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在陆晨的脑子里,开始生根。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生长,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在不知不觉中蔓延的生长。她吃饭的时候会想到它,走路的时候会想到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会想到它。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让她这么在意。也许是可颂说“罗德岛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录”时的那种表情——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接近于“不该存在的东西突然出现了”的不安。也许是博士在会议室里看到那幅画像时的反应。也许是迷迭香的身体在看到那张照片时涌上的那股愤怒。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普瑞赛斯。
终端交给凯尔希之后的第七天,陆晨被叫到了会议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煌、阿米娅、可颂、芙兰卡,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干员,穿着不同部门的制服,表情都很严肃。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面前摆着那个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张照片——画中的女人,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
博士坐在凯尔希的左手边,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他的面前也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坐。”凯尔希说。
陆晨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会议,”凯尔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是关于那个地下设施和终端中提取的信息的汇总。”
她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不是地下设施的照片,而是一张陆晨没见过的、看起来很古老的文献照片。纸张发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的文字不是泰拉大陆的通用语,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陆晨从未见过的、像是由曲线和圆点组成的文字。
“这是我们在终端的数据中发现的一份文献。”凯尔希说,“文献的年代无法确定,但根据纸张的碳-14测年,至少在一千年以上。文献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屏幕切换。照片被放大,其中一行文字被红色圆圈标出。旁边有凯尔希手写的注释,用泰拉通用语标注的发音。
“普瑞赛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晨注意到煌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困惑,是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名字时的表情。
“这个名字在文献中出现了七次。”凯尔希切换到下一张照片,“每一次都伴随着同一个词——”
红色圆圈标注的另一个词。
“‘源石’。”
“文献中的‘源石’和我们今天所知的源石是不是同一个东西,目前无法确认。”凯尔希说,“但从上下文来看,它们之间的相似度很高。文献描述了一种能够‘从虚空中汲取能量’的矿物,这种矿物会在生物体内结晶,导致生物死亡。这和源石的特征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个普瑞赛斯是源石的发现者?还是制造者?”
“目前还不知道。”凯尔希说,“但文献中有一段话,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她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不是文献原件,而是一段翻译——凯尔希自己翻译的泰拉通用语版本。陆晨不认识文献原文的那种文字,所以凯尔希的翻译是她唯一能理解的内容。她快速扫了一遍那段文字。
“普瑞赛斯说:‘源石不是武器。源石是容器。是桥梁。是记忆的载体。我把最重要的记忆储存在这里面,等我回来取。’”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记忆的载体。”可颂重复了这三个字,“源石是记忆的载体?”
“文献上是这么写的。”凯尔希说。
陆晨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源石是记忆的载体。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源石结晶会在地下设施中异常生长——它们不只是能量的聚集,它们在储存信息。这就是为什么迷迭香的身体会对源石能量产生那种本能的反应——不只是因为这具身体感染了矿石病,而是因为这具身体里的某些细胞,在感知那些源石中储存的信息。
那些信息——是谁的记忆?
普瑞赛斯的?
还是别的人的?
“终端里还有别的信息吗?”阿米娅问。
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博士一眼。
博士微微点了一下头。
“终端里有一张照片。”凯尔希切换到下一张——就是那张陆晨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女人的照片。深紫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唇,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
“这个女人是谁?”煌问。
没有人回答。凯尔希没有回答,博士没有回答,阿米娅也没有回答。
但陆晨注意到,博士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敲击,是刻意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敲击。
“这个女人的身份目前无法确认。”凯尔希说,“但终端的数据中有一条线索——一张照片的文件名。”
屏幕切换。一个文件名被放大。
“P-SC-01。”
“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可颂问。
“不知道。”凯尔希说,“可能是某种编码,可能是序列号,也可能是缩写。”
陆晨在心里把那个文件名默念了一遍。
P-SC-01。
P。普瑞赛斯。
SC。什么?
01。第一个。
普瑞赛斯。SC。编号01。
SC是什么?是地点?是项目名称?是某种分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博士一定知道——因为他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敲了一下。那一下是“确认”。他确认了这个文件名。他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第三次探索的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一。”凯尔希说,“目标有三个:第一,对地下设施尚未探测的区域进行全面扫描;第二,寻找Sharp的队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采集所有带有文字的样本,包括墙壁上的那些符号。”
她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
“迷迭香。你继续参与。”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好。”陆晨说。
会议结束后,干员们陆续离开。
陆晨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迷迭香。”
她停下,没有回头。
博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他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你知道SC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疑问。这是陈述。
他走了。步伐不大,频率很快,和之前一样。走廊里的源石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知道SC是什么意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博士认为她知道。这才是问题。博士不是问她“SC是什么意思”,他是告诉她“你知道”。他在设定一个前提——在她的知识和他的知识之间,存在一个重合的区域。那个区域里的东西,她不应该知道,但她知道。
他不在乎她是怎么知道的。他只需要确认她知道。
陆晨走出会议室,走向楼梯。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迷迭香的身体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猫耳朵没有贴平,尾巴没有夹紧。这具身体在面对压力时已经不再恐慌,因为它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凯尔希的试探,习惯了博士的注视,习惯了每天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边缘。
回到房间之后,陆晨锁好门,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她停了很久。
她在想SC是什么意思。
S。C。两个字母。可能是缩写。在泰拉大陆的语言中,S开头的单词有哪些?Ship?移动城市城区的缩写?Science?C开头的呢?Crystal?源石结晶。City?移动城市。
SC。Source Crystal?源石结晶本身就是“源”。不,源石是Originium,不是Source。
也许是中文拼音的缩写。
如果是中文,S和C能组成什么?什么?什么?她脑子里冒出了几个可能的组合,但每一个都像是强行拼凑的,没有根据。
她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博士认为她应该知道。这意味着,在博士的认知框架里,“迷迭香”这个人,和“SC”这个缩写之间,存在某种关联。也许不是现在的迷迭香,是过去的迷迭香。也许不是迷迭香本人,是那些不属于她的细胞。
那些细胞知道SC是什么意思。
陆晨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挎包。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下周一。第三次探索。她又要回到那个地下设施了。她要再次穿过那些写满中文的通道,再次经过那幅画像,再次站在那扇木门前。也许这次她会打开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不是那个房间,而是那扇门本身。木门后面还有没有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设施比她探测到的要大得多。那些未被探测的区域里,藏着更多的答案。
也许还有Sharp。
下周一。还有六天。
这六天里,她要准备装备,要吃药,要复查,要上班,要躲避博士的目光,要在阿米娅的注视下保持平静。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觉得自己能做到。
因为在这六天里,有一件事不会变——她依然是迷迭香。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