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德岛的第二天,陆晨没有去工程部。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凯尔希让她休息。终端上有一条来自凯尔希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零三分:“今日休息,勿去工程部。医疗部下午三点复查。”
陆晨躺在床上看了这条消息两遍,然后把终端扔到一边。
休息。她需要休息。迷迭香的身体在昨天的任务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不只是体力,还有源石技艺过度使用带来的精神损耗。她能感觉到那种损耗,像一块瘀伤,不在皮肤表面,而在更深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到。
但她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从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RK-0731,咽下去。又打开彩色药盒——今天是周五,蓝色胶囊,造血功能促进剂。咽下去。
两种药下肚,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荒野和昨天一样,灰黄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尽头的。她看着那片荒野,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和这片荒野很像——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看不到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下午三点,医疗部。
陆晨准时到了。芙兰卡已经在检查室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两台她昨天没用过的仪器。
“抽血。”芙兰卡说,拿出采血针。
陆晨伸出左臂,卷起袖子。芙兰卡在她的肘窝处找到了血管,消毒,扎针。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采血管流进试管,速度不快,颜色比正常人深。
芙兰卡换了三支试管,每支都抽到刻度线。
“昨天已经抽过血了。”陆晨说。
“凯尔希医生要加测几个指标。”芙兰卡没有抬头,在试管上贴标签,“源石细胞的活性分化、神经元突触的传导效率、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芙兰卡抬起头,看着陆晨,表情有些犹豫。
“还有基因序列的稳定性。”芙兰卡说,“这个指标平时不测的。凯尔希医生专门加的项目。”
陆晨不知道“基因序列的稳定性”能测出什么。她不是医学生——不,她学过医,但她对检验医学的了解仅限于皮毛。基因序列的稳定性可以反映一个人是否遭受过辐射损伤,或者是否存在某些遗传性疾病。但凯尔希为什么要测这个?她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某种能够证明“这不是迷迭香”的东西?
“测这个需要多久?”陆晨问。
“结果要等几天。”芙兰卡把试管放进冷藏箱,“华法琳医生亲自做。她说大概三天。”
华法琳。那个吸血鬼。她的专业领域是血液学。
陆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三天后,凯尔希会看到她的基因序列报告。她不知道那份报告会显示什么。迷迭香的基因和陆晨的基因当然不一样,但迷迭香的基因应该就是迷迭香的基因,不会因为她的意识占据了这具身体就改变。所以报告应该正常。
应该。
从医疗部出来,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可颂。
可颂看起来比她更累——眼袋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工程部的制服上沾着机油和咖啡渍。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边走边看,差点撞上陆晨。
“啊,迷迭香。”可颂抬起头,“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忙疯了。”可颂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凯尔希让我整理那个设施的所有资料——结构分析、工艺评估、源石反应数据。但资料太少了,只能靠那几张照片和你的能力反馈来推测。工程部的人熬了一整夜,还是拼不出完整的结构图。”
“那个东西很重要吗?”陆晨问。
可颂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重要。不是因为它的功能——虽然那个功能本身就很可怕。而是因为它的材料。”
“材料?”
“用于建造那个设施的材料,有一些是我们没见过的合金。它们的成分和现有的任何一种金属都不一样。如果能够分析出那些合金的配方,罗德岛的装备性能至少能提升一个档次。”
“但那些材料还在下面。”陆晨说。
“所以凯尔希已经在计划第二次探索了。”可颂说,“这次不是小规模调查,而是正式的、有后勤支持的发掘。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好几周。”
第二次探索。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很可能还会被派去。因为她的能力在那样的环境中无可替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晨说。
可颂摆了摆手,抱着文件走了。
陆晨站在走廊里,消化了一下可颂刚才说的话。
第二次探索意味着她还会回到那个地下设施。那个黑暗中的人影可能还在那里。Sharp可能还在那里。那幅画像——那个女人——可能还在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恐惧。
晚上。
陆晨在食堂吃晚饭。今天的食堂很安静,人比平时少。她坐在角落里,吃着一碗面条,面条煮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端着一个餐盘坐在了她对面。
陆晨抬起头。
博士。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色制服,领口的标牌换了一个——不是罗德岛的标志,而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M”的变体。他的深灰色眼睛在源石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的颜色看起来很浅,浅到几乎能看到瞳孔深处的血管纹路。
“我可以坐这里吗?”博士问。
他已经坐下了。这个问题是形式,不是征求意见。
“可以。”陆晨说。
博士开始吃饭。他的吃法和他的走路方式一样——不大,频率很快。筷子在他手里动得非常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下去之后才夹下一口。
陆晨低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约两分钟。
“迷迭香。”博士忽然开口。
陆晨抬起头。
“你在下面看到的那个人影,”博士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除了你,没有人看到。”
这句话和凯尔希说的一模一样。但凯尔希说的时候,语气是询问的——“除了你,没有人看到”。博士说的时候,语气是陈述的——“除了你,没有人看到”。前一句是问号,后一句是句号。
“凯尔希医生已经问过我了。”陆晨说。
“我知道。”博士说,“但凯尔希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我问的是——你觉得你看到了什么?”
陆晨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博士不会随便换一个问法。他换问法,意味着他在找不一样的东西。
“我不确定。”陆晨说,“可能是影子。可能是柱子。可能是装置的残骸投影。”
“你觉得不是。”博士说。
这句话也不是疑问。
陆晨看着博士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些信息——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有什么证据?还是在诈她?
“你觉得你看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博士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觉得那个人在看着你。从你进入那个设施的第一刻起,他就在看着你。你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错觉。直到你在广场上看到了他的轮廓——你才不得不承认那不是错觉。”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博士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心里想过但没有说出来的。
他怎么知道的?
“你写的任务报告,”博士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很详细。但你没有提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温度。”
陆晨愣了一下。
“你在报告中写道,‘通道内的温度大约在十五到十八度之间’。但你报告中的其他地方,没有提到任何温度变化。”博士说,“如果你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人影是真实的——不管他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的身体会散发热量。你会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但你在报告中没有写。”
博士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为什么不写?”他问,嘴里还有食物,但声音依然清晰。
陆晨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在广场上看到那个人影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变化。那个人影没有散发热量。这意味着——
不是活人。
如果那不是活人,那是什么?
“我不确定我感觉到的是真实的。”陆晨说,“所以没有写。”
博士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不确定是不是真实的,所以没有写。”他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你写下了‘是否’这个词。”
陆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同一个细节。凯尔希注意到了“是否”,博士也注意到了。这两个人——罗德岛最聪明的两个人——在同一份报告上看到了同一个破绽。
而他们不是一起看的。凯尔希先看,博士后看。他们独立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你的用词很精确,”博士说,“比大多数人精确。一个记性不好的人,在用词上不应该这么精确。”
陆晨张开嘴,想说“我可能只是碰巧用了这个词”,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博士说的对。迷迭香不应该这么精确。她的语言能力会随着记忆的流失而退化,用词会变得越来越简单,越来越模糊。而陆晨在写任务报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语言习惯——精确的、逻辑清晰的、经过推敲的。
她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致命的错误。
“博士,”陆晨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想说什么?”
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的表情和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他只是和她聊了聊今晚食堂的饭菜。
陆晨坐在那里,面前的碗里还有半碗面,但她吃不下去了。
她看着博士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端起来,站起来。
“明天见,迷迭香。”
他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来时一样。走廊里的源石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陆晨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头顶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微微颤抖。
博士知道她不是迷迭香。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他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在等一个证据。一个他能拿出来的、铁证如山的证据。
而她已经给了他太多的证据。
走廊的脚步声,报告中的“是否”,精确的用词,对温度的忽略——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指向“这个人不是迷迭香”的完整证据链。
博士现在需要的,只是最后一个环节。
陆晨不知道那个环节是什么。也许是基因报告,也许是某种只有迷迭香本人才知道的事情,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他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面条倒了,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走回宿舍。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把手下面的两个圆点——红色和黑色——都还在。
她推门进去,锁好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开灯,直接躺到了床上,把挎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博士说的每一句话,提的每一个问题,指出的每一个破绽。他不是在试探她——不,他是在试探她,但试探的方式不是“问问题”,而是“让问题自己暴露出来”。他通过她写的报告,通过她的用词,通过她没有写的东西,来让她自己暴露自己。
这种试探方式比凯尔希的更隐蔽,也更有效。
因为陆晨在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是她自己写下来的。她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逼迫或诱导,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描述自己的感受。而博士只是读了她写的东西,就从中读出了她不是迷迭香。
陆晨想到了一件事——博士在食堂里说“你的用词比大多数人精确”的时候,没有用“很精确”,没有用“非常精确”,而是用了“比大多数人精确”。这种对比的、相对的描述方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把自己放在参照系之外的语言模式。
这说明博士的习惯是——不直接下判断,而是通过比较来建立参照系,然后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
这是一个科学家的思维方式。或者一个战略家的思维方式。
陆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源石灯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照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一个问题。
博士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如果他想抓她的把柄,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而是默默收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揭露。但他选择告诉她——告诉她自己注意到了“是否”这个词,告诉她自己注意到了她用词的精确性,告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影没有散发热量。
他在给她机会。
让她自己暴露更多?还是在给她机会——主动承认?
陆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