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不去看,这个念头持续地折磨着我,我像只森林里神经紧张的鹿,一动不动地躲在树后,企图从所有司空见惯的景象中找到威胁的因素,可能是一株草,可能是树枝折断,可能是皮毛摩擦树干的沙沙声。我不是鹿,我也没有生命危险,所有威胁的因素看似不存在,然而他们却危及我的生命,我因此疲惫极了,心脏跳得过快。
这并非是被害妄想,因为我与周围没有产生明确的关联,我几乎是在因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感到恐慌,以至于人群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以至于熟人向我打招呼却被我忽略。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只是微笑,从不觉得这能成功,仅仅只是出于礼貌。
事情本来进行的很顺利,我知道自己恐慌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被生命的本能拉回来,通常那意味着不再思考,单纯地静止,比如说现在。
J正坐在图书馆入口的台阶上,绝望地看着玻璃门。每一个行人的经过都会打断他的状态,使他重新陷入恐慌,但是他不愿意朝更深处走,那里是铺满灰尘的实验室,因为在这里他仍然可以被找到,这个念头微弱地连接他与现实与少许的乐观情绪,使他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绝望。
他被找到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蕾。他的同居人,比他高了一个年级,在图书馆任职。他几乎以为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她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蕾不这么想。她坐在我身边,说,
“你的脸色很差。”
我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很遥远,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她的话,然而我的身体先做出了反应:J对她露出苍白的微笑。
“没有这回事。”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然而这几乎是他们之间的常态。蕾是一个乐观的女孩,善于交际,和J不一样的是,她的确能在与人的交往中获得能量或是别的什么。她倒总是显得很高兴,一副彬彬有礼的讨人喜欢的模样。如果不合租的话,J没有任何可能和理由和她说任何话。而且这话J在第一天就和她说了。他在饭桌上对她说,
“我们很不一样,我想这点再明显不过了。所以为了我们好——主要是为了你——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闲谈或是过度的互动,保持相安无事渡过这一段合租时光是我最大的愿望。”
她愣了好一会儿,尴尬地慌张,接着显得有些落寞,很快又自顾自高兴起来。J看不明白,她的表情丰富地变化,最后落在一个舒心的微笑上,开始专心进食。于是从那开始之后,沉默成为他们之间默契的共同选择。
J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它是被主动选择的,维持着两人之间的疏离。她有兼职,还临近高考,总是很忙,所以就连这样的沉默也不多。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的攀谈。
他看向蕾,不明白她的沉默的意图,因为她的沉默此时不是为了结束或是结束的延续,她的沉默是为了再度开口。她温柔地笑着,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想,我比你大对吗?”J点点头,“所以你应该叫我姐姐。”
“学姐?”J乖乖照她说的做。
蕾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不对!”她乐呵呵地说,“是姐——姐——”
J歪了歪脑袋,仿佛改变一下角度就能看明白蕾想做什么。
“姐姐?”J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蕾满脸高兴地答应着,接着她问,
“感觉怎样?”
“什么怎样?”
“你不是没有姐姐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姐姐大人的温柔?”她莫名自豪地仰起头。
J知道这时候应该给点反应,尽管他完全没有什么感受,因为她看上去很高兴。然而他总觉得很不爽,于是他说,
“没有,我感觉不到。”
“这样嘛。”蕾倒是没有怎么沮丧,而是不自然地扭过头。因为看不清她的表情,J凑上去看她,这把她吓了一跳。
她严肃地说,“不要再这么做了。”接着站起身,优雅地整理裙子,向图书馆走。然而到了门口她停下来,疑惑地看着J,“你不一起来吗?”
他盯着蕾看,调动疲惫异常的大脑寻找一个理由,直到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几个月前成了文学协会的会员,而蕾是副会长。天哪,这之间的联系到现在才明了,大概是因为他从没参加过任何活动,只是每个月向会长提交一份书单,这轻松极了,因为与会长同班,甚至连话都不需要说。当会长说谢谢的时候,你点头;她啧啧称奇,说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小说的时候,你也点头;当她开始仔细确认书名和作者的时候,你开溜,她就没理由再和你说话了。
J和蕾相继走进图书馆深处的会议室。他一进门,会长就飞身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恶狠狠地抱怨,“你丫的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书的!”她用力捶了下J的腰,“我找不到一个书商卖这些书的!别说进书了,我自己都看不着!”
“我家里有。”J赶忙捂住自己脆弱的腰侧,躲开会长的袭击,“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到蕾的房间去看。”
她脸色变得很快,怀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我都忘了你们同居了。”
J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只是简单地解释,“合租。”蕾倒是没说什么,找了个位子坐下。会长没有继续深入,说些不用负责任的话,而是满脸高兴地坐在中间的位置,她只要有书看就行。
今天没什么活动,会长和蕾已经抱着书看起来。J则望着窗发呆。场内还有一个女生,特地坐在角落里,和场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难以发现。J不知道她的名字,大概是忘了。会长说她是荣誉会员,因为她不热爱文学,她只是写作。
“相当反常识,对吧。”会长说。
我摇摇头,并不说话,翻看着会长递来的草稿。她继续说,“然而她写得很不错,你也看到她的文笔了,反正我是没可能写得出来。她拿了不少奖,写的作文在老师们那里传阅。”
我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给了会长一个字条,写着:我不喜欢她的文字,她的写作是不成立的。接着我走出去透风。
就在第二天,她就找上我了,怒气冲冲地质问我,要求我解释清楚。我那时候害怕极了,会长紧张地挡在我们之间,她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但是我必须说真话,我于是说,
“一方面,你为了读者写作吗?然而你的文笔矫揉造作,意味不明;另一方面 你是为了自己写作吗?但是你的文字完全不诚恳,像是谎言,像是欺骗。”
那时候我的身边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令我欣慰的是他们在指责我。我的同班同学站在她的身前,摆着十足的架势,准备和我争吵——是的,争吵,因为我看出来了,他们全都没有听懂我的话,只是抓着话语中某些字词,认为我是霸凌的一方,会长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她偏向于我这边,一脸担忧地关注着我的状态。
然而我越过她们直视她的眼睛,她倔强地瞪回来,“你也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她不置可否,只是拉住了挑衅的同学,向他们道歉,慌张地离开了教室。我不得不说,同学有时是十分热心肠的存在,他们总是打抱不平,心怀正义,然而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那一段时间没有人接近我,他们甚至说坏话时不完全避开我,说着我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正确的做法,毕竟我获利了,他们远离我,为我留下了一大块独属于我的空间,让我能够更加沉浸于自我。就连蕾都注意到了,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是我没有回答,只是傻乐。
那次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也对她的名字不感兴趣,我也决定更少地出现在班上,没课的时候独自在校园里闲逛。我的同桌倒是毫无变化,她是班长,但是她和班级成员的疏远程度和我相当。区别在于他们很怕她,也尊敬她,于是很听她的话。
然而现在,她放下笔,直白地盯着自己看。
J打手势问她,做什么?
很显然她没看懂,夸张地耸肩,张开双手。她的动作太浮夸了,以至于会长注意到两人的互动,然而她躲在书本后,露出一半视野观察。当然她的伪装差劲极了,她那好奇地眨动的眼睛很快被J发现了。J瞪了她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于是迅速低下头,接着又被好奇心赶出来。J决定不管她,换了手势的组合,问她,她想做什么。她因为不能理解而显得局促不安,瞪大眼睛,打手势让他再“说”一遍。于是我用自学的极其粗糙自然手语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理解了手势,但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她歪着脑袋,摊开手。J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摆出一个无奈的手势。她似乎恍然大悟,连忙摇头。J完全不明白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否认盯着自己看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安静!”蕾摊开书,冷酷地看着三人,她这么说,尽管他们三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然而她还是声称,“你们太吵了!”说完继续立起书看起来,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微风通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阳光改变角度,落在她身上。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写着,“你好”,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J在下一行写,“做什么?为什么你盯着我看?”
在看到这一行字时她慌张起来,J于是意识到她根本没看懂自己的手势,她着急地在下一行澄清,“抱歉,我只是没有灵感,只是在发呆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两个手掌合十。
J在下一行点了6个点,并且看着排成一列的点发愣。一方面,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另一方面,这些点又是文字和表意的一部分,这个发现让他啧啧称奇。他担心起这些点将会比长串的文字表示更多,他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当抬起头,看到她完全放弃了写作,倒握着笔,期待地盯着他看。看见我没有写的意思,她急切地指了指J手中的纸条。还有一个人在盯着他看——会长——此时惊奇地张着嘴,望着两人。当然会长很快发现自己又暴露了,于是站起身,说,
“天哪,怎么会这么热!我去外面找找电风扇开关!”说着向门口走,经过蕾的时候用力拍了拍她的肩,意义明确地摇了摇头表示失望。
“做什么?”蕾没好气地说。会长离开后,蕾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莉尴尬地看着J,神情复杂,而J则像往常一样半死不活。然而这次好像不太一样,J使眼色向蕾求救,她默契地理解了J的意思,于是转身就走,留下尴尬的两人。
“所以……”J开口,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这把她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可爱的惊呼。
“啊——”她转了下眼珠,似笑非笑,最后鼓足勇气开口说,“是这样的,约,额……我喜欢你的文字,我看了一些,会长给我的……”
“但是?”J顺着她的话提示道。
“但是我不想写的像你那样,尽管,我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只有很小一部分,写得还过得去。”
J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涉及到写作就变得这样傲娇,她在刚刚之前还是挺坦率的。
“这是好事,”J说,“这意味着我写的的确还过得去,尽管我自己从来不这么觉得。会长从我这里偷了不少稿子,没有一个是我满意的。另外,”J确认了下她的情况,寻找某种链接他们之间的符号,代表她此时能理解自己说的话,“当你写作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即将死去、或者正在死去吗?”
“什么?”她给了J反应,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当你书写的时候,你同时正在被自己所书写的拒斥,那些文字排挤着你,否定着你,以至于后来你完全丢失了作者的身份,变成和这些文字平级或者更加低下的存在,你有这种感觉吗?”
她摇头。她糯糯地说,“也许你应该写给我。”
J把这些话写在纸条背面,交给她。铃声打响了,J在她之前走出会议室,没有遇上外出的两人,径直走回教室。
会长回来的时候抱着一袋零食,面对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发出疑惑的声音。
蕾躺在图书馆的休息区,惆怅地望着天花板,灰尘在眼前悬浮。“啊,真不想就这么结束啊……”她悲哀地感叹道。
等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刚刚结束。出乎意料的是,明明不在一个班内的转校生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在鬼鬼祟祟地偷吃自己囤的零食,而邻座的班长大人一脸慈祥地看着她,鼓励她多吃点。
——今天上午——
尽管我特地早出门十分钟,想着能避开娜,但是我们还是在地铁上遇见了。本来之间隔着一整个车厢,相安无事,直到一个站下车了大多数乘客,她一眼瞧见了我,朝我挥手。
“真巧啊。”她走到我身边说。
“是啊,真巧。”我无精打采地附和到。和一个黑长直美少女高中生并肩站着,这实在不是一个让我能打起精神的情况。
娜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闲聊,我则强撑着做出回应。终于到站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娜倒是活力充沛,说她很期待这边的校园生活,希望能和之前的不一样,比如说,她说她希望加入一些社团,结交一些亲密朋友。
我打断她的话,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哈哈!”我突然的动静吓到了她,“您倒是别幻想这种事啦!”(我说了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没办法控制说话的腔调)“您瞧着,这一切都是由上而下的,一切规矩都被上层定好啦,我们没有任何一点自由,而您说,我们应该有自由吗?哈,除了我们从来不会有人这么想。您瞧,火和电实在太危险啦,学校可是负责不起,于是家政部倒是不可能有了,那么其他的呢?像是手工?角色扮演?文学部?那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当然要让位给学习啦!再者说,要是你觉得学生的生活实在是太悲惨了,他们可是丝毫不在意这种事,丝毫不,他们说,你可以去运动啦,我们为你们开了这么大一个图书馆,要是你们觉得无聊,我们花了大价钱准备了一整幢的实验室,不过这完全不是给你们准备的,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告诉你最顶尖的学生都把休息时间花在了做实验和提升自己上。安心啦,等到你们考上好的大学了,一切都好说。”
娜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忘记和我保持距离,因为周围有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娜慌张极了,她认为我很不开心,于是想要安慰我,以至于忘记了对新的校园生活的期待不会实现。我感觉很伤心,我说,她说她很理解,用力点头,靠近我以使我看上去不至于孤单。
等到分别的时候,她问我在哪个班,也许她可以去找我。
“不要。”我拒绝道,因为看着她关心的脸我突然感受到一种至高的情绪,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并且由此延伸出的排斥。我告诉她,“你可以不用来找我,如果路上碰见,你只是伸手向我示意,我可能会很高兴,但是,远离我是不让你的校园生活变得更加凄惨的必要因素。”
然而在她的盘问下,我还是告诉了她,于是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J,娜,班长,三人面面相觑。娜的嘴角还沾着奶油,她不好意思地赔笑,抢先哭诉起来,扑向J,“真是抱歉啊,都怪我太愚蠢了,竟然在校园里迷路了,结果错过饭点了,呜呜~”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
“你有自己班的同学可以求助吧?他们都挺好心的。”
班长投来的警告的眼神刺穿了J,让他毛骨悚然,“你怎么能说这种不近人情的话呢,小娜娜都这么可怜了。”
真不愧是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叫出这么肉麻的称呼,而且不显得矫揉造作,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夹起嗓子,而是很认真地认为这个称呼很可爱,这也就让J无从吐槽了,因为把娜当做什么小动物一样维护的班长莫名其妙得很有魅力。
“好吧。”J无奈地说,“也许晚饭我可以和你一起吃。”
“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人是班长,而娜则依然满怀愧疚地吞咽着J的屯粮,“她的饭卡还没有办好。”
J震惊地说,“这才是主要问题吧?而不是她迷路了。”
“的确,”班长摸了摸娜的头发,说,“但是我认为这两个问题是平级的,虽然说就算她没有迷路也吃不上饭。”
J只好答应请客一整周,因为行政那边因为开学事宜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大概只是一连串优先级的问题,各种流程都缠在了一起,而且有时候部分官员没有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