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校门口遇见了。那时候正在下暴雨，天空和在夜晚一样漆黑一片，蛛网状的闪电时不时划过黑色的幕布，照亮了周围人的脸。他们都浑身湿透了，表情麻木。门卫摆摆手，说，“今天不用上课。”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因此抱怨，在场的仅有了了几人，他们都快步离开了。我走进大门，不顾门卫的阻拦，他指责我不守规矩，我反驳这没什么要紧的，今天情况特殊，然而走进校门依然是我的权力不是吗？我来到天台，从这里能更接近漆黑的翻滚着的天空。
闪电在少女的背后绽开，使我能看到她，使她能看到我。滚滚的雷声接着到来，将我们裹在天台的一块小的区域内部。她没有动，装作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她不在意。她像是一个漩涡一般将我吸引过去。风吹过，她的黑色发丝飘起。
在我提问她的名字之前，她嫣然一笑，告诉了我。她的笑容像是惊喜，像是安慰，像是诱惑。雷声滚滚。
我愣住了，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听清。我请求她在说一遍，我请求她能原谅我。黑暗让我神志不清，让我更接近夜晚的睡眠状态。然而我没有料到的是，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脖颈，接着整个人缠上来，像是在寻求某种联系。她的身体很轻，浓厚的雨天的气味盖在我们两人身上，她的身体很柔软，然而她几乎瘫软在我的身上，只能凭借我的肩膀勉强站立。
我听见她在笑，她的肩膀在抽动，她近乎癫狂地捧住我的脸，对我说，“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我不明白，但是她跳起来，双腿锁住我的腰，死死地抱住我，像是咬住我的耳朵一样耳语，“我将会毁灭世界，我是认真的。”
“怎么做？”我说，“世界就在那，我们与世界的关联为零，怎么做？世界如何毁灭？”
她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她啜泣道，“你，一切的关键都在于你，尽管你还没有意识到。”
“我喜欢你的声音，”我说，“只是我不关心你所说的话。”
雨停了，阳光漏了出来，少女因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没有看清她的长相，那里漆黑一片，大概再一次见面时我不会认出她，我因此感到没有必要的伤感。
我扶着栏杆待了一会儿。天空忽明忽亮，全仰赖云层的互相运动，因此她的身影忽隐忽现，没有雨却无比模糊。她就在那，我不去打扰她。直到我不再对这场遮蔽一切光亮的雨天兴奋和感动。天空又昏暗下来，恢复了黑夜，雨又下了，暴雨沉重地撞击着地面，震撼着地面。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颤动。我没有躲避，像是献祭一般站在中央。她蜷缩在角落里哭泣，庞大的雨声中我能听到她微弱的呜咽。她蹲在那，突显我的高大，她故意这么做，她悲哀地看着我。
我向她挥手告别，打算离开，因为我不想接受这场暴雨的终结，我希望它一直持续，一直持续，这个占据了白天的黑夜的延续，这些冲刷一切的雨。它们没有毁灭的意图，而是带来干净，带来结构的清晰，那就是为什么她——我们——在雨里颤抖，祈祷。
然而我在门口愣住了，猛地回头看去，她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场梦，只有耳语还在回响，“我将会毁灭世界。”我发出一声苍白的笑，接着重新回到那副冷漠的姿态。
雨终究结束了，很好地在放学的时间结束。但我还是来了，依旧眷恋着上午的雨。行人经过校门口不停歇。大门关着，门卫在房间里打着哈欠。
“你好！那个……”一个少女来到我的身边，有些局促，她的头发及腰，呈现微微的蓝色光泽，我猜测因为光线。我没有搭话，没有向她表露善意，上午的大雨让我兴奋过度了，以至于忘记了伪装。她似乎是在深呼吸，接着鼓足勇气开口，“你好，您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我诚恳地点点头，依旧不愿意说话。她似乎受到了鼓舞，有些结巴地说，“嗯，我是转校生，今后，额，请您多多关照！”
“入学仪式在前两天结束了。”我随意地说。她似乎对我的话语有些惊讶，也可能是我的声音。
“诶？”她发出这样的声音。
“欢迎入学。”我十分淡漠地说，尽管我已经很努力地调动了所有情绪。
“好的！”她很高兴听到他这样说，然而没有后续，他依旧盯着校门口顶上的那块牌匾发呆，“额……好吧，至少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开始对这场对话感到绝望了。
“如果你能叫我J的话，我会很高兴。”我这么说，“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名字，但是我没法丢弃它，我只好这样妥协了。你觉得呢？”
“咦？你在问我吗？”她显得有些困惑，这场对话不在她的预期内，“我觉得——但是这样显得太疏离了吧，也许，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重要吗？”他不是在反问，他希望她能明白，“在所有摧毁一个人意志的物品中，名字是最残忍的之一。也许你可以试试看，就当是为了我。”
“我只是想打个招呼，”她犹豫了一下，说，“J。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称呼我，娜。”
“所以，N？”我对她笑。
她不高兴，“不要！”她说。
“那么，”我最后看了她一眼，想着明天，走进这座大门之后，她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见，我对此没有意见，“明天见。”我说，这句几乎算是撒谎，我转身离开了，她抬起头看了校门最后一眼，也离开了，我看着她走在另一条路上。
我埋头走着自己的路，将自己与周围的场景间隔开，通过抹消掉我自己，这使得我不会因为日复一日走着同一条路而陷入狂躁不安。
下了地铁，在距离公寓仅剩两个街区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是J又遇见了她。不不不，他想，这不是奇迹，而是多么惊悚的一件事，他们明明走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此时却相遇并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被人群隔开，他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打招呼，但是身体尖叫着命令他远离。这全是因为他一直将所有事驱离自己的世界，好留下自己生存的空间——远大于常人——也就是拒绝和人们建立联系，他因此度过了好几年无趣但是舒适的时光，然而现在，他有不好的预感。她在等红绿灯，然而左顾右盼。
J在心里请求她像周围的人一样专心盯着自己的手机，但是她不，她新奇极了。我尽全力想躲开她，钻进不熟悉的巷子里，想绕路回去。令人惊讶的是她又一次出现了，更加要命的是她似乎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此时正满脸困惑地向里张望。
她发现了J，此时J为了不引人注目，倚靠在对面的石柱上，等着趁她不注意溜进去。按照道理来说，她没理由会发现自己，但是她做到了，而且兴致勃勃地冲过来，说，
“你好，又见面了。真是的，”她责备道，“如果顺路的话尽早出来和我打个招呼嘛，害的我以为被人跟踪了。”
“你不担心我跟踪你吗？”J勉强和她保持距离，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既怕生又富有活力。
“当然不，凭借我对你的认识，我觉得你没有跟踪我的兴趣。”
“我们才认识几分钟而已。”J说着走在前面领着她走进大门。
“但是既然我们住在一块，以后当然会有很多机会认识啦！”
我向她介绍说，这一块被称作“失乐园”，修建了不少矮层公寓，然而没有任何房地产说自己对其中任何一座公寓负责。它们就这样矗立在城市的边缘，然而不新不旧。房主总觉得晦气，因此低价出租。
“真是不幸，”J摇摇头，试图压抑住笑意，站在十字路口，明确地指着一个方向，说，“娜，你住在那边尽头，和我隔了老远。”
她本想说这没什么，但是看着延伸的望不到头的房屋，她没说出口，而是显得沮丧，然而转眼她就乐观起来，“明天见！”她朝我挥手，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J的同居人还没回来，于是他简单地做了几道菜，煮了米饭，呆滞地坐在饭桌前，等待天黑。
没有开灯，很快室内一片漆黑，但是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J漫步到阳台，打开落地窗，房屋的背后没有路灯，月亮还没有到达，于是黑暗入侵到房间内。
她正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双手环抱膝盖。
我走到她身边，倚在栏杆上，面对着一片黑暗的夜晚。
“你好，”我说，她没有回应，“你不应该出现在我家。”
“我无处可去，”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从‘无’中来。”
“你究竟是什么？”我说。
她扭过头，眼睛里含着水，蓝紫色的长发垂到地上。她的肌肤白的仿佛在黑夜里发光，那似乎是苍白，但是更加温润。
她嫣然一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