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懵了,直至此刻他都没明白过来自己这话怎么就被解读成了这番意思。自己明明说的是让她不要妄自菲薄,怎么就给她坐实入教资格了?只是,眼看督莱蔓盈盈双目中流转的期盼与喜色,尽管他如今已无需求,也无那方面的心思,更是明知眼前此人究竟靠着什么手段营生,却也依旧感到难以招架,更无从拒绝。
就凭十七这点可怜的脸皮,实在狠不下心来在对方做出这幅惊喜表情时说出“你误会了”之类残忍的话。只能干咳一声后,说道:“终究眼下还是无法为你受洗,你就权且当自己是归化信众吧。”
事已至此,就算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却也只好姑且认下对方这“自己人”的身份。
没办法啊,条件给出去了,人家也表态了,这还能把话收回去么?
照实而论,十七对于吸纳信徒这事其实是越来越逃避的。
从最开始的三个孩子,到后来的巴克韦以及黑星哥四个,都是他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就一口应下的,而从前往大祭祀台途中想清楚那些兵卒的慕强心态后,不知怎么他反倒不怎么希望吸纳新人了。
他自然知晓这种心态与他艰巨的任务完全背道而驰,但每次却都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问题。就好像是感觉……若是吸纳的外人过多,而自己却又没有与他们熟悉起来,这天木道就变得不像是自己熟悉的样子了。
好吧,不论如何……至少看督莱蔓这打蛇上棍的本事,自己跟她熟悉起来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十七想到此处,长长的叹了口气。
“哎呀,倒是没跟您正式的介绍过,我只有督莱蔓这一个名号,却不知道先生您……”在自来熟这块督莱蔓果然没让十七失望,眼看十七沉默下来,却又自顾自的越过十七向班宁打起了招呼。
“黑星.班宁。幸会。”班宁倒是很大方的伸出拳头与督莱蔓一碰。
“不知道班宁大哥先前在和司祭聊些什么?我可以听听么?”她又问道。
“再说佣兵团的事,不过我首先好奇的是种族划分。”十七接过话头说:“班宁说他是橙衍族,我有点闹不清楚这所谓衍族的区分了,说起来,你是炽烬域本地人么?你算哪一系衍族?”
“我是绿衍族,司祭。”督莱蔓好似有些诧异,不过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橙衍族的定义与绿衍族有所不同,并非是指靠血脉衍化的单一种族,而是以权柄来源为系,囊括了许多种族在内,就是如今作为主体的蜥蜴人,实际上也可分为许多不同的种群。”
这话十七倒是听巴克韦提起过,龙王国所谓的八大皇室,其实就代表了生理特征有明显差异的八个分支,其来源则是八位不同的橙衍族第二代龙王。说好听点是八个部族,较真起来其实就是八个物种,只不过其中凡人的特征在彼此的混血中逐渐变得不那么明显,反倒是因为有返祖特征而被筛选出来的皇室成员之间还会保持着泾渭分明的体貌差异。
这话听起来离谱,但十七却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作为橙衍族第一代眷属,就他见过的三位祖龙王而言,外貌不说大同小异,至少也是毫不相关,这样看来第二代个体差别巨大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理解归理解,对于厄舍楠历史一窍不通的十七却更好奇另一件事。
“所以,绿衍族在炽烬域很常见么?”他问道。
“司祭,这个……说来话长了。”出乎意料,居然是班宁最先很有感触的叹息了一声,而督莱蔓却只是哈哈一声干笑,好似有些尴尬一般。
何意味?
十七左右来回打量着一反常态、莫名其妙的两人,不明就里。
“纯种的绿衍族血液是不含魔素的红色。”趴在他头顶的墨森甩了甩尾巴说:“但有概率会诞生先天与魔素更加亲和的蓝血个体。而绿衍族将红血视为族群的特征,并且与其他族群作为区分,因此最初的蓝血绿衍族被蔑称为魔人而遭到迫害。至于如今在炽烬域中的绿衍族,基本都是被翡翠域驱逐的魔人后代”
“就这么简单?”十七挠了挠被墨森尾巴拂得发痒的头皮,困惑地问:“那你们俩摆出这么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干啥?”
“司祭,十三国联邦……据说就是这些魔人在翡翠域的暗中支持下从龙王国手中抢来的。”班宁清了清嗓子,小声地说道。
“啊……我们这些蓝血人……也是受到翡翠圣庭的迫害,才不得不迁移到翡翠域外避难,其后也是翡翠圣庭借刀杀人,拿我们当做入侵炽烬域的先头耗材。”督莱蔓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啊。”十七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时候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了,半晌才又憋出一句:“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也只是听冒险家公会的那些吟游诗人讲过一些,不知道对不对。”班宁用小指理了理耳旁的毛发,思索着说:“听说这应该是在圣律历之前,第三次衍族战争时的事情。绿衍族先是驱赶魔人进入炽烬域,又以这些魔人的聚居地为借口与跳板,入侵了炽烬域。绿衍族圣子借着魔人与橙衍族联军混战的时候,刺杀了那一代龙王。橙衍族联军随即崩溃,直到金岩祖龙王与赫烛祖龙王分别收编并扶植了一个矮人氏族建国,逼迫翡翠圣庭主力退回翡翠域,溃军才稳住阵脚。那时候魔人建立的联邦足有三十六国之多。再后来血王出世,才带领新的联军收复失地,直至血王身死,其后人建立月盟,又与龙王国双向蚕食,联邦才缩减为如今的十三国。”
“那就是说这事至少两千三百多年了?”总算十七还记得改成天木历之前的圣律历纪元,这次却是向着墨森问:“战况我听得倒是很清楚,但是第三次衍族战争……这是个啥概念?”
“是指在两大教派建立并趋于稳定之前,席卷厄舍楠的三次族群混战,第一次是衍族与先民争夺厄舍楠,将多数先民驱赶进了如今的虫蛊原,同时蓝衍族也几乎从厄舍楠绝迹,第二次是濒临灭绝的绿衍族趁着律识夺取橙衍族根源后的拼死反扑,也直接导致了后来高阶橙衍族为了争夺权柄根源而爆发混战,诡地以及祖龙王由此诞生。而后就是刚刚他所说的第三次,那是绿衍族试图覆灭橙衍族的一战。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一战结束于圣律历前,不过在两族高层的共识中,从这场战争结束至今也就不过两百年左右。”
随着墨森慢悠悠的把话说完,驾驶位上的另外两人都听傻眼了。
“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关于前两次衍族战争的内容。”督莱蔓讷讷说道:“现在几乎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也只是把那场战争称为‘第三次’衍族战争,却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前两次的记载。”
“前两次衍族战争发生在数万甚至数十万年前,这个概念也是其亲历者提出以作区别,你们又怎么可能知晓具体,也不过就是跟着使用了从龙王领或者执政那里流传出来的概念罢了。”墨森对此毫不意外,“其实就算是执政们大多也不清楚前两次衍族战争的详情。”
“啊,可是你既然说到衍族了。”十七耐心听了半晌,忽然觉得不对,身体往车厢上一靠,却在神念中向墨森揶揄道:“十三国联邦现在就是你们的眷属在管吧?你们又占了个什么角色?”
“蜥蜴人根源被夺,其衰弱是注定的,我们同样受制于律识,又能如何?”墨森却不以为意而又毫不避讳的说:“安排眷属限制十三国,一面消减其中翡翠域的控制,一面令其彼此内耗取乐,使其作为橙衍族与绿衍族之间的缓冲带,这难道不是最优解么?不然你以为这联邦中的公国高层为何会是那些脆弱的地精?”
“这也是你们掺沙子的结果?”十七惊了,他就说怎么厄舍楠的地精摇身一变都成贵族了,感情这还有狗日的权谋是么?
相比起二人在联结中的口无遮拦,坐在十七两侧的二人却都一时失去了言语。
督莱蔓一方面是震惊于墨森说出的这些秘辛,另一方面却更加在意……这些秘辛背后的含义。
若事实真如其所说,那么能够得知这些秘辛并随意将其说出的,这个叫做墨森的魔物,该是什么身份?
而前一段时日才刚刚出世的尘蜕圣律……又是什么来头?
相比督莱蔓,班宁反倒是镇定得多。作为早就入伙、知晓墨森根底且本身心思率直的武者,他反倒不怎么去纠结这些故事背后的意义。
故事就是故事,发生的就是发生了,数十万年前的迷信和昨天发生的故事对他来说实际上并无什么分别。
他只是大概忽然想到了什么,向督莱蔓问出了一个在十七看来都有些腹黑的问题。
“说起来,橙衍族能止住颓势,重新缓过劲来,便是依靠三百多年前血王的带领。”他疑惑地问:“你们佣兵团包括团长在内,我看全部都是绿衍族出身,又为什么会起‘血王之手’这种名号呢?”
“啊,这个,哈哈。”督莱蔓干笑两声,却也由这个问题完全回过神来,扭捏地说:“这名字源自赛厄忒利那把佩剑,据说那把剑就是由血王的一截指爪打造,因此才会起这么个名字。”
“据说?难道你也不清楚?”十七追问。
“反正那剑成色是不错,至于是不是血王的遗骸……血王都死了快三百年了……谁能下这个定论啊。”督莱蔓也有些尴尬地说。
随着几人这一番闲聊,此时天色已不再黑得那般深邃,整个天幕都似乎隐隐透薄了一分。
就在此时,前方厢车却忽然顿住,班宁一勒缰绳同样停住牛马后,却见前方微微显出轮廓的道旁树丛中,忽的亮起了数点火光。
“不对劲。”正想说些什么的督莱蔓骤然警觉起来,收了喜色,压低了声音对十七说:“司祭,做好准备。”
只是当她扭头望去时,却忽然发现,此时十七手中已经多了一张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