所破！为浪主贺！”
随着他的叫喊，台下围观的观众大多也随之一同高声地嘶叫起来，乌泱泱混成一片，喊的多是些“为浪主贺！”“为汗王贺！”一类的口号。
那商人身后看守用木棍重重砸向笼顶，随着铁链哗啦作响，笼内的囚徒猛然瑟缩起来，而观众亦在这声响中安静下来。
“壮实，耐寒！四肢完好！”
商人又走到最近的一处木架附近，伸手拽住最近一个奴隶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魔素灯凑近，照亮了那张布满淤青的面孔。那商人用套着扳指的拇指粗暴地掰开他的嘴，检查牙齿，像在评估一匹老马。
“口齿完好，舌头无损！”他转头向着台下众人说道：“每人一通元起售！”
台下立刻乌泱乌泱的响起了一阵报价声。
“战奴多来自于军阵之上，不过司祭想必对这些秽种看不上眼，之后各家号商还会有歌伶和专用于祭祀的殉人出拍，司祭若有意向，属下可先去查验一番，祝福他们将好货色留下来，保管给司祭一个低价。”侍卫长见十七被拍卖场上的声音吸引，便再次向他提议。
“不必了。”十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仍旧扳着一张脸尽力装作面无表情，捏着酒杯扫视着下面的乱象。
他的视力极佳，除开那小广场上的丑恶拍卖外，街边也可见许多赤身的奴隶被铁链拴在木桩上，任由往来买家捏掐拍打。至于侍卫长所谓的歌伶与殉人，他大概也见到了一些，比起那些身上多有伤残的战奴，这些人的身体要完整得多，有些甚至还在店家的精心培育下显出了一丝富态与丰腴，那些或男或女的人就那么赤身裸体的被绑缚在展示架上，皮肤被涂抹一层不知名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像是被摆上肉案的牲畜。
一个戴金戒指的买家捏住一名女奴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往里面吐了口酒，然后哈哈大笑。更有许多人毫无廉耻地观赏，甚至把玩着商品的**，品头论足，这类商品身边往往站着极为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的侍卫，刀子般的眼睛巡视着往来的人群，不时大声呵斥甚至驱赶许多不知所谓的揩油小人，以免他们在商品身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记，折损了价格。
这些该死的精怪们嚯嚯的谈笑声，呵斥声，以及鞭子抽打时的破空声，钱币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烙铁烙印在皮肉上的声响，全都化作一团刺耳的嗡鸣萦绕在十七耳边，刺得他鼓膜生疼。
他原本是抱着猎奇甚至于更加不怀好意的龌龊心思，想要来到这里见见世面，可在如愿见到眼前那一切后，只觉得那些吊在木杆上，拷在木架上的赤裸而又残破的肉体，带给自己的绝不是满足欲望的欣赏。
除去那些龌龊心思之外，十七原想着，或许这些奴隶该是最容易被说服，成为天木道信徒的成员。可来到这里之后，最让他恼火的问题在于：他发现自己对于这些可怜人更多感到了一种生理上的抗拒。
不知不觉间，一轮一轮的拍卖已经过去，十七看着街边的商品换了一茬又一茬，看着拍卖场上随着商品的出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高价，看着人们已经开始了载歌载舞，似要庆祝这场丰收的喜悦。
直至他看到一个白净的青年被绑在了广场的案板之上，由数名手艺精湛的工匠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将其开膛破肚刨心挖腹后，十七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
“这又是……作的哪出。”他压着有些变调的声音，盯着侍卫长的表情已经不自觉显出了一分凶恶。
侍卫长在十七捏碎酒杯时就已慌忙起身，此时却摄于对方散发出的别样威势，不敢多问一句，只是小心翼翼地说：“这……这是制作法器的惯例，只是持有水生种素材会触怒海主，因此除了境外的魔物素材，本地还是多用陆生种……”
对方是圣族。
无论是浪主的警惕，还是对方说起秽种时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态，无疑都坐实了这司祭圣族的身份。
但此时对方隐隐现出的那种近乎于能量坍缩的危险气场，才是最直指低位阶恐惧根源，最令侍卫长确信其身份的缘由。
十七随手分解掉残余在手套上的酒水与杯盏碎屑，不去理会有些慌乱的侍卫长，只是在联结中对墨森问道：“是这样么？”
“正是如此，除了极少数的几种自然材料，导魔性最好的集中法器素材无一不是出自生物体内，凡人也是很常见的法器素材来源，只不过最终要制成法器还需要一些更为繁琐的步骤。”墨森也伸长了脖子望着下方的广场上那几位正在忙活的工匠，淡然地说：“就像他们现在这样，这该是某种表演性质的现场制作，公益尚可，但最终效果并不好。”
“你的派系该是也没少涉猎这类……研究吧？”十七语气不善地追问。
“自然如此，你如今可以禁止这类研究，但过去的事情我实在无能为力了。”墨森对于十七把话题拐到自己派系这事好似并不意外，回复也很是光棍。
“不必。”十七却深吸一口气，平缓了语气说：“但往后的材料需要由天木专供——没有意识的活体我有的是，就别再霍霍那些活人了。”
“这倒也是。”墨森略一思索，便认可了十七的方案。
眼看着斜下方的广场上接连又活剖了数人，十七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他感到自己的口齿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想要……他需要说点什么。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他的视线好似无法从那屠宰厂一般的广场上移开，原本便无人知晓的语言被颤抖的牙关切碎成了任谁都无法辨认的细碎音节。
天木道……天木道没有义务去救助他们。
“七宝方彦霖，九色莲花座。”
他们抓捕自己的同族，贩售自己的同族，残杀自己的同族，使用自己的同族。
“万真环栱内，百亿瑞光中。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
他们不反抗，或许习以为常，或许就像曾经被自己贩售的同族一般。又或许，自己不该这样妄加揣测，可这毕竟是此地的……常态。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
自己帮不了所有人，若他们视此为常态……自己又何必去帮他们。
“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随机复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号，普度众生。亿亿劫中，度人无量。”
他低声诵念的声音逐渐变得愈快而愈轻。那声音在四周的嘈杂声中被彻底淹没，墨森与侍卫长姐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谁都没有出言打断。
他不信教，一点也不信，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如何便伟大的想要高高在上的救助别人了？他或许不及那些传说中的神仙，更别说与那一位相比。
比起度化他人，他更加的希望这宝诰能度着自己脱离这种自私的迷茫。
随着工匠的号令，又有三人被带了上来，只是这一次，却是三个形状惨不忍睹的畸形……孩童。
三人被绑上了案几，其中最大的一个，破布下露出的一条腿已经肿胀发黑，一边的眼眶溃烂流脓，面对临近的刀具，他还在奋力地挣扎，而另外两个同样浑身畸形的孩童则似乎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任由蚊蝇在他们身边嗡嗡乱飞，却似乎已经无力挥赶，只等那最后的一刀来临。
“寻声赶赴……太乙……救苦天尊。”
忍无可忍的十七抬手在围栏上一撑，整个人却已经越到了楼下广场的案几之前，捏住了工匠将要落下的尖刀。
“这三个孩子你开个价，我要买。”无视了对于围观群众对于自己从三楼一跃而下的惊呼，十七站在满地血污狼藉中，对那年纪不小的工匠低声说。
“这……这我可做不了主……”那工匠显然被这突发的情况吓了一跳，此时只是慌张地随口应付，而立在一旁作为护卫的数名壮汉则已经冲上台前，取出兵刃对准了这位前来搅局的不速之客。
“全都住手！把兵器放下！这位是浪主的贵客！不得放肆！”侍卫长果然也是有两把刷子，虽然多在二楼做了一道中转，此时却也随在十七之后越入场中，对着围上来的壮汉们亮出了手中的牌符。
“你也看出来了？”墨森却也已扒住侍卫长的衣服跟了下来，此时轻巧的跃回十七头顶，看着案板上并排的三个孩子在联结中问道。
“看出什么？”十七当真是不明就里了。
“这三人”墨森尾巴向着三个孩子一甩：“都是蓝衍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