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湖,犹如一道亘古的巨口,不论何等激昂与豪放,残忍与狡诈,抑或血腥与暴虐,它皆来者不拒,仔细吞下,最终只余一片波澜不惊,宛如永恒的澄澈水面。如同母亲无言的包容,是哺育湖中万物的包容,也是接纳万相波折的宁静。
硝烟已然弥散,血色亦被涤尽,就连那些零星漂浮、承载着先前喧嚣的残垣断壁,也终将缓缓陷没,被这安详的巨口温柔地含化、消融。
水生种们依照亘古的律例,巡弋往复,审视着湖面之上的每一场争斗。在静默地见证一场又一场纷争的尘埃落定后,它们便作为母亲最忠实的清道夫,细致地打扫着她巨口之中、齿颊之间,那些尚未完全咽下的残羹冷炙。这些碎片,这些承载着喧嚣过往的余烬,终将成为滋养母亲的养分。
残骸被虔诚地收集,被小心翼翼地整理、传递。
慈爱的母亲映照出耀眼的碧蓝,残骸便经手一道,其表层的浮尘与过往的硝火便被温柔地剥蚀、洗濯,减少一份喧嚣的印记。
慈爱的母亲沉淀为温润的深蓝,残骸又精拣一道,其粗粝的棱角与沉重的铁骨便被耐心地磨蚀、析离,失去一份刚硬的形骸。
慈爱的母亲凝实成深邃的墨蓝,残骸再严筛一道,其核心的密实与顽固的联结便被坚韧地分解、剥离,取走一份抵抗的意志。
流转,消减;再流转,再消减。
直至母亲显化为永恒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幽邃漆黑。在那里,在母亲深沉的心房之中,残骸已不知经历了多少道虔诚的传递,消解了多少份驳杂的过往。
可终究剩下那么一份,最为精粹,最为坚韧,最为……不可琢磨。它依然在那些形貌渐趋模糊、只余轮廓与微光的水生种之间,进行着最后的、近乎仪式的转手。它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终于得见那无尽幽邃的核心处,宛如母亲慈爱目光般深远宁静的微弱光亮。
那光亮蒙蒙地现于此处,温暖得令人只想融入其内,化入其中。无数水生种前仆后继,甘愿成为那慈爱目光中的一砖一石,一梁一柱,一抹转瞬而逝的泡沫,一念永恒的虔诚。
然而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而言,那份源自母亲的慈爱太过幽邃,太过沉重,早已非其微躯所能承载,只有在虔诚中止步,让那残骸带着自己的愿力沐浴柔光。
这最后的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携入那片耀眼的幽邃之中。在那座由无数代水生种骸骨与意志垒砌、象征着母亲永恒安眠的神庙大门前,完成了最后一道神圣的交割,被引入了万里湖最为深沉古老的阴翳之内。
五道难辨形状的身影蠕行摇曳着汇集于那道隔绝一切,如同象征着万物归宿一般的阴翳之外。它们彼此无言,轮廓扭曲的庞大身形在这片寂静中微微的起伏间,只以神念相互交织,交换着关于碎片、关于终结、关于唤醒的信息。短暂的沉寂后,它们终是齐齐向那无边的阴翳之中投去了神念,轻柔又无比庄重地唤醒了母亲的意志。
万里湖的浩瀚怀抱养育了无数生灵,赋予形态,赋予生命。可终归,这无垠的,深邃的,孕育一切又包容一切的万里湖,只为那一道意志所化。
溟渊祖龙王的意志。
“龙主,我等请见。”
那浓稠的阴翳仿佛被一点点化开,在瞬间的波动后如涟漪一般层层荡漾,终于扭转着散开。
那等扩散不似消失,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确乎让所有能够身临此处之人在那阴翳之中见到三枚浑然天成一般,猩红如血钻般的圆瞳。
“何事,令你五人齐聚?”血瞳彼此沿着不同的方向将阴翳之前的五道身影扫视一遍,神念回荡间,那阴翳却似乎膨胀起来,顺应着信标的指引将五人吞没,向着周遭无限的延伸而去,最终只剩下神念中各不相同的五团混沌光彩,与那三枚悬浮的血瞳。
在那神念构建的半虚半实,半梦半醒的迷离虚妄之中,溟渊祖龙王的声音却未有丝毫梦醒时的弥蒙,仿佛现实也不过是那片梦境清醒的延续一般,冰冷,肃穆,却蕴含着另五人神魂战栗的威势。
“龙主,此物……属下不敢妄言,亦不敢擅专。”一道神念小心地回复,带着恭谨与迟疑。同时,那块残骸却如同被无形的触手托起,出现在这模糊了虚梦与现实的扭曲空间之中,带着一种过于凝实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古怪气场,悬停在那三枚血瞳之前。
“苏尔楠德洛埃铁木……”于是那三枚血瞳一齐盯在那块残骸之上。沉默在阴翳内外弥合,世间仿佛都被那沉重的目光拉长。不知多久后,溟渊祖龙王才直接而简短地问道:“从何而来?”
似乎才被溟渊祖龙王神念的回响拉出了迷思之中,另一道神念赶忙慌乱急促地答道:“陆生种,铁鳞汗国汗王座舟上出现了这种木材。”
它的回复极为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叙述,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那个打着复苏森林名号的天木道司祭,是么。”溟渊祖龙王再度开口,神念依旧平稳,显然是已经对湖面上的事情有所了解。
“正是此人!”第三道神念加入,迫切地肯定了溟渊祖龙王的指向:“其在展示尘蜕圣律神迹、宣扬天木道教义之后,于铁鳞汗王座舟上遭受了由旋翼党人操控、针对铁麟汗王的袭击。”
“这之中都是谁在跟进?说说吧。”溟渊祖龙王却没有给予其进一步的回应,三枚血瞳交替着审视众人,神念不带情感一般发出了质询。
“龙主,铁鳞汗国水域由属下全权瞰制。”一道沉稳许多的神念给予了回应,详细地说:“前日晚间,铁鳞汗王座舟在三株岛西南遭到袭击,御舟上的施术者军团遭到先手压制,护卫舰与对方相持,被围困无法脱身,之后对方便依靠旋翼党异术冲破了护卫舰阻挡,突击舰与王舟接弦。近卫与刺客混战时对方亦使用过数次异术,那时便有这铁木自船体生出,使铁鳞汗王一方免于受到伤害。而后有旋翼党活匣为内应,于那司祭与铁鳞汗王近前引动异术,又自献于魔像,与那司祭对峙。旋翼党拉拢司祭不成,最终起了冲突。那司祭拆毁魔像后,与近卫尽扫跳帮之敌,又控制了王舟,突击撞毁了对方的施术者军团船只,与护卫舰汇合,全歼对方船队。”
那血腥惨烈且波诡云谲的一夜,在此人老练沉稳的叙述下,仿佛成了一幅挂在墙上供人品评的血色挂轴,清晰,明确,但毫无生气。
“袭击的舰队属于哪方?”溟渊祖龙王安静听完它清晰却冗长的叙述,略一思索便又问道。
“是绞腕汗国的雨锦舰队,雨主阿提亚反叛自立,其主力目前仍在与绞腕汗王的舰队厮杀,目前并未有发现旋翼党异术的踪迹。”那道急迫的神念再度回应道。
“你们认为呢?”听完这些,溟渊祖龙王却未作任何表态,三只血瞳内光芒明灭变幻,片刻后却又将问题抛回给众人。
五道身影陷入了沉默,许久后,那初时略显慌乱的神念才又说道:“龙主,这些事情我们尚未汇总商议,此次前来,只为这……”
“就在这里商议,拿出个结果,这块木头没什么好看的。”溟渊祖龙王冷肃而威严的神念如利刃般生硬地斩断了对方的话语,那三只血瞳缓缓地转动一圈,那块残骸却缓缓地离开其近前,直至悬停在五人当中。
“龙主,这铁木……”那急迫的神念再度说道。
“你们都知晓了这铁木的出处,眷属之间彼此也多有了解……你们认为这会是那弗洛哀的手笔么?”溟渊祖龙王依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以近乎蛮横的态度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绝不可能!”这次,却是包含最后一道几乎未曾做声的身影在内,五人几乎异口同声地传出了否定的神念。
“即便是弗洛哀也尚无法催生这等纯熟的铁木——”
“我等眷属之间往来虽不算密切,可属下却绝不会认错——”
“这等纯熟铁木不可能为自然生长,甚至远超弗洛哀能驾驭的年份——”
后面的内容虽各不相同,略有驳杂,但其表达的核心含义却极为一致。
“自然如此,还有什么疑问?”溟渊祖龙王对此却依然像是毫不意外,神念平静而漠然。
“正因如此,龙主,离风岛的白索姆此前就曾言及墨森龙主多了一名新的眷属,如今看来恐怕就是那名司祭,其甚至权限在弗洛哀之上啊!”那初始有些慌乱的声音此时却带上了忧虑。
“龙主!墨森龙主使其眷属无故侵入万里湖,实在是越权之举!我等怎可放任其如此僭越!”那道急迫的声音也立刻附和。
“我等……我等应当将其驱离才是,不能放任对方影响大祭祀啊!”另一道恭谨的神念尽心劝道。
面对溟渊祖龙王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五道身影中终于炸了锅般陆续有人传出了神念。
面对下方骤然激烈起来的神念风暴,那三枚血瞳只是漠然地缓缓转动,直到下方的神念逐渐平息,自知失态不敢继续僭越而住口等待龙主裁决之时,溟渊祖龙王那如亘古寒冰般阴冷的神念才碾压而下。
“如此,你们自去便是,又来唤我做什么?”溟渊祖龙王的神念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肃穆口吻,可出口的话语却如字字重如落锤:“莫非是要我为你们出头,去驱逐另一位祖龙王的眷属?”这反问中愈发明显的阴冷威压令五名眷属如坠冰窟,即便它们早已适应深海的重压与冰冷,此刻却也生出了不堪重负的战栗感。
“急躁。”
“短视。”
“狭隘。”
“功利。”
血瞳缓缓转动明灭,其神念中所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敲打在五道身影的心头,每一次停顿都令五道身影明显颤抖,神念在已然失去边际的弥蒙阴翳中如雷霆般轰鸣,直到溟渊祖龙王为他们最终定性的那个词如同审判般来临。
“愚蠢。”
那血瞳忽地顿住,其内红芒骤然大盛,凝聚成骇人的深红。
“复苏森林的眷属僭越,旋翼党却可在万里湖横行无忌,这便是你五人瞰制总筹的结论?大祭祀本要吸引外族分摊本地献祭,如今却搞得鱼龙混杂,连蓝衍族与魔像都现身其中,你们是想让祭祀台步泽尔忒-穆拉的后尘?”
“属下不敢!”五道神念中全部透露出了惊慌与恐惧,剧烈波动的神念则显示出它们内心的巨大震荡。
“去查吧,找到旋翼党,找到隐藏的蓝衍族余党,把万里湖清扫干净,大祭祀不能出纰漏。我只有一句话能告诉你们——”溟渊祖龙王的语气像是在宣布律条般不容置疑,直说到此处神念忽地一顿,三枚血统再度缓缓转动起来。
“旋翼党永远不会是我们的选择,如今一切尚可转圜……你等不要自误。”
它的语气阴冷肃穆,却又透出一股平淡,仿佛对众人的选择根本不甚在意。而恰恰是这种冷漠的不在意,才最令其眷属恐惧。
语毕,那血瞳闪烁间,似乎有些暗淡。五道身影在恐怖的余波中颤抖,其中的三道身影似乎终于承受不住,传出领命的意志后,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逐渐消失在这片无尽的阴翳之中。却又有两道身影兀自不动,仍旧留在原地,如同扎根于黑暗的礁石,接受着那血色瞳孔的审视。
“龙主恕罪,属下早与他们说过,旋翼党所图甚大,与我们根本不是一路,奈何这三人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待其余三人彻底离开,切断神念后,留在原地的一人才再度说道。
“他们太年轻了,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束缚,便要想着破开,却不知道困居一隅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就只有不死不休了。”溟渊祖龙王对于留在原地的两道身影,却没有再刻意显露如刚才一般的威压,连话语似乎都变得随意了一些。
再绝对的主从关系,在历经千百万年的磨合之后,也会褪去那些只能浮于表面的威势。这二人是它的第一代眷属,参与了许多年来几乎全部的决策,已经与整片万里湖深度嵌合在一起。作为溟渊祖龙王真正的心腹,他们之间已不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相互试探。
“那天木道司祭身边的三名蓝衍族,龙主打算如何处理?”其中那始终未怎么发言的神念问道。
“三名失去名字的膜相,那个司祭能保住他们不被理序反噬致死就已属不易了,不必理会。”溟渊祖龙王说:“你们也以为,那司祭是墨森祖龙王的眷属?”
面对溟渊祖龙王的问题,两人却没有正面回答,反倒当着溟渊祖龙王的面联通神念交流起来,片刻后才慎重地一同问道:“龙主,穹谕墟究竟出了何事?”
白索姆带回的消息,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就连它自己说不定也对复苏森林给出的答复深感怀疑。
可这答复毕竟是墨森祖龙王亲口说出,他们无权质疑,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直到两大教派坐实了尘蜕圣律出世,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消息震得晕头转向。圣约教派那边不知如何,而在侍龙教派这边,具体的内情居然仅有几位祖龙王彼此知晓,就连它们这些眷属对此都一无所知。
尘蜕圣律、天木道、复苏森林的眷属,这些突兀出现的新事物无疑都在撩拨着它们紧绷的神经,可偏偏,它们却又得不到任何提示。
如今那名打着墨森祖龙王的幌子却又自称天木道司祭的家伙已经直接介入了万里湖的内部事务,不同于另外三个后来加入的“新人”,他们二人作为第一代眷属,能够明显感到溟渊祖龙王对于此事那模棱两可的态度,而凭他们对于自己龙主的了解,这种态度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退让。
就如同那道由四位祖龙王联合拟定,以炽烬教廷的名义发出的敕令一般,软弱的令他们费解。
“你二人多少是知道根脚的。”溟渊祖龙王说:“现在那三人不在,我却还是那个问题:这铁木会是弗洛哀的手笔么?”
“绝无可能。”二人的回答依然十分干脆。
“不错,你们尚不敢下定论。可我若告诉你们,墨森祖龙王确实就在近期……刚刚结束复生呢?”溟渊祖龙王又问。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龙主,您是说……”二人几乎立刻得到了一个答案,可正因为那个答案太过荒谬,以至于在即将出口的一刹那,却又被它们生生地止住。反复权衡,思虑再三,它们才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几乎梦呓般喃喃问道:“您莫非……您是想说……说这铁木是由刚复生的墨森龙主……亲自在此催生的么?”
“真奇怪,这明明就是你们综合所有条件后唯一能得出的答案,为何你们却要质疑它?”溟渊祖龙王那三枚血瞳转动着,忽闪着,语调中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嘲弄。
“这根本有违律识的规则了,墨森龙主如何能做到这一点?”那自称对铁鳞汗国全权瞰制的神念几乎立刻出言反驳,神念中依然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因为祂是律识,而非死板的理序。规则由祂诠释,界限由祂划定。祂能找由头将我们圈禁起来,自然也能有条件将我们释放,只不过在此之前,整个厄舍楠没人出得起这个条件罢了。”溟渊祖龙王幽幽地说。
“您是说……尘蜕圣律?”两人仿佛理出了某种思路,开口询问,却不料溟渊祖龙王的话语却令他们更加的错愕。
“尘蜕圣律?”溟渊祖龙王说:“尘蜕圣律也不过只是律识给出的条件之一罢了。”
看着两人因为惊愕已经一时失了言语,溟渊祖龙王却是在神念中发出一道如雷霆回荡般隆隆翻响的叹息。
“我知道你们早有不解,你们以为,是我们——祖龙王们退让了。不是的,那是律识,是律识开出的价码,除了那道敕令之外,律识划给了对方整片诡地的七中之三,为其完全掌控,又赋予祂派系自由穿行厄舍楠各处,自行其是不受限制的特权。而律识给出了这一切,只是为了求着对方融入理序,来成为厄舍楠完全自觉的圣律——因为若非如此,对方就是足以崩解理序消融整个厄舍楠的炁界异魔。”
溟渊祖龙王的血瞳不再转动,定在一处,同时将下方二人的身影收入其中,厉声说道:“现在,尘蜕圣律化为所谓的天木,在穹谕墟扎根,祂的根系将遍布整个厄舍楠,为律识消解迷宫,弥合彼岸,直到将理序彻底修补。那个司祭就是天木的一道分身,为其即将延伸出的第一道根须指引方向。我告诉你们,祂不是什么复苏森林的眷属,恰恰相反,现在墨森祖龙王已经脱离了炽烬圣律,成为了天木的眷属。这就是穹谕墟发生过、且仍在进行的事情。”
这一次,三人却是一齐陷入了沉默。
溟渊祖龙王所说的事情实在惊世骇俗,令人无法相信,可也正因为其过于惊世骇俗,反而又让人不得不信。
“既然……如此……那司祭与我们利害应是一致的,可否一劳永逸地解决祭祀台的祸患?”许久之后,那极少开口的神念主动斟酌着问道。
“或许吧,只是先前我以炽烬圣庭的名义试探,对方却表现出了十足的疏离感,无从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另一道神念主动回复道。
“蠡搫。”溟渊祖龙王忽然叫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说道:“这次你亲去主持大祭祀之前,先行前往铁麟汗王处,与那司祭见上一面。”
“龙主。”那名叫蠡搫的正是先前极少应声的神念,此时他并未做任何推辞,只是问道:“属下该以何种姿态应对?”
“你只说……要觐见墨森祖龙王,看看他们是何反应。”溟渊祖龙王说:“那司祭作为圣律分身,主动挑明了身份,让天木道暴露在厄舍楠所有势力眼中,既然如此,你便开诚布公的问询他们之目的与计划即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或试探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