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花了很长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她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她是迷迭香。她只需要让所有人无法证明她不是。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目标。
前一个目标是完美的、绝对的、不可能的——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骗局。任何谎言都有破绽,任何伪装都有痕迹。她不是迷迭香,她永远不可能成为迷迭香。她只能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抵达。
后一个目标是可行的、相对容易的、可以策略性实现的。因为“证明一个人不是她自己”这件事,在逻辑上是非常困难的。你无法用任何数据、任何证据、任何观察来最终证明“这个人不是迷迭香”——因为所有“是迷迭香”的证据,都可以被她用一个简单的理由推翻:病情,记性不好,今天状态不一样。
她不是在不被发现的条件下扮演迷迭香。她是在被发现、被怀疑、被审视的条件下,依然让“她是迷迭香”这个命题保持成立。
这才是合格的骗子。
不是天衣无缝的伪装,而是让所有的裂缝都看起来只是时间的磨损。
第二探索出发前两天。
陆晨在工程部做最后一次零件检测——不是工作需要,是她自己想去。她需要让自己的手和身体保持对工作的熟悉感,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在“准备离开”或者“心不在焉”。
她坐在工作台前,检测完最后一批零件,把数据填进日报告。
可颂从她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报告上的数据。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可颂说,“比上周高了。”
“状态好。”陆晨说。
可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晨把报告放进抽屉,站起来准备走。可颂叫住了她。
“迷迭香。”
陆晨回头。
可颂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面的话。她最终说了。
“博士昨天找我,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陆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没有让这个动作持续太久,也没有让它被可颂注意到。
“什么事?”
“你的工作习惯。你检测零件的速度、填写报告的格式、甚至你坐在哪个位置。”可颂顿了顿,“他问得很细。细到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了实话。你一直是这样工作的——至少从我认识你开始。”可颂看着陆晨的眼睛,“但我后来想了想,你以前和你现在,确实有些地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陆晨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告状。”可颂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博士在查你。”
“我知道。”陆晨说。
可颂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陆晨走出工程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和迷迭香平时一样。
博士在查她。这她早就知道。博士迟早会查到一些东西——不是因为她留下了太多痕迹,而是因为博士的搜索范围会越来越广,越来越深,直到触碰到某个她无法掩盖的角落。
她不知道那个角落是什么。也许是她的基因报告里那个异常的波动,也许是她在医疗部的某次谈话记录,也许是她在某个监控摄像头下做出的某个不符合迷迭香习惯的动作。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因为害怕被发现就停止做事。
不做事的骗子会被淘汰。
第二探索出发前一天。
陆晨在房间里整理装备。
这次要带的东西比上次多——更多的水和食物、更强的照明设备、更厚的防护服。可颂给她送来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工程部为她准备的物资,洋洋洒洒三十多项。
她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检查,把东西放进背囊。
隔壁传来敲门声。
陆晨开门。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给你带了点东西。”煌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上,“巧克力、能量棒、压缩饼干。还有一包咖啡。”
“我不喝咖啡。”陆晨说。
“现在可以开始喝。”煌说,“下面的那种环境,你会需要的。”
陆晨看着煌。煌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而是那种“我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任务,我知道你需要什么”的表情。
“谢谢你,煌。”
煌摆了摆手,在床边坐下来。
“迷迭香,”她说,“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对迷迭香来说,不好回答。迷迭香应该不怕——或者怕,但她不会说。她是精英干员,她的职责是完成任务,不是表达恐惧。
但陆晨不想撒谎。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她不想。
“怕。”陆晨说。
煌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不要怕”或者“我会保护你”。她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陆晨看着煌,忽然觉得煌说的不只是任务。她说的是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恐惧不是弱点,而是信号。它告诉你的身体:集中注意力,准备应对。
“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怕吗?”陆晨问。
煌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回味的笑。
“怕得要死。”她说,“腿都在抖。但我不敢让别人看到。”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一个人。”煌的声音很平静,“怕就不见了。”
陆晨没有继续问。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煌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早上六点,停机坪。别迟到。”她说完走了。
陆晨关上门,回到床边。她把煌带来的东西装进背囊,拉好拉链,把背囊靠在床边。
然后她坐下,拿出笔记本。
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明天出发。”
“煌说她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腿在抖。”
“我也是。”
她写下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看着“我也是”三个字,觉得它们太直接了,太不像迷迭香了。迷迭香不会写“我也是”——她不会在日记里承认自己害怕。她只会记录事实:明天出发,煌来过。
但她没有擦掉。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背囊。
明天她要去的地方,有墙上的中文,有前文明的遗迹,有源石反应放大器的残骸,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看着她的、不知是人还是影子的东西。
她不害怕那个地方。她害怕的是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博士还在。凯尔希还在。阿米娅那双紫色的眼睛还在。
而那个画中的女人,如果她真的是普瑞赛斯——如果她真的和阿米娅有关系,如果她真的和博士有关系——那么她的画像出现在那个地下设施里,就不是偶然。那是某种信号,某种暗示,某种陆晨还看不懂的、但博士一定能看懂的东西。
博士一定看懂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天在会议室里听到“画中的女人”时,眉毛绷紧了一下。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陆晨不知道。
她的信息太少了。她对前文明一无所知,对普瑞赛斯一无所知,对博士的过去一无所知。她只能站在信息差的低处,看着高处的博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而明天,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博士不会去的。
那是她唯一比他有优势的地方——她去过那里,他没有。她看到过那个人影,他没有。她摸过那些墙上的文字,他没有。
这就是她的筹码。
不是演技,不是谎言,不是伪装。是她去过那里。
而他没有。
陆晨把背囊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轮廓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在那片光晕中,闭上眼睛,让身体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放松——脚踝、膝盖、髋关节、脊椎、肩膀、脖子。
这是她在大学体育课上学到的放松方法。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躺在另一个世界的床上,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在出发前一天睡个好觉。
她是一个合格的骗子。
至少今天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