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健壮的牛马牵引着十七那口硕大的厢车,跟着佣兵的队伍缓缓行驶。
十七不知道这牲口叫个什么名字,但看那健硕高大的身材以及出卖苦力的工作,叫做牛马准不会错。
三个孩子坐在牛马背上,随着牛马一步步行进上下起伏,班宁则在旁牵着牛马的缰绳。
队伍拔营之时,七名地精仍旧选择跟随十七行动。开玩笑,佣兵们或许不知根底,地精门对这帮人的实力可都心中有数,在昨日眼见双方生出了嫌隙,男爵虽然也有借着嫌隙抬高自己身价的打算,可一旦涉及到自己实际的安全,还是很实诚的选择了武力更强的一方。
只是佣兵们好心分来拉车的一批牛马,算是把十七当牲口拉车的活给抢了,无所事事之下他也只得慢悠悠的跟在后面,给盘在他肩膀上的墨森当坐骑。
“我不相信那个斥候短短的一段相处就能对咱们推心置腹。”十七对着几人说到。
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十七也懒得在神念中进行过于快捷的信息交换,索性直接开口与众人闲聊起来。
反正大伙现在都能说汉语,也不用担心被人读口型。
只不过为了防备昨晚那督莱蔓展示的过于恐怖的听力,十七还是散开神念将众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声音震动的外散。
“就慕强站队这点来说我倒是能理解她……但是魇小姐说得也对,司祭,你可千万别被那女人迷住。”没想到班宁一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事。
“你是她长辈,哪来的什么魇小姐,叫她小魇就行了。”十七不满的说:“再者说,你们看我很像凯子么?”
三个孩子与班宁彼此对视,如今他们虽尚不能理解所谓的“凯子”代表什么,但是结合语境想来也不是啥好词。
“十七,你讲的那么多故事里,后妈可都不是好人。”小吞好像也很赞成这个观点。
“第一,我真没看上她。第二,我就算想讨媳妇也是人之常情。第三……哼,算了。”十七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本他想说自己也不是亲爹,但想到这话多少有些伤感情,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重新咽了回去。
别开玩笑了,十七虽然不会因为她受生活所迫的行为去鄙视她,可终归也不至于像某些人物那样思想开放。
怎么,虽然自己也不愿自视甚高,可堂堂圣律眷属难道还配不上个良家女子么?
“你要是想……成家,我觉得……我觉得珂芮斯汀姐姐不错。”小魇犹犹豫豫的一句话差点又给十七整岔了气,心说这辈分都是打哪拎的。
“你要是叫她姐姐,那辈分上就绝没指望了。”十七说:“再说了,人家可是虔诚的信徒,别坏了人家修行。”
有些事情,要为三个对于情感认知只有结婚成家的孩子解释还为时过早。
真摸着良心说,十七对于珂芮斯汀完全没好感那也是扯淡,谁能不喜欢一个内事打理的兢兢业业,还对自己尊崇倍加的漂亮姑娘呢。
只是就像十七所说,珂芮斯汀有她自己的原则,虽然代理了天木道的都主教,可实际上其自身信封并践行的却还是最传统的炽烬教派那套清规戒律,断不会成家的。
退一万步讲,十七如今也是实打实的圣族,甚至还是圣律分身。此时他对于珂芮斯汀乃至见过的一切异性,除了上辈子留下的惯性般的本能好感之外,并无其他需求与想法。
想到这里他就想哭,总感觉自己还没经历过什么传说中酸酸甜甜的恋爱,一步跨越传宗接代的需求,变成找对食了。
啊,那什么柏拉图式恋爱是吧?
TMD!
“其实十七说的很对。”趴在他头顶的墨森也说道:“那个督莱蔓,从刚一接触时,面对圣族表现得就有些过于随意自然了,就像是已经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本能伪装,叫人看不清真面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判断他各种情绪反应的真伪。”
“连你也看不出来么?”小虹难得开口问了一句,自从转化之后,这孩子言语总算变多了一些。
大概是受了十七的影响,三个孩子对于墨森的称呼也是这样没大没小的极为随意,不过墨森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小节。
“这种伪装一旦为人察觉,就很难再确认她究竟何种作为才算是发自真心了。”言及此处,墨森顺势回头张望,看向团长那被隔音法术笼罩的车厢,带着一丝感叹说:“我亦非全知之人。”
十七的神念能够轻易地洞穿那层薄弱的隔音魔法,但势必也将同时因为破坏法术而被对方察觉。
他不觉得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会比与对方保持明面上的和谐关系更为优先,因此始终小心地收束这神念的范围。
而在那层法术之内,督莱蔓在面对团长赛厄忒利时,态度却显得收敛了许多,似乎褪去了某种附着在外的浮夸裱饰,显出了疲倦的本心来。
“他们并未直言拒绝,但也没有立刻准许。”督莱蔓坐在团长的办公桌上,目光空洞的注视着前方的物体,似有些心不在焉。
“很难判断具体的等级,对吧?”团长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中的一卷皮纸说到:“真奇怪,他们身上没有现出任何魔素扭曲的迹象,甚至少有外散的魔素。”
“要么他们就真的只是毫无魔素的极端武者,要么……就是已经不在需要自存魔素,能以权柄直接调用自然魔素的顶级圣族。”督莱蔓依旧目光涣散,但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两者都同样危险。”团长说:“那司祭直白的对我展示了身体……那绝不是化形。”
“他是龙裔。那身体肯定是龙裔无疑。”督莱蔓眼神更为迷离起来,似乎在回忆当时的一幕幕细节。
“从哪里来的龙裔?”团长身形一动不动,低声如自语版问到:“如今橙衍族还有哪一支血脉能够催生出龙裔来?”
“除非是祖龙王直接转化而出的眷属,你看他像是哪一系?”督莱蔓眼中光芒一闪,终于有了神采,转而紧盯着赛厄忒利团长。
“指爪短圆,鳞节泛金。这像是以肉体见长的金岩龙主一系。”团长也放下了手中的皮纸,身体微微后仰靠上了椅背,视线透过开启的窗户,扫过着窗外一棵棵倒退而过的树木。
督莱蔓随手取过那卷皮纸,在面前展开,细看起来。
那张纸上的内容她过去已然阅读过许多遍,正是由炽烬圣庭的龙主庭与大牧首联名签发,为尘蜕圣律正名的敕令录副。
如今,萦绕在她心头的种种疑问却再度令其与团长一般,将那份敕令录副重新仔细的研读一遍,如同想要从字里行间中找出什么隐喻或是漏洞来。
“你说……”许久之后,她像是有些纠结版开口问到:“弑龙教派会不会真的胆大妄为到去冒充圣律派系?”
“得不偿失。”团长却断然否决。“翡翠圣庭亦有类似的敕令明发地方。弑龙教派背后有翡翠圣庭的默许,犯不上冒这等风险与圣律交恶。”
“是的,是的,何况此人还有明显的龙裔特征,这是做不了假的。”督莱蔓倒也没有坚持这个随口提出的猜测,可沉默片刻后,她又提及了另一股势力。
“那么……旋翼党呢?”
“旋翼党在内部已然分裂的情况下都没有放弃他们那个名号,应该也不至于假借他人名号。”团长思索片刻,还是否定了这一猜测。
“可他们打的是教派的名号。”督莱蔓闭目,以拇指重重的按揉着眉心,几乎将拇指压成了直角。
“不传教义,不谈理想,甚至对于信徒皈依的态度很是冷淡。”她继续缓缓地自言自语,列举天木道的种种古怪行径,“但他们却好像有意帮联邦恢复对此西南地地域的控制。”
“他们大可以进入秩序尚存的其余九国,为何要执着于西南这片失序的乱地?”说到此处,督莱蔓猛然睁开眼睛,眼中隐隐闪耀出一股跃跃欲试的亢奋。“西南,这么说那司祭真的倾向于金岩一系?”
“督莱蔓……。”面对兴奋的督莱蔓,团长却忽然说:“你其实没必要再深究这些。”
“自然如此,若与那两家无涉,我可是真心想要投奔他们——你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督莱蔓毫不意外,言及此处,却好似显的更兴奋了。
“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团长目光一黯,低声说道。
“不敢,你说得对……可我要的不只是他们‘不敢’怎样!你这个石头脑袋,要不是我丢下面皮靠着皮肉去替你应付那些门路关节,你连这个架子都保不住!事已至此,你还说什么‘不敢’!有什么用!”提起这事,督莱蔓却似忽然爆发一般,那连珠炮办的话语音调虽不算尖利,却依然如锥凿般刺的团长讷讷无言。
愤愤说完这些,弗洛哀却也如泄气一般沉寂下来,望着对面堆放着各式文牍的搁架,眼神再度涣散起来。
“我倒是希望……这天木道……真的能容得下我们……”片刻后,她沉默着起身,直至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而后便再一言不发的推门离开这狭小的车厢。
又过了一阵,却见塞隆推门一步跨入正在行进的厢车,带起了底盘一阵上下晃动。
“团长,督莱蔓那个……嗯,她说您找我有事?”
“沿途路径都记下了么?”团长眼光一闪,声音却依旧如往日一般平静低沉。
“都记下了,连同西南失控前便绘制勘探过的部分线路,我们在此地行动改还是较为安全的。”塞隆立刻回复到。
“‘此地’……你指的是哪片区域?”团长却忽然问了一个让塞隆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是西南四国,团长,不过主要还是目前咱们所处的红嫣鴏国,西南沦陷之前咱们在该国境内的往来较多。”略一思索后,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万里湖。”团长说:“我记得你领过两次护送商队出境的任务。”
“是的,团长,那两批去往万里湖的商贾都是我由领队护送的,对于那边的地势也相对熟悉一些。”塞隆再度回答,旋即又补充道:“不过,匪患自西部而起,在西南为贼匪割据之后,我们就几乎没有越过红嫣鴏国继续向西深入,如今对那边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最后自那边归来的……”
他话未说完,但却也相信不用自己多说。
最后经由西方自万里湖回归的,便是先前被联军征召,又与联军一道撤回的督莱蔓等人。
赛厄忒利团长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从案几上方扯过一张写满半页小字的皮纸,仔细看去,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却都是一组组时间与简要的地名。
最下面一行,标记日期为圣律历2312年醒律月 20日,地点注明“阿华婀堡”。
团长从墨水瓶中拾起羽毛笔,在末尾写下一行新的字样。将羽毛笔原路丢回后,才对塞隆说:“回去之后与你几日修整,然后我要你带人去一趟万里湖,探一探天木道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