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题猛一个大跳,猝不及防中直接让十七心底咯噔一声,心说坏了,这老登不会这回打算翻脸吧?
其实他倒不怕对方提起这事,甚至不怕对方跟他为此翻脸,单纯就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冷不防把这茬在这个时候丢出来而已。
虽然在海底客场劣势会被放大无数倍,但那又如何,大不了就回天木镇重头来过呗。
咳嗽几声定了定神,它义正词严地说:“你那三名眷属若仅是勾结外敌祸乱内部,我倒也懒得管,可我作为圣律眷属,代表天木来此出访,它们袭击于我,便是亵圣重罪。便如贵派圣族对凡人的生死漠不关心乃至一言而决,我依教派共例处死这等犯上作乱之徒,却不知道祖龙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此三人不知深浅,勾结外敌,犯上作乱,更是冲撞圣律威仪。如今身死,也是咎由自取。”却不想溟渊祖龙王直接无视了十七话中的威胁与挑衅,一开口再度让十七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它继续说道:“只是此三人所蕴根源,却是万里湖必须之物。”
“我可是听这个词来来回回好多次了。”十七赶忙又在联结中开起了小会,向墨森问道:“这个根源到底是在说什么玩意?”
“是界律,或者说,是能够融入界律的权柄。“墨森这次却是思索片刻后,才郑重地说:“根源代表能够从界律中行使这一权柄的信物,失掉根源,便等于失掉了权柄,整个派系族群都会跟着虚弱衰败。律识正是把持了橙衍族的根源,才会使种族持续的衰弱。”
“啊……所以说,斐赦玛之刃其实也是这样的信物?”十七若有所悟,听他这么一说,十七心里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蠡搫了。汗国的名字也好,听说的传闻也好,都说明被干掉的那三个眷属各自代表着水生种中的一类主要族群。先前一涉及这三个眷属问题,蠡搫就总想息事宁人内部处理,十七原本还以为这只是单纯狭隘的护短,可现在想来,这里或许还涉及到更深层更复杂的生态平衡问题。
这样一想他好像也有些理解为何蠡搫和鳛灁会对三个眷属的死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之前倒是有些错怪这两人了。
可是感慨归感慨,一想到祖龙王一系,他却又觉得有些不对,问道:“那你们祖龙王为何没有一齐衰败呢?”
“复生可不仅仅是因为肉体的自然衰老。”墨森却幽幽地说:“况且炽烬圣律存余界律中的权柄并非只能拆出一道根源,实际上,我们也是不得不彼此厮杀掠夺,直到夺取了足以容身的根系权柄,才逼得律识不得不妥协,以龙主领换取我等不在行于世间。你还记得复苏木么?那就是我与律识妥协的结果,非但只是操控复苏森林的钥匙,也是我自身所有的根源凝聚而成。”
“然后你把它吞了……可是金岩祖龙王身上没发现这种玩意啊?”十七继续追问道:“更别说至今为止我也只有自身原本的权柄,没见到金岩祖龙王那边的能力啊?”
“你自身的权柄迄今为止也是归你所有,反而融入界律的才是理序借用,这与我们从中攫取权柄是全然不同的。”墨森话语中似乎带有一种对十七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鄙夷,说:“至于金岩,其根源信物作为能量聚合之物,定然已经被红色异魔摧毁,至于你也只是吸收了被红色异魔操控的一具躯壳,自然无法再获得那一系已经重新为理序——或者说是律识所控制的权柄了。”
“这么说那个老六果然还是从中得了好处的,可是这权柄说没就没了?感觉蓝衍族那个什么心枢也没了挺久了,它们不还是一直在追寻斐赦玛之刃么?”
“因为祟偃心枢的根源信物毕竟是被留下了,若是信物消失,除了重新设法从界律中攫取,或是派系中尚存权柄的角色进阶并重新凝练信物之外,便再也无迹可寻了。”墨森说到这里却又挤兑说:“至于如今的理序,因为你的权柄介入,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不可破。”
“那怎么办嘛。等着理序被外神干掉大家一起玩完么?”十七却是不吃它这压力,随口顶了回去便又接着问:“那么溟渊祖龙王这边我该咋应付啊,我可没觉得那三人带有什么信物啊?”
“根源必定是有形之物,凡是能行使界律中的权柄,不论如何贮藏,也必然有根源傍身。”墨森言之凿凿,只是末了却又话锋一转补充说:“当然,除了你,就像我说的,你们的权柄完全属于你们自己,源于理序之外,因此并不受这限制。”
“什么意思?”
“十七,你在重塑的时候想办法留意一下,权柄源自界律,你作为圣律风声此时应该能感到根源于界律的联系。”弗洛哀再次及时地出言补充了具体的细节,说:“找到感应最强烈的那部分,那定然就是根源所在。”
这玩意是说得这么简单就能搞出来的?
十七心下吐槽这话说的也忒宽泛了些, 可又转念一想,早先那种“俺寻思”之力似乎也有段时间没用了。
“稍等,我试试。”十七干脆跟溟渊祖龙王打了个招呼,就凭空盘膝摆了个舒服的架势,闭上眼寻思了起来。
过了不多时,随着他手掌一翻,一枚人头大小的牙齿,一截透明的骨头,还有一颗覆着珠光的圆球便悬浮在他面前。
“感觉上就该是这三样东西了。”十七说着睁开眼睛,随手向前一推,那三样物品便飘向了三枚血统所在的黑暗中去。
“你看看对么?”他向溟渊祖龙王问道。
黑暗中似乎陷入了沉默,旋即那三道血红的瞳孔忽然暗淡消失,而后一片薄纱般轻柔律动的荧光蒙蒙亮起,溟渊祖龙王那硕大的身躯自黑暗中探出,划过一个半圈,停留在十七身前,一侧的眼珠抵近,十七惊讶地发现其中的一枚血瞳居然就足有它一人高。
“司祭,我有一个提议。”那血瞳死死地盯着十七,好似不容他拒绝。
“呵,洗耳恭听。”十七总算也是见过大场面了,此刻只是不为所动的干笑着回应了一声。
“司祭归还眷属根源,万里湖感佩高义,只是一时却也寻不到高阶圣族继承权柄。司祭既有意让这三名膜相改换门厅,何不一并继承此根源,让他们以水生种的身份成为灰衍族?届时万里湖一并授予其三人执政称号,即稳万里湖人心,也使这三系下属衍族不至于失了根源。此为眼下双赢之举,亦可彰显天木道与万里湖之长久友谊,使得贵教在此设立神坛更加顺应人心,不知司祭意下如何?”
十七听着溟渊祖龙王这一长串行文遣词颇具古风的提案,心头有些发懵。
这之中他感觉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听出来有什么问题。而以他浅薄的社会阅历来说,这类条文中听起来没问题,说不定就会藏着什么坑。
于是他再次虚心求教,在联结中问到:“干得过么?”
“孩子们位阶已有你保证,不过就是多了一系根源,有何不可?”墨森对此不以为意
弗洛哀倒是犹豫一阵,才说:“你若拿不定主意,何不问问孩子们是什么意见?”
十七肃然起敬,惭愧地感慨道:“说的太对了。”
于是十七面对溟渊祖龙王那硕大的血瞳,严肃地说:“既是决定孩子们的未来,自然要由他们定夺。”
十七说完,侧身退开一步,转头望向三个孩子,而溟渊祖龙王那硕大的瞳孔也直接对上了孩子们的目光。
“你等三人,姓名被夺,原是待虹魔承受了界律的侵蚀。”溟渊祖龙王一眼就看穿了三个孩子的状况,幽幽说道:“就算如今重获姓名,这侵蚀造成的缺损也难以完全恢复,何况作为蓝衍族,你们此生位阶都将被定格为膜相,无法寸进。”
“我们………我们并不在乎那些。”沉默片刻后,小魇却怯生生的开口说道:“我们只想……跟在十七身边……想成为……灰衍族。”
“无所谓是不是水生种,需要的话就这么办吧。”小吞看上去依旧情绪高涨。
“我同意。”小虹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说话时那扭曲面孔上的一对金黄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十七。
十七看到三个孩子这副反应,一时却感觉话语哽在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显然不在乎溟渊祖龙王说的那些问题,尽管在与墨森的沟通中他也有了明悟:所谓转化,拥有水生种现成根源打底,无疑要比他无众生有或者冒着风险去界律中另薅根源要简单的多。
可说白了也不过就是简单些而已,就算不靠这些,仅仅用自身的权柄去替换原有蓝衍族权柄,也无非就是要跟律识甚至镜默圣律多扯扯皮罢了
真正的不同,或者他真正在乎的,却是孩子们的选择。
由他基于利弊考量作出决定,与三名孩子主动做出的抉择,其中意味自然不同。
眼看着三个孩子这幅不知是不是故意做出的,似乎忘记了所有风险,毅然决然的态度,十七喉头上下滚动,过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声音,问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们真的想好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三个孩子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一齐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吧。”十七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转回身子再度面对溟渊祖龙王,说道:“孩子们都同意了,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