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设施撤出来的过程比进去的时候快得多。
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更短的路,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加速——不自觉地、本能的加速。那种巨大的、已经熄灭的装置,那些墙上的警告文字,那幅“她在看着”的画像,还有陆晨最后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人影——这些东西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推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慢下来。
陆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一直在回头。
通道很暗,荧光棒的绿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身后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就是忍不住回头——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这种感觉从她在广场上看到那个人影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后脑勺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线的另一头牵着某种未知的重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股重量在移动——不紧不慢地、保持着恒定距离地移动。
他们走过那个圆形的房间。
可颂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几乎没有看那个房间一眼。芙兰卡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医疗包上。煌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Sharp的铭牌被拿走之后墙面上留下的空白,然后继续走。
陆晨走在最后面。她停下来,站在房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幅画像还在。画中的女人还在看着他们——不,看着她。荧光的绿光照不到画像的位置,但陆晨知道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画中的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和阿米娅有那么相似的眉眼。
但她知道一件事——写下“她在看着”的那个人,不是在描述画像。他是在描述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某种在这里、在黑暗中、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东西。
“迷迭香!”煌的声音从通道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催促。
陆晨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地下设施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不是阳光太强——是他们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陆晨用手背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出去,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太阳的位置在云层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发亮的圆形轮廓。
地面上的空气比地下暖和得多,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减轻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可颂已经打开了通讯设备,正在和罗德岛联络。
“……任务完成。核心已回收。没有找到Sharp的队伍。重复,没有找到Sharp的队伍。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凯尔希医生亲自看。”
她说完之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阿米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收到……飞行器……半小时后到达……”
“半小时。”可颂挂断通讯,对煌说。
煌点了点头,靠着飞行器的起落架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芙兰卡坐在地上,把医疗箱放在膝盖上,打开,一件一件地检查里面的物品。不是因为她需要检查,而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陆晨没有坐下来。
她站在飞行器的舷梯旁边,面朝那个地下设施的入口。入口的金属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等那个人影出来。
但那个人影没有出来。
半小时后,飞行器准时降落。
不是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一架——这一架更小,机身上的罗德岛标志更新,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舷梯放下来,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阿米娅。
她的兔耳朵竖得很直,紫色的瞳孔在看到队伍的每一个人之后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都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都回来了。”煌重复了一遍。
阿米娅的目光在陆晨身上停留了一瞬。陆晨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用能力感知自己的情绪,也许是在感知,也许只是普通的关心。她移开了目光,不想让阿米娅看到太多。
第二个走下来的是——
博士。
他穿着和之前一样的深色制服,领口的标牌是罗德岛的标志,步伐不大的、频率很快,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可颂。
“核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可颂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铅衬容器,递给博士。博士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全程没有表情。和陆晨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迷迭香。”博士忽然叫她。
陆晨的身体微微绷紧。
“你在地下看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陆晨。煌放下了手里的压缩饼干,阿米娅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可颂和芙兰卡也转过头来。
陆晨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博士不会问“你看到了什么”,他会问在场所有人——“你们看到了什么”。但他只问了她一个人。
他在针对她。
“墙上有文字。”陆晨说,“我不认识。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睡袋、罐头、篝火的痕迹。Sharp的铭牌挂在那里。”
“还有呢?”博士问。
陆晨犹豫了不到半秒。
“还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
博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不是“动了一下”,是“绷紧了一下”。他的眉毛在听到“女人”这个词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挑,然后迅速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不是惊讶。是警觉。
“什么样的女人?”博士问。
陆晨描述了她看到的:长头发,深紫色的眼睛,嘴唇微微上扬,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她没有提到阿米娅——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在那种光线条件下,人的视觉不可靠。
博士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感谢你的报告”,没有“辛苦了”,没有“做得很好”。只是“我知道了”。好像陆晨说的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确认某个他还不太确定的细节。
阿米娅走到陆晨身边。
“你的脸色很差。”阿米娅说,声音很轻,“下面发生了什么?”
陆晨看着阿米娅的紫色瞳孔——在自然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和地下画中的女人不一样。画中的女人的眼睛是深紫,近乎黑色;阿米娅的眼睛是浅紫,像是春天的风信子。但瞳孔的形状、眼角的弧度——陆晨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确实非常相似。
不是“可能有关”。是“一定有关”。
“没什么。”陆晨说,“只是有点累了。”
阿米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众人陆续登机。
陆晨最后一个走上去。她站在舷梯顶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设施的入口。金属门还开着,黑乎乎的,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想起墙上的那行字:
“里面没有活人。”
如果里面没有活人,那个人影是什么?为什么她从进入设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为什么那种感觉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即使她已经站在地面上、在阳光下了?
陆晨走进机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飞行器起飞。舷窗外,那片灰黑色的区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大地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斑点,被云层遮住。
陆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在飞行途中睡着,但她没有。
飞行器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罗德岛的停机坪和以往一样冷,地面上的引导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几架飞行器整齐地停放在各自的机位上。医疗部的担架车没有来——因为这次没有人需要被抬下来。
陆晨走下舷梯的时候,看到凯尔希站在停机坪的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比平时更长的白大褂,衣摆垂到小腿,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浅,像某种半透明的玉石。
她看着每一个人从舷梯上走下来——先看煌,再看可颂,再看芙兰卡,最后看陆晨。每一个人,她的目光都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陆晨不知道凯尔希在这两秒钟里看到了什么。
“医疗部。”凯尔希说,“所有人,做一次全面检查。尤其是源石辐射暴露指标。”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陆晨跟着队伍走向医疗部。
走廊里的源石灯还是那种恒定的冷白色,干员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有人在看终端,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搬运物资。一切看起来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但陆晨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你离开家几天之后回来,发现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空气中的味道、光线的角度、或者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让你觉得这里不是你的家。
“迷迭香?”芙兰卡在前面叫她。
陆晨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医疗部的检查比上一次更仔细。
芙兰卡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在她身上用了各种仪器——抽血、测心率、测源石浓度、测神经反应速度、测瞳孔对光的敏感度。每一个项目都做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后,芙兰卡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皱起了眉头。
“你的源石活性比出发前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芙兰卡说,“你在下面做了什么?”
“用了能力。”陆晨说,“找那个设施的结构。还有移动那个核心。”
芙兰卡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晨,表情有些犹豫。
“凯尔希医生会看你的报告。”芙兰卡说,“可能需要调整你的用药剂量。”
陆晨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调整多少”或者“什么时候调”。迷迭香不会问这些问题——她不会主动了解自己的病情,因为了解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检查结束后,陆晨走出医疗部。
走廊里,煌在等她。
“凯尔希让我们去会议室。”煌说,“现在。”
陆晨跟着煌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阿米娅、可颂、芙兰卡,还有几个陆晨不认识的干员,大概是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博士坐在她的左手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坐。”凯尔希说。
所有人坐下。
“这次任务的情况,”凯尔希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可颂已经向我汇报过了。”
她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地下设施的通道、那个圆形的房间、墙上的中文文字。照片拍得很清晰,连墙壁上颜料的剥落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墙上的这些符号,目前没有人能识别。”凯尔希说,“不属于泰拉大陆已知的任何语言文字系统。”
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文字系统。
陆晨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凯尔希说的是“没有人能识别”,不是“我不认识”。她在公开承认自己也不认识这些字。
陆晨认识。但她不能说出来。
“这个设施的结构和建造工艺,”凯尔希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个巨大的、倒树形状的源石反应放大器,“也不属于当前任何已知的工程学流派。”
可颂接过了话头:“源石反应放大器的理论最早出现在三十年前,由哥伦比亚的一个研究团队提出。但那个团队后来解散了,所有资料被封存。之后再也没有人成功建造出可运行的放大器。”
“为什么?”煌问。
“因为理论不完整。”可颂说,“核心部分的能量转化机制始终没有解决。根据现有的理论,放大器的效率不可能超过百分之三十——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一台,从它的规模和源石结晶的生长状态来判断,它的运行效率至少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芙兰卡问。
“这意味着,”可颂的声音低了一些,“建造这个设施的人,掌握着比我们更先进的源石技术。领先的程度——可能不是几年,而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晨的目光从可颂移到凯尔希,从凯尔希移到博士。博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之前一样——那张白纸一样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写。
“Sharp的队伍有消息吗?”煌问。
凯尔希摇了摇头。
“但我们已经派出了搜索队。”凯尔希说,“在你们出发的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进入了那个区域。如果Sharp还活着,我们会找到他。”
如果他还活着。
凯尔希说的是“如果”。
陆晨看着凯尔希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幽绿色的深处找到一些信息——她对Sharp的下落有什么判断?她认为Sharp还活着的概率有多大?但凯尔希的眼睛像两面打磨过的镜子,只反射出她自己坐在那里的、茫然的脸。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凯尔希说,“大家回去休息。”
干员们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陆晨最后一个站起来。
“迷迭香。”凯尔希叫住了她。
陆晨停下来。
凯尔希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陆晨能闻到她的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凯尔希的个子比她高出不少,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陆晨觉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同了。
不是更温柔,不是更严厉。而是更认真了。
“你的报告我看了。”凯尔希说,“你在下面做得很出色。”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凯尔希没有给她机会。
“但你最后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人影,”凯尔希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陆晨能听到,“除了你,没有人看到。”
陆晨的手指握紧了。
“煌没有看到。可颂没有看到。芙兰卡没有看到。你在报告中写道‘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但你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用了‘是否’这个词。如果你不确定,你会写‘可能’或者‘大概’。你写了‘是否’,是因为你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不确定那是不是人。”
陆晨的喉咙发紧。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凯尔希问。
陆晨看着凯尔希的眼睛,在那片幽绿色的深处,她看到了一个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请求”的东西。凯尔希在请求她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在审问她,不是在测试她,而是在请求她。
“太远了。”陆晨说,“看不清。”
凯尔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去休息。”
陆晨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靠着墙,深呼吸了三次。
凯尔希注意到了“是否”这个词。
她没有注意到墙上的中文——不,她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文字。她说了“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文字系统”,意思是她也不认识。
凯尔希不认识中文。
博士呢?博士没有说。他全程坐在那里,听可颂汇报,听凯尔希分析,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评价。他拿走那个核心之后,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他要拿它做什么。
陆晨走向宿舍区。
经过三层走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房门。门把手下方,那个红色圆点和黑色圆点都还在。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红色圆点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大概是被走廊里的灯光晒褪色的。黑色圆点没有变化。
她站起来,正要推门进去,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干员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很规律,节奏固定。这一种脚步声更轻,更快,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但又不想显得鬼鬼祟祟。
陆晨侧过头,看到走廊另一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
陆晨没有追。
她推门走进房间,锁好门。
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
她想了想,写了这几行字:
“回来了。去医疗部做了检查。开了会。”
“凯尔希问我关于人影的事。我说看不清。”
“走廊里有人在看我。”
写完最后一句,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罗德岛的轮廓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陆晨躺下来,把挎包放在枕头旁边,一只手搭在包带上。
她在想凯尔希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有你看到了。”
如果只有她看到了那个人影,那意味着什么?是那个人影只让她看到?还是那个人影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在黑暗和紧张中产生的幻觉?
如果那个人影是真实的,而且只让她看到——那她可能不是偶然看到他的。他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这个想法让陆晨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是被选中的观察对象。不是被凯尔希,不是被博士——而是被那个在黑暗中一直看着她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观察她。
从她进入那个设施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她。
“你在吗?”陆晨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窗帘的缝隙里,轮廓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指针,在计算着时间。
陆晨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东西。
博士的醒来、墙上的中文、那个设施、源石反应放大器、Sharp的失联、凯尔希的沉默、黑暗中的人影——这些东西不可能都是巧合。它们一定是有联系的。
而她,陆晨,一个穿越到迷迭香身体里的人,被卷进了这张网的正中央。
她不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织网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