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涌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8 0:49:03 字数:3348

第十五章 暗涌

接下来的三天,陆晨几乎没有见到博士。

不是刻意回避——她确实没有在任何地方遇到他。食堂里没有,走廊里没有,工程部没有,医疗部也没有。她问过煌,煌说他“好像在忙什么,整天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她问过阿米娅,阿米娅说他“在整理前几次外勤任务的数据,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陆晨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博士不出现,意味着她不用面对他那些让人窒息的问题和观察。但也意味着——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第四天,凯尔希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陆晨坐在医疗部的检查室里,面前是芙兰卡。芙兰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她的表情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吧。”陆晨说。

芙兰卡深吸一口气。

“你的源石活性比出发前高了百分之二十三,比第一次复查的时候又高了三个百分点。神经元突触的传导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基因序列的稳定性——在这个指标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

“什么波动?”

芙兰卡把平板的屏幕转向陆晨。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曲线,一条是蓝色的,一条是红色的。蓝色曲线很平稳,几乎没有波动;红色曲线在中间段有一个明显的、尖锐的上跳,然后又回落。

“蓝色是正常人的基因序列稳定性曲线。红色是你的。”芙兰卡指着那个上跳的部分,“这个位置对应着你在地下设施中高强度使用源石技艺的时间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基因在那个时间段内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的变化。不是突变——突变是永久性的。这种变化是可逆的,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可逆的。但——”

“但是什么?”

芙兰卡放下平板,看着陆晨的眼睛。

“凯尔希医生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基因序列在短时间内发生可逆性变化,在泰拉大陆的医学文献中没有任何记载。”芙兰卡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陆晨能听到,“她说这可能不是矿石病造成的。”

不是矿石病造成的。

那是谁造成的?什么造成的?

陆晨沉默了片刻。

“凯尔希医生怎么说?”

“她说继续观察。”芙兰卡重新拿起平板,“每周复查一次,连续一个月。如果指标没有再出现异常波动,就恢复正常频率。”

陆晨点了点头。

走出医疗部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博士。是阿米娅。

阿米娅今天穿着那件淡紫色的外套,兔耳朵软软地垂在脑后。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只纸鹤,浅蓝色的,折痕很深,翅膀上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迷迭香。”阿米娅走过来,把那只纸鹤递给她,“送你的。”

陆晨接过纸鹤。翅膀上的字她看不清,太小了,需要凑近才能读。她没有凑近——那是阿米娅写给迷迭香的话,不是写给她的。

“谢谢。”陆晨把纸鹤小心地放进挎包。

阿米娅看着她放纸鹤的动作,紫色的瞳孔里有一种陆晨看不懂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追溯。像是在通过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另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阿米娅?”陆晨叫她。

阿米娅眨了一下眼,那个神情消失了。

“凯尔希医生让我告诉你,”阿米娅说,“第二次探索的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三。还是上次的队伍,加上工程部的另外两个人。”

下周三。还有六天。

“知道了。”陆晨说。

阿米娅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兔耳朵微微颤动,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想说什么?”陆晨问。

阿米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最近变了很多。”

陆晨的手指在挎包带上微微收紧。

“变了很多”和“变了”不一样。“变了”是一个事实陈述。“变了很多”是一个比较——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差别很大。阿米娅认识迷迭香很久了,她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是人都会变。”陆晨说。

“不是这种变。”阿米娅的声音很轻,“你以前的变化是——今天记得的事情,明天忘记了。今天会折的纸鹤,明天不会折了。不会写字的人,突然又会写了。不是你在变,是你的记忆在变。”

她顿了顿。

“但最近的变化不是记忆。是你在变。”

陆晨看着阿米娅的紫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认真的、带着请求的注视——请求她说真话。

“我不是故意要变的。”陆晨说。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

阿米娅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怎么变,”阿米娅的声音从走廊前方传来,“你都是迷迭香。”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晨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纸鹤。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鹤翅膀上的字,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被她看清了。

“不要忘记我。”

陆晨把纸鹤重新放回挎包,走回了宿舍。

下周三出发。还有六天。

这六天里,她要准备第二次探索的装备和精神状态,要继续在工程部上班,要继续吃药和复查,要继续躲避博士的视线。

而博士呢?他在做什么?

陆晨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一定在做些什么。

三天后,她知道了答案。

那天晚上,陆晨在食堂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博士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光透出来,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没有刻意偷听。只是经过的时候,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飘进了她的耳朵。

“……基因序列的报告你看了吗?”这是可颂的声音。

“看了。”这是博士的声音。

“那个异常的波动——凯尔希医生说不是矿石病造成的。你觉得是什么造成的?”

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博士说。

陆晨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博士说“我不知道”。不是“我还在研究”,不是“我需要更多数据”,而是“我不知道”。

这是陆晨第一次听到博士说出这三个字。

“但我知道一件事。”博士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那个波动出现的时间,和她在报告中提到‘看到人影’的时间,是同一天。”

又是沉默。

“你觉得有关系?”可颂问。

“我不知道。”博士说。

陆晨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那扇门,走过拐角,走下楼梯,走进三层宿舍区的走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博士不知道波动和人影有没有关系。他在承认自己的无知。这对陆晨来说,是一个信号——博士并不是全知的。他的推理依赖于数据,而数据不完整的时候,他也会说出“我不知道”。

她不需要比他聪明。她只需要让数据变得更不完整。

回到房间后,陆晨坐在床边,掏出笔记本。

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阿米娅送了我一只纸鹤。”

停了一下。

“博士在办公室里和可颂说话。我没有听清内容。”

第二行字是故意写的。如果有人翻看她的日记,看到这行字会觉得她在诚实记录自己的日常。但实际上她在掩盖一个事实——她听到了“基因序列”和“人影”这两个关键词。

她把笔记本放回挎包,然后从挎包的内层掏出一样东西——那片小小的源石结晶碎片。

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对着灯光看。

红黑色的光芒在冷白色的源石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碎片很小,但陆晨能感觉到它里面蕴含的能量——那种从地下设施带出来的、经过人工合成的、不属于任何天然矿脉的能量。

她不知道这个碎片能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它不属于罗德岛。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果有人发现她私藏了源石样本,她会有大麻烦。

但她还是把它留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它。而是因为它在她的掌心里发烫的时候,迷迭香的身体会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期待。这具身体在期待源石的能量。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害怕这具身体——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在期待。

她把碎片重新放回挎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下周三。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要再次进入那个地下设施。

三天后,她可能会再次看到那个人影。

三天后,她可能会找到Sharp——或者他的尸体。

三天后,她可能会揭开那个设施的更多秘密。

也可能——她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晨没有把它压下去。她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黑色的客人,坐在她脑海的角落里,不说话,也不走。

她在想,如果她不回来了,谁会找她?

煌会。阿米娅会。凯尔希会。也许可颂也会。

博士呢?博士会吗?

也许不会。也许他只会在一份失踪报告上写下一行字:“迷迭香干员,执行外勤任务时失联。”然后把它归档到某个文件夹里,和其他失踪干员的报告一起,放在档案柜的最底层。

陆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的气味还是那样,清冽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她闻着这个气味,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这个气味已经变成了“家”的气味。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叫陆晨,是一个研究生,住在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电脑桌上堆着红牛罐和烟蒂,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这里没有万家灯火。这里只有荒野,和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陆晨闭上眼睛,在那个黑色的客人旁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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