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我们有了四张明信片,上面有好看的画,画着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们该怎样得知呢?用眼睛看,我的朋友,用眼睛看,你的眼睛会告诉你,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不要认真钻研上面的小画,它们把答案告诉你了,同时它们在欺骗你。而背面,你把四张都翻到了背面,按照顺序拼到一起。你看到了几行诗节,
春:春至前你已离去,冬天还未结束,天堂鸟的鸣叫唤不回你;
夏:你回来了,复活,爱你的人围着你在这个时节庆祝;
秋:因繁盛的逐渐消亡而兴奋,赞美即将到来的肃寂;
冬:平静地逃离和躲避死亡,雪落在你头上,你听,雪团的膨胀。
(二)
约戴着耳机,听着没有鼓点和噪声的歌,只有轻轻的哼唱和深沉的节奏与韵律。
“Come wander / with me / love ,come wander with me……”
歌曲结束了,他的耳边陷入沉寂,然而音乐仍在,而且来自外部。他摘下耳机,和娜对视。
她吹了声口哨,笑着说,“真巧。”
她在说话,约缓慢地回答,也笑着。她并不活泼,从不活泼,反而显得很拘谨。因为她总是主动和自己说话,以至于约产生了误会——她是一个易于接近的人。
他不关注她说话,那是因为她并不打算说真正重要的事,比如说谈论她自己。
她说,我很高兴 A 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聚会,你知道吗?就是几个熟悉的人一起逛街,吃点美食,这次她们打算带上我,尽管我们刚认识不久(也许两天?)。
“嗯。”
“嗯?”
“怎么了?”约奇怪她为什么没有说下去,“你说的很有意思。”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回到一开始端庄的姿态,小嘴抿成一条缝。她不是害羞或是别的,而是在紧张,也许是因为我的存在?约想着。
她打了个哈欠,接着意识到约盯着她看,于是立刻捂住嘴,瞪大乌黑的 0 眼睛。
约看向窗户,外面是漆黑的通道壁,时不时闪过红色的指示灯,“他们说你像个大小姐一样,”
“嗯?”
“你总是表现得很得体,有一些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你区别于其他女生的地方,我听见闲话,他们说你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是吗~”她嘿嘿地笑了笑,似乎在享受这样的夸奖,只不过她的笑容太牵强了,平常还要虚假。
约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着约。
我明白她不再享受我们之间的对话了,她不知为何对这场对话感到厌烦,大概她不喜欢被夸奖,而且由此造成不再喜欢与我交谈,约思忖着。
他想解释,这是有原因的,他说她在假笑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自己也总是不真诚地笑,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有一个女同学找上他说,你总是在笑,我想你是个乐观的人。这件事留下了一些阴影,导致他对于微笑这件事本身过度地敏感和焦虑。
然而最终他没有说出任何话。他觉得在这样的微笑下他说不出任何话。
地铁到站了。
约在出口和娜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我已经能够还你的钱了,中午我会来找你的。”她说,同时诚恳地感谢对她的照顾。她似乎忘记了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他们本可以结伴而行——或者她没有忘记——但是她径直离开了。
约于是留在原地,靠着柱子盯着她的背影。她没有淹没在人群中,她的仪态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然而她垂下头。约开始担心起她,努力去分析,直到她到达了扶梯尽头,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逗留的时间太久了——他辩解这不是他的错,清晨的风太舒服了,以至于他在一块树荫下迎着风站着,竖起领子——他险些迟到,卡着铃声进入教室。
班主任责备地看着他,她提过这事,她指责约应该加强时间观念。她在跟我谈论时间诶,约那时候在底下偷乐。但是她已经放弃了继续说教了,不知道是因为发现这没有什么用还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影响。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便离开了,于是沉闷的早自习变得稍微活络了一点。
约习惯性地扭头看窗外——树叶飘动——然而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
娜一早就注意到约了,此时正坏笑着看着他。
“我走错班了吗?这是我的班级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不对吧!”
她嘿嘿地笑起来,很满意约的反应,“真巧。”她只是说。
“安静!”班长凑上来斥责两人,接着向前探身掐了下学习委员的手臂,后者不情不愿地走上讲台,敲两下桌子,于是底下暂时安静了。
约不再看她,尽管看不到窗外颤动的树枝让他很焦躁,同时娜的视线也很烦人。当约扭头的时候她却装作自己正埋头做题。于是他想凑上去揭露她,因为她的书上一片空白。
不巧的是下课铃响了,一众女生都拥了上来,围住娜。教室的右后半块立刻变得无比聒噪,尤其她们因为兴奋声音变得不必要的尖细——当然只有几个,但是她们的影响过于大了,然而其他人都不在意,除了班长,她痛苦地抱住脑袋,身体微微颤抖。
约拉住一旁走过的学习委员,问她下节课是什么,接着带走班长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当然他们不打算走到目的地,中途在天桥停下了。早上的阳光不强,让人感觉夏天确实结束了。风带着一些凉意。
班长靠着栏杆发呆,约问她关于娜的事。她似乎恢复了不少,打趣道,
“你把我拉出来,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独处,你却在关心别的女人的事吗?”
“别这样,”约说,“这不适合你。”他笑了笑,“你打算回到原来的那个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吗?”
她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她聊起娜,“她的事貌似很突然,学校那边有很多地方要走流程,干脆就临时把她丢进最后那个班了,现在才是正式的。”
“所以她和我们只是巧合吗?”
“嗯。”她想了想说,“有可能我们班主任有兴趣,娜之前学习很好。”
“是嘛。”约想到他们班主任的确很在乎成绩,嘛,反正和他无关。
“但是她来这里拢共没几天,你要带她熟悉校园吗?”
“不,”她奇怪地看着约,“我以为你会自告奋勇的,我听她说你们第一天就认识了——”
“谈不上认识。”约插话说。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说你感情淡薄——”
“停下!”这次约很粗暴地打断她,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压抑怒火。班长被吓到了,张了下嘴,但是没有继续说话。接着她也同样感到恼火,原因在于她不明白约突然发作的原因,而且他不打算解释。他那平常稳定的始终如一的面容短暂地令人生厌,直到她决定原谅他,因为他们毕竟毫无关联。
我并没有感到恼怒,至少那股情绪没有持续,我明白她从来没有恶意,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园里在风中颤抖的树。我想到了另一场对话。
我告诉班长,“芷(会长)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也就是去年——经常缠着我,要求我说话。我是说,她并不是直接这样要求,她带给我非常多的话题和观点,和我交谈,但我看出来了,她一点不在乎那些想法,她像是在强迫我说话,即使我表示我已经说不出更多,她仍旧不罢休。她几乎着了魔,几乎想要把我的大脑撕开来往里面看。
“于是我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她回答,那是因为我在此前说过的一番话。我只能模糊地记起来一点,还是在芷的威胁下才想起来——她记得比我清楚得多。
“那时候我说,‘你不觉得痛苦吗?当你说的话没有能够理解,当你看到的景致没有人能够看到,而他们却指责你和别人不同——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完全不在意你说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了他们自己和他们眼中的他者,他们就像是木偶师一样用着同一套反反复复的话术来操控对方同时甘愿被操控。他们于是同意别人说的话,却尽可能避免去想他可能完全错误的可能性,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看到错误所在,他们在枯燥乏味的客套中摧毁了对方,把他们推进深渊。’
“我很快意识到我不应该说这些话,因为,通常来说我会收到批评,他们认为我过于高高在上,正相反,我告诉芷说,
“关于我的一切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背叛,因为我痛恨,接着厌倦了痛恨,接着痛恨厌倦本身。我甚至不情愿再说一遍同样的话,这完全不是福楼拜那种对于文学的追求,完全不是,而是出于本质的焦虑。
“所以我说话,别人不能听懂也根本不在乎,以至于我终于抛弃了这多么幼稚的念头,比如说寻找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哪怕我们之间仅仅剩下对话。
芷逼迫我说出来了。她在听到后在冲上来把我压在墙上,揪住我的领子向下拉。她的力气比预想的大得多,还有她眼中的疯狂。
她责骂我,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威胁说如果我不再说话就把我关在房间里,她不允许我去任何地方,一直到我重新开始说话。
第二节课的课间,班长一边索要约的作业一边追问后续,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约不是很情愿谈论这件事,他把目光投向娜希望得到帮助,但是她的位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他甚至开始同情起她。意外的是她表现得游刃有余,亲切地和周围的人交谈。
约只好趴在桌子上做出最后的抵抗。班长将一摞作业飞快地放在学习委员的桌上,接着兴致勃勃地来到约面前。
班长四下寻找芷的身影,希望能确认约说的话,因为,“你说的芷和我认识的她完全不一样。”她说,感到好奇。但是芷不在教室。
“没什么不一样的,这不冲突,”约反驳道,“她从来没有试图隐瞒,大概只是因为我是特殊的。
“至于后续……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警告她不要再这么做了,因此她彻底收敛了,像是在惩罚我。她不和我打招呼,不和我说话,装作我不存在。
“遗憾的是这毫无作用,我依然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仿佛从没认识过她,以至于——请别把这事告诉她——我在一段时间内完全忘记了她的名字,当蕾问我芷在哪里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谁。
“于是她终于妥协了,我知道,因为她开始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是某种不常见的珍稀动物;接着她找上我,邀请我进入她的文学协会——她说这是她为我创立的。”
约停下了,班长则愣住了,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开不了口,于是向他投来同情的眼神。她说,
“如果你不是在说谎的话——但是,这太令人震惊了!我是说,我不是芷的朋友,但是我知道她是一个相当乐观的富有幽默感的人。”
“我说了,”约已经很疲惫了,“一点都不冲突。她只是她自己。”
临近中午,芷兴高采烈地扒住约的桌子,要求约发表关于某些男生的看法,她声称,“我寂寞的不行,约,我渴望一场恋爱,要不然高中就这么结束就太可惜了。”
“你知道我们仍在早恋的范围内吗?”约满不在乎地说。
“有什么要紧的嘛,你只是帮我参谋参谋,就这你都做不到吗?”
他们给几个男生标了序号,因为约有记名字方面的问题,尽管他的确认识他们。
芷很笼统地询问,问他关于一些气质上的东西。约相当无奈,他打算如实告诉她,
“对我来说他们没什么两样,我说不出来讨厌或是赞赏的话来。”
“你必须说。”她仍笑着,但是在约面前就会变成恶魔,她指着数字三,“他怎么样,他的相貌不错,而且很有活力。”
“我不确定,他目的性很强,学习很好,我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别的——会长,我对恋爱一窍不通,你不应该问我,不是吗?”
她一点不在乎约的抗拒,“下一个:他总是文质彬彬。你觉得呢?”
“如果你在担心什么的话,不,那不是伪装,他的家教很好,但是我不会说他是个温和的人。”
连续几个人约都给出了看似矛盾的结论,并且约向她指出这一点,
“你没办法从我这里得出肯定的话。”因为思维方式的问题,否定的运动通过否定和否定自身来到达肯定,约恳求她放过自己,她的确不再问了。
她跳起来,坐在约的桌子上。这种事经常发生,以至于上个学期到处再传两个人交往的谣言,但很快就没人在意了,因为芷在约身边总是很有压迫感(和往常大不相同),旁人能看得出来约很不情愿和她待在一起,但是没人在意,因为没人能保证这种类似于支配的关系到最后不会变成别的。
芷这次没有调戏他,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塞到约手里。
她坏笑地说,“我没看过,她也不告诉我是什么,也许是情书呢?我很看好你们哦。”
约打开纸条,“一份委托,”约说,“她请求我帮她寻找丢失的四张明信片。”
“嗯?”她靠过来,几乎贴上约的面颊,而约则已经懒得躲避了。她说,“只是这样嘛?又说报酬吗?这是很重要的事以至于她会把自己当报酬吗?嘻嘻~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了啦。”
约在文学协会的例行会议上见到了莉,因为仅有五个会员,她不允许任何人请假。约夹在在场的女生里,刻意坐在边缘。两个不熟悉的面孔,一人嚼着泡泡糖,翘着腿盯着窗外看。另一个则一直在干自己的事,她的面前摆着一沓文件。莉叼着笔,完全抛弃自己的大众印象。
芷依然没有决定好会议上的事宜,她找约和蕾商议,他们都觉得不管什么活动都会让这个协会分崩离析。
“你只需要给成员发张图书馆的特殊准入卡就好了。”蕾提议,她一点不关心,只是希望不要占用她的任何时间。
约说,“你得承认这种事已经过时了,不可能像百年前那样我们坐在一起听一个人朗诵自己的作品。现在的人都充满意见,你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们说自己怎样都好,但是等到他们发表意见的时候,那就是论战的开始。”
“什么?”
“一个圈子的绝大部分人都是蠢货,我在说,而蠢货只会在乎自己。”
一天即将结束了,娜一个下午都不在。班长说她有事,连续几天都早退,尽管约没有问。
“你一直看着她的位子。”她解释道,尽管约没有要求她解释。
莉出现在班外,准确地说她装作路过,一直在门口徘徊。万幸的是蕾先发现了她,而不是班里的同学,要不然他们准会认为约又犯事了。
于是蕾将约叫了出来。
然而莉没有开口,而是表情奇怪地看着蕾。后者很快反应过来,她沮丧地说,
“不带这样的,明明我也有事找他。”最后她还是悻悻地离开了。约瞥见她在拐角探出的脑袋。
“我是想提醒你委托的事,我担心你忘记了或者没看到。”
她的确应该这么做,因为约的确忘了,或者留着以后再想起来。
“为什么?”约问她
“这对我很重要,而且只有你才能找到,祂是这么说的。”
“谁?”
“我不方便说今晚我和你单独聊聊。”
没等约询问她打算怎样单独聊聊的时候,她匆忙离开了,她没有约的联系方式。
看到莉走了,蕾从拐角处自然地走出来。
“担心你忘了,”她说,“会长和莉今晚要来我们公寓作客。”
“我忘了。”约说,朝她无辜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