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朔源河而来的浓厚水汽让凌晨的林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遮挡住了远处火光处的人影。
而在十七得以看清的近处,厢车两侧则各自现出两名持刃的武者,牢牢盯着他们的动作。
在将先头厢车截停之后,便陆续有人自两侧现身,围住了整个车队。十七简单估算一番,这伙人估计不下五十个。
他眼看着赛厄忒利团长只身进入林中与对方的领队交涉,按照督莱蔓小声的解释,这是为了尽量避免冲突,以免继续引来周边其他流匪的注意。
话虽如此,可是眼下十七身边却只有班宁一个人在保持戒备,刚刚还跟自己说话的督莱蔓居然已经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了。
倒是墨森仍旧趴在十七头上,赤红的瞳孔被金芒覆盖,将目之所及的贼匪扫视一遍。
“都是些十五六级的寻常武者。”它在联结中说道。
“嗯。”十七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烦躁。
雾气。
他没想到雾气居然会干扰神念的探知。
这些难以被肉眼捕捉的细密水珠漂浮在空中,遮蔽了神念的延伸,虽然能够轻易利用神念将其推开,但在此刻这样做却会立刻将自己暴露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此前在复苏森林与万里湖,他从未发现过类似的问题,现在想来,在复苏森林时他的神念感知随时都开启在最大范围,而万里湖的雨天中,他又能够不加顾忌地直接张开神念推开阻挡。
于是乎,一直到了眼下督莱蔓不知去向,他才后知后觉地又发现了一项神念的限制。
自己这最早被发现并使用、一路倚仗的能力,怎么感觉限制越来越多了?
十七心说自己这是要靠着能力过日子啊,又不是什么烂俗小说,为啥会有为了平衡战力,逐渐增加限制削弱能力的狗血桥段出现啊?就算自己名字里带个七,也不能给安排奥特赛文的剧本啊。
“你觉得这是能力本身的限制,还是你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异常,自己加的限制?”墨森的问题彻底堵死了十七自己在联结中的抱怨,让他悻悻地没了言语。
“司祭,接下来怎么办?”一旁的班宁也在联结中问道。
“唉,静观其变吧。”十七说:“能平安解决最好,不过这阵仗摆出来,只怕最后还是要动刀子,早做准备。”
事情果然如十七预料,没过多久,当天色蒙蒙亮起时,远处的火光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喝。
那呼喝像是怒吼,又像是惨叫,喊到一半却忽然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突兀地没了声息。
以那声叫喊为讯号,准备多时的佣兵与两旁的盗匪同时动了起来。
在车厢中休憩的佣兵早已得了同伴们的警示,暗中做好了准备,再加上血王之手平均都在二十级以上的实力,对付这些十五六级的盗匪并不算是难事。
早有戒备的班宁也是骤然而动,在经过受洗,正式加入天木道后,班宁等人尽管尚未有明确的等级变化,但实际上实力提升了许多。
与过去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如今不再需要如过去一般,为了留有余力或是防止身体留下暗伤,谨慎而小心地选择战技的使用时机。
印记中的权柄赋予了他们快速转化并补充命源的能力,使得他们可以肆意运用各式战技。此时,只见班宁身上红芒一闪,身体极速掠出,一如十七曾在基拉伊汗座舟上所见一般,那高大的身形犹如一阵旋风扫过厢车右侧的两人,不待第一人被斩断的头颅落地,便已经调换方向反手一刀砍入第二人的腰腹。
“十七,十七!是打起来了么?”小吞兴奋的声音响起,小魇与小虹虽然没有言语,但却都在联结中触碰十七的神念以示自己的存在。
“你们仨自己留神,注意安全。顺便看好地精,让他们坐稳。”十七随口安抚一下,感觉现在还是让孩子们待在车厢里为好
他决计不信这什么血王之手的佣兵会对付不了这些十来级的蟊贼,但期间闹出些动静或是放走几个活口只怕是在所难免。
若是又招来附近其余贼匪的合力围攻,那时双拳难敌四手,对于佣兵团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
话虽如此,此时十七却没有掺和进去的打算,毕竟他与团长的约定是由对方负责护卫工作,此刻由班宁主动解决靠过来的贼匪也只是明面上为了自卫的不得已为之。他自己出手就有些大可不必了。
大蓬血水泼洒而出,如同在呼应周遭忽然翻腾起的各式嘈杂声音。
厢车左侧的两名盗匪也已经抽出各自的短剑匕首,向着十七砍来,只是未等临近便被斜向飞来的四只箭矢深深地钉入面门,翻滚倒地。
“司祭,没事吧?”督莱蔓自车底钻出,先前居然是借着厢车侧壁向下延伸的挡板遮映,一直藏在下面。
“哇你是什么时候——你先去帮忙吧,不用管我这边。”十七看着从车底下钻出来的督莱蔓,却只是摆手示意无事。
“想必司祭是不愿出手为难我等秽种,不若由我在身旁,做样护卫司祭好了。”督莱蔓口中这般说着,动作也是丝毫不慢。双手一抹,便为双手护臂上伸开的一对小巧双发弩弓装箭上弦,不等十七应下,脚下便踩住驾驶位踏板一蹬,借势伸手反勾住厢车上檐,随着其腰肢蜷起而后用力一挺,整个人轻巧地倒翻上车顶。
她在车顶借势一滚卸去力道,抬手便击发了弩弓,箭矢红芒一闪,各自飞散着射翻了后方自团长的厢车前聚拢而来的四名贼匪。
因为先前团长孤身出队去与贼匪交涉,故而停留在他厢车前驻守的匪徒最多,此刻这些贼匪均都向着天木道的车架冲杀,其中四人半路便面门中箭,一声不吭便已然倒地毙命。剩余三人中一人依旧直愣愣举刀要向这边冲来,另外两人却已经见势不妙转身向着树林逃去。
班宁飞身上前一脚就踹倒了冲来的贼匪,挥斩断对方脖颈,抬头时刚好看见督莱蔓一跃跳向团长的厢车顶部,半途中便已经重新装填弩矢,侧身击发。待其稳稳伏在团长车顶时,四支短箭正好刺入逃走的两人后心。
班宁不由感叹,这就是勇士级武者的实力。暗自对比之下,他发现对方那灵巧迅捷的身法便已然接近自己经由战技增幅之后才能达到的快捷精准,更别提那瞬时便可用出的锁定魔法,端的是出神入化。
这时,他余光内忽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过,径直穿透一颗树干,刺入路旁青石之中。
此时仿佛才有“嗖”的一声轻响被其双耳捕捉,直到声光一齐在头脑中聚合,他才恍惚意识到,那居然是一支没入青石大半,末端还在微微颤抖的箭矢。
这刚猛的一箭让督莱蔓都吓了一跳,与黑星一同顺着箭矢来路扭头望去,却见十七正举着弓,一脸遗憾的盯着露在青石外面的一截箭尾。
这张弓力度是够大,附上些许分解权柄的箭头穿透力也极佳,就如同在复苏森林时洞穿自己那牛马身躯的小腿一般,成功的穿透树干没入青石之中。
可说到准头,十七就差了太多了。
因为神念受限,无法精准制导,十七甚至都放弃了在那两人逃亡的时候瞄准移动靶。
哪成想他一时手痒,瞄着尸体射出的一箭都能歪到相距几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去。
这会他只顾一味地反思,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减少依靠越来越不靠谱的神念,转而在这些基本的技能上多花些功夫练习。却全然没察觉到这一箭给班宁和督莱蔓带去了多大的震撼。
班宁根本不清楚分解权柄还有附着在箭头之上的这种花哨玩法,虽然那一点点权柄在极短时间内就会消散或是被消耗一空,可在此之前却依旧足以令这支箭变得锐不可当。
但他毕竟对于十七的身手是有过了解的,此时震撼之余,却也在感慨中生出一分疑惑——那好像就是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啊?自家司祭冷不丁射那块石头干嘛?
而督莱蔓对此就是完全一无所知了,在她眼中,这是这位司祭除了之前莫名其妙抓住自己那次之外,第一次将他实力的冰山一角在自己面前展示而出。他没有动用任何的魔法或是调集众律,只是展示了纯粹的力量所带来的破坏力——什么样的弓身才能赋予箭矢这样的力量?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拉动这样的弓身?
还是那句老话:正所谓手里拿着斧子,看啥都像柴火,此时握着弓的十七正是这种心态。眼看一箭射偏,却又搭上一支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羽箭,回身瞄准了前方厢车旁正在与佣兵们激斗的盗匪,几乎要将刚刚不打算掺和的想法抛在脑后。
所幸总算他心底还有一份对“不要误伤自己人”的顾虑,思虑再三之后,终究缓缓地放松了半开的弓身。
对于卫士级的佣兵们来说,与盗匪之间的等级优势几乎被人数抹平,不似十七这边解决的轻松快捷,反倒纷纷陷入缠斗之中,但当薄雾渐消,天色转亮之时,随着接近圣族的冠军级团长回归加入战斗,战局很快便显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身上带血的赛厄忒利团长单手提着一人,另一只手一剑顺着面前最后一名盗匪的眼窝刺入,剑尖自后脑透出,逐渐变宽的剑身几乎豁开了对方半个头颅。不待将这具尸体甩下,他便高声喝道:“清点伤员,立刻向南动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