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白日赶路,夜晚扎营,佣兵们的路线选择显然做足了功课,一路上并未与什么盗贼遭遇。
这样一连过了三天,十七等人显然也不适合过于特立独行,多少还是需要与佣兵团的众人有些交流。
而眼下因为佣兵团要避人耳目行进,不便生火,十七这边能够提供的热食自然就成为了他融入这个团体最有力的敲门砖。
在赛厄忒利团长和督莱蔓的带头下,尽管团员们对此尚且心有疑虑,但还是逐渐接受了十七这边释放的善意。
在他们看来,毕竟那几个地精与这司祭所食与给自己的都是一口锅中舀出的饭食,总不至于有毒吧。
连着两个晚上之后,团员们总算纷纷放下心来,在忙绿一天后,他们自然也希望有一份热食能够舒缓一天的疲惫,而不至于仍旧就着凉水肉干,往肚子里送又干又硬的面包干。
十七的菜品也没什么特别,为了让佣兵们安心,他没有使用那些来路不明的食材,只是在加了面粉,十分粘稠的菜汤中,将佣兵团内携带的肉干与面包干一齐添入再行炖煮。
总体来说感觉跟做疙瘩汤差不多,无非就是一个下疙瘩,一个加面包。
这样的成品在十七看来并不能说有多好吃,但毕竟用的是天木道产出的精盐,杂味极少,再加上他往里放了些带有辛辣口味的调料,有肉有菜,和着泡软的面包干吸溜下肚,总也算是能够安逸饱腹,让人浑身发暖的一餐。
再加上更容易拉进男人距离的酒水——他虽不敢对这帮家伙放开了供应,可每夜拿出一瓶分出一人一小杯的量总该没问题的。
于是,在天木元年,醒律月31日晚间,当众人按照刚刚养起的习惯,拎着各自的食盒在大锅前排气队伍,瞪着司祭分发饭食的时侯,终于有人压不住好奇问起这锅热饭的来历了。
“这些……俱是天木所赐,天木不吝我等司祭调用其权柄,施惠于人,宣扬其仁善之意。”十七总不可能真的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分解再现这类的权柄体现,只好再搬出天木的名号来,万幸他如今扯这些神神叨叨的言论也逐渐开始得心应手了,一时到真将话题糊弄过去。
“司祭,你这样天天行善,却不知道这尘蜕圣律的天木道到底奉行的是什么样的教义?”一个话题糊弄过去,另一个话题却不可避免的提及,随着队伍后方的一人提出这个问题,整个打饭的队伍连带着已经围坐在车厢灯火旁就地用餐的佣兵们也跟着一齐起哄。
嘿,十七心里暗爽,忙活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人问了。
他本心并不想跟前世那些拉人入教的魔怔人一样,别管邪教正教,逮住人就是一副强行推销教义,拉人入伙的骇人嘴脸,更有甚者,在你总算强力回绝之后还要嘴臭诅咒你几句,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展示一下唯物主义的铁拳,连带着对那什么教派的印象也更坏上一份。
推己及人,十七并不想惹人生厌,但每每想到在万里湖中,汗王那些已经喂了鱼的护卫围在他身边不知真假的表示想要入教,让他难以招架的狼狈情景,十七都感到一阵难过与可惜。
多好的机会啊,若是当时便有成型的教义可用,多拉入一个信徒,天木道自然可以壮大一分,却也能让那场圣族对峙中被殃及的池鱼少上一位。
不论如何,如今,至少最基础的《天木圣契》已然成文,让他底气足了不少,当即便收拾心情,借着这个话头向众人讲解起天木道的教义来。
早在《天木圣契》公布之时,便将教内的那帮信徒惊的不轻,而当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听到了这份似乎对平等有着癔症一般执念的圣契文书之后,赶到的则更多是一种没了依靠的恐惧。
这份圣契的内容听上去就如同是孩童呓语时的笑话,天真烂漫的不着边际,更令这些祖祖辈辈便置身于理序铁律之中的佣兵感到无所适从。
可偏偏为这份文书公开背书的是一位圣律。
也幸好还有一个圣律高高在上的维系着这份文书,能让人在心中感到,这只是遵循上命执行的又一种新的规矩,总算让他们在迷茫中摸到了一层缥缈而熟悉的枷锁,得以心安。
十七话语不停地同时,手中却也没闲着,为一个个听得入神,却还遵循本能机械的递过食盒的佣兵盛上了饭食。
当排在队伍最末尾的赛厄忒利团长也端着盛满饭食的食盒,行到站在阴影处的督莱蔓身边时,十七终于适时做了最后的陈述。
“总之,天木道不会强迫任何人皈依,只想与人作成合适的交易。当然我们也不吝为朋友们行些力所能及的方便。”
“若真如此,当真是个好去处。”团长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舀起一口浓稠的面包汤送入口中。
“是啊,这听起来……”督莱蔓却只是捧着手中的食盒,眼中似带着别样的光彩,盯着立于光亮处的十七,同样喃喃的说:“真是个好去处。”
或许是被天木道那不知该如何评价的教义震撼,这一日晚间,佣兵团内的众人在用餐时显得格外安静。十七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外人的反应,心说这都是早晚的事情,总要有一批人先一步受到这种冲击,可等到知道的人多了,接受的人多了,这些过敏反应自然就会消失。
但他也没有打扰这些人的沉思,小声招呼着班宁与孩子们在车厢附近用饭。
“司祭。”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十七侧头,却看到了拎着酒瓶的——这人叫什么来着?
“塞隆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那许多教义。”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回答了十七的疑问,而后又听他继续说:“但我知道前些天那次确实是因为些许误会冒犯了司祭,我今天专程来向司祭赔个不是,希望司祭不计前嫌。”
十七努力绷着友善的表情,不让自己皱起眉头。他这话说的吧,倒也算是有诚意,感觉也是出于真心,可听上去怎么总觉得有点挑衅的意味呢?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么?
那塞隆说完,自顾自拔开瓶塞,将那一瓶十七也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东西的液体一饮而尽,这才长呼一口气看着对方的反应。
从逸散出的辛辣气味判断,这大概是某种蒸馏酒。
“陌生团队初次磨合,难免彼此有些摩擦,先生……何必在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十七到底也没记住这人的名字,话语同样不尽不实,听起来像是原谅了对方,但似乎又只是一句场面上的废话。
从本质上说,十七,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在跟一个人的关系,真正熟到可以原谅容忍并理解,在与对方相处中所产生的一次次、或许不可避免的冒犯与冲突之前,他不会真正的原谅任何人。
至于眼前这个看着就一副NPC模样,他都懒的去记名字的家伙?
你当这是在干啥?你来道个歉自己干一瓶酒是啥意思?自罚么?
十七可不吃这套,在不可避免的将某些规矩刻入本能的同时,他其实非常讨厌这种道德绑架式的示威——或者按对方的话说,是道歉。
他不接受,绝不接受。
若非是厄舍楠受限于技术,饮品除了天然冲调的哈基米,基本都要带点发酵属性在内,他连酒都不会接受。
塞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随着另一人的临近,他只好匆匆与十七寒暄两句,悻悻的离开。
“你跟他们冰释前嫌了?”督莱蔓停步在十七身边,嘴唇微动,低声问道。
三个孩子立刻凑上前来,贴在十七的腿边,纷纷睁着大眼睛瞪向督莱蔓,只可惜督莱蔓对他们并不熟悉,尚无法分辨出孩子们那习惯性挂在面上的虚假表情之后所蕴含的真正情绪。
“我们没有多少实质的矛盾。”十七也低声揶揄说:“至少不似你这般苦大仇深。”
说完这些,他俯下身去,分别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让他们回到车厢中去睡觉。
“他们要去万里湖调查你们。”督莱蔓目送着孩子们回到车厢,虽然疑惑他们一路为何要一直盯着自己,但却还是对十七低声告诫。
“天木道光明磊落,由的他们去查。”十七笑了,说道:“我们与万里湖情如兄弟之邦,你们若是入境,或许还可以报上我们的名号。”
这话中的复杂意味令督莱蔓一时难以消化,脸色变了数变后,咬牙说道:“司祭,我欲拜入天木道之言,句句发自肺腑,恳请司祭收留。”
“别说的那么低声下气。”十七缓缓摇头,却又是老调重弹:“天木道无意拒绝真心加入之人,只是如今…………”
话未说完,却见仍旧立在一旁的赛厄忒利团长忽然两步冲到十七面前的光亮处,而十七与督莱蔓却也同时发现一人急急忙忙的奔入营地。
那人一眼便看见已经站到光亮处的赛厄忒利,当下两步上前急道:
“团长!斥候回报,周边几伙盗匪均有异动,开始向这边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