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众人均是一愣,面面相觑间陷入了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
“对呀!艹!”十七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懊恼地说:“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呢?”
于是众人也都纷纷醒悟,发觉自己似乎都陷入某种阴谋论的惯性思维中了。总是试图分析对方的行为,预判对方的举动,却忽略了自己一方如今原本占有绝对的优势,像这种事情……直接以势压人才是正道啊。
他们有什么必要跟对方弯弯绕绕的玩心眼啊?
墨森也是一阵无语,它把这事告诉十七之后,眼看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暗中观察试探,还以为他另有什么打算。
合着单纯就是脑子没转过弯来。
“心绪放开些。”墨森对他说道:“别搞些小家子气教坏了孩子,阴谋算计永远是小道,只要拥有实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行事而成。”
这话说的十七无言以对,他确实是被那地精奸猾刁钻的行为搞得有些神经过敏了,处处都想着提防对方的小动作,却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就成了以阴谋对阴谋了。
尤其是在自己玩弄阴谋诡计这方面完全是二把刀的情况下,甚至试图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这就着实有些……犯蠢了。
他看向三个孩子,压下了跟墨森抽科打诨掰扯几句找回场子的念头。
墨森的一句话说的尤为正确,这时候不能教坏了孩子。
于是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说的对,孩子们,这次确实是咱们——尤其是我走极端了,你们得以我为戒,要时刻认清自己的长处与不足。”
“以正合,以奇胜。先守正,而后方能出奇。”却不防墨森又幽幽地蹦出这么一句,看着目瞪口呆的十七,缓缓说道:“这是你给我讲过的道理,你自己可不要先忘了”。
经过在天木镇内一段时间的学习,以及十七等人一路上不时使用以作加密交流,现在就连班宁多少也能听懂一些汉语了。
虽然他此时还理解不了墨森抑扬顿挫说出的这番话语具体的准确意思,但却依旧觉得有理。
而十七则是真的破防了。自己,让一个厄舍楠土著,说着汉语用孙子兵法里面的句子略作延伸给教育了。
不是,自己好歹也算是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了吧?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呢?
十七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这股气他显然是不能对着自己人撒的,尤其当着三个孩子的面,他只能虚心受教以为榜样。
而后他就大步流星地去找地精们撒气扮黑脸了。
这次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满面含煞,甚至在那些地精看来,那股怨愤的气息好似已然外溢而生出狰狞的形状来了。
“我自问并未得罪你们,一路带你们也还算宽厚。”十七紧着嗓子压住声音,低低的语气令地精们心头狂跳,“至于一路些许不便之处,也是险地赶路不得已而为之——须知你们也只是坐在车里,并无多耗一份的力气。”
“这……这是自然……这一路还多亏司祭与诸位护法照护,我们……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那名叫霍林的地精男爵自觉心中有亏,此刻只好硬着头皮出列,摆出一副谦恭的姿态哆哆嗦嗦的开口奉承,希望能够消解眼前这名圣律派系眷属的怒火。
“那你来告诉我。”十七完全懒得再做纠缠,立刻就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眯起眼睛问道:“你们每晚瞒着我们留下印记,是打算要给谁指路?”
男爵夫人终归不似男爵那般擅长应付这些场面,闻言身体极为明显的一颤。
而霍林男爵,却在此刻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直白点说,眼看事情已经彻底暴露,他悬着的一颗心也算是终于死了。
“司祭,这确实是我们自保心切办了蠢事,不敢妄请司祭息怒,但可否容在下解释一二。”他从腰中缓缓取过十七并未收回的那柄短剑,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在十七面前双膝跪地,低着头颤声说道。
随着他的动作,男爵夫人发出了一声惊叫,似是想要扑上去,却立刻被其他人死死的按在原地。
眼见他这动作,十七那股怒气却是消去了大半,面对这种极为谦卑的请罪仪态,即便对方是个地精,十七那作为现代人的不适与惶恐也几乎在片刻挤走了愤怒,占据了上风。
但不知是好是坏,十七终究还是有些适应异世界的这些操蛋规矩了。这时他自知不能让对方拿准了自己吃这一套苦情戏,便仍旧板着一张脸,仿佛只是狰狞乖戾之气稍减,微微放松了语调,取过短剑搭在其肩头,缓缓地说:“可以,天木道一向讲理,你说来听听。”
那断剑搭上地精男爵肩头的时候,对方下意识地浑身一抖,身后的男爵夫人更是从被他人捂住的嘴中发出了一声呜咽。
“司祭,那印记确实是我让内人所留,但却绝非为了……对司祭不利。我知晓司祭担心什么:自从阿华婀堡失陷我的一双子女连同内人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均在逃亡途中殒命,我与那些盗匪已是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与其勾连。只是内人毕竟出身白羽鸶国伯劳狄旁公国,岳丈那边得知消息也定会派人来寻找……这印记,实际是为那些援兵所留。”
十七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的说辞,发觉对上了墨森的猜测,心头微松的同时,语气却是再度狠厉起来,又问道:“你如何能保证那印记只会由那些援兵所获,又为何要故意指点路途舍近求远?莫非真当我们全然不知?”
“那印记……是内人家传秘法,或许无法瞒过司祭这等上位之人,却足可以瞒过大多数同阶的感应。因司祭车驾有禁魔术法,故而只能在歇息时留下印记以做标记…………我们……我们的确有罪,自是想着纵然不幸被盗匪发现循迹而至,也可由司祭轻松应对,至于指路之事,也是盼着援兵能够前来会合,多一份自保筹码,这些决断确实都出自我个人私心,不敢隐瞒司祭,请司祭责罚。”
十七的厢车当然没有什么禁魔术法,那只不过是他为了探测地形,留意周边动静而张开的神念而已。
不过当那地精颤抖着说完这些,却是让十七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这表面奸猾的贵族关键时刻居然有这份胆气承担下来这些罪责,此时纵使是他吃准了十七心善,大奸似忠之下打算摆出这幅任凭责罚的态度赌一把十七不会责罚,十七也打算就这么认下了。
墨森说的没错,天木道……该是倾向于为低位阶留出活路,也如他对孩子们所说一般,如今他们有这个从容大度的资格。
但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于是他便冷笑一声,缓缓地说:“天木道不愿遭人无故戏耍,但也并非不近人情。你这番说辞……”
故作停顿之后,他下了结论:“可以接受。下不为例。”
说完这些,十七抬起短剑,却是暗中开启了缓时盘算起接下来的行动。
虽说借着怒气而来,与预期中双方摆明车马的直白问答不同,且最终更接近胁迫之下的逼问……但总归也算是从对方口中得到了能够解释通顺的答案,算是结果了这一茬,而眼下最为要紧的,却是该考虑此时如何收场才算合适。
是直接把剑一扔故作洒脱?
还要再加一句“适才相戏耳”么?
不好吧?自己可从来都不是啥枭雄定位,虽说总看些穿越当皇帝的小说里提过上位者就是要让对方难以揣摩,但一会怒一会笑的猛变脸实在并非十七所长,只觉得这样会搞得自己像个精神病,让所有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要不干脆把他搀起来?
可对方这小身板一跪下也太矮了,十七想把剑尖搭在他肩膀上都要微微躬下身子了,要扶他起来估计自己得趴下才行。
总不能跟拎小孩一样把对方提溜起来吧?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
唉,刚才带着三个孩子过来就好了,自己这时候背身就走,剩下三个孩子安抚他们身份也合适——最关键是扶人起身的时候身高合适啊。
正当十七在这里头脑风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却不防一连四支羽箭带着破风声直奔他面门而来。
只是这时候十七缓时已经开到了最大,不但第一时间发现了尖端冒着红光,呈弧线从四个方向靠拢的箭矢,甚至还顺着发现了蹲在百米开外一棵树冠中,向着这里射击的刺客。
十七几乎就想几剑砍死身前这些地精,这不就是先前基拉伊汗遇到的内鬼同款魔法么?难道这些家伙真的拎不清斤两打算干掉自己不成?
可忽然他又反应过来,这次过来兴师问罪,一来毫无顾忌,二来也是有意施压,总之此刻他是张开了部分神念的。
尽管并未全开,但却已经切实地将这些地精笼罩其中了,在张开的神念里面这几人怎么能施法?这应该跟他们无关了才是。
眼看着那些带着红芒的箭矢缓缓临近,十七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上次是伪装成远距离锁定法术的定位攻击,而这次这个距离,遇到的该是正经的锁定魔法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