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交给博士之后的三天,陆晨觉得时间变慢了。不是那种度日如年的慢,而是更接近于“水在平地上流淌”的慢——没有坡度,没有落差,没有方向,只是平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每天早上去工程部,中午去食堂,下午回房间,晚上吃药、写日记、睡觉。轨迹固定得像一颗绕着固定轨道运行的行星,不会偏离,也不需要思考。
可颂说第三次探索的时间推迟了。凯尔希要等终端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具体的行动方案。陆晨不知道那些数据里有什么,但她从可颂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信息:那些数据很重要,但不完整。就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大半的图纸,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博士没有来找她。
她每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扫一眼食堂的入口。不是因为她想见到他,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他不在。一次都不在。煌说他“最近很少出来”,阿米娅说他“在忙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凯尔希什么都没说。
陆晨不觉得博士是在回避她。博士不需要回避任何人。他不出现,一定是因为他在做的事情比“观察她”更重要。
他在做什么?
她想到了那个终端。想到了那些中文。想到了画中的女人。想到了终端背面的那三行字。
他在查那些东西。
他和凯尔希在看同一份数据,但他们在找的东西不一样。凯尔希在找“这是什么”,博士在找“这是谁”。前者是技术问题,后者是个人问题。
第四天晚上,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阿米娅。
阿米娅今天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兔耳朵软软地垂着,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看起来不像罗德岛的领袖,更像一个准备睡觉的普通女孩。
“迷迭香。”阿米娅停下来,紫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起来颜色很浅,“你最近睡得好吗?”
陆晨不知道阿米娅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在用能力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还是只是普通的关心?
“还好。”陆晨说。
阿米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着牛奶杯,站在走廊里,兔耳朵微微颤动。她看着陆晨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关心,而是更接近于“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那种目光不是物理距离的远,是心理距离的远。她站在陆晨面前,但她在看的人不在陆晨身上。
“阿米娅?”陆晨叫她。
阿米娅眨了一下眼,目光收回来。
“你最近变了很多。”她说。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人都会变。”陆晨说。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变得这么快。”阿米娅的声音很轻,“你变得太快了。快到我跟不上。”
陆晨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阿米娅说的是实话。她变得太快了——不是迷迭香在变,是陆晨在取代迷迭香。每一天,她都在用陆晨的习惯、陆晨的说话方式、陆晨的逻辑覆盖迷迭香原来的样子。这种覆盖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不是迷迭香,她不可能永远保持迷迭香的样子。
但她也没有办法让阿米娅跟上她的变化。
“你不用跟上我。”陆晨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还是我。”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一句话。
阿米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晚安,迷迭香。”
“晚安。”
阿米娅端着牛奶杯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兔耳朵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模糊的、不太真实的手影。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影子消失。
她忽然觉得阿米娅很可怜。不是同情,是更接近于“理解”的东西——阿米娅在失去一个人,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失去。她以为那个人还在,只是变了。她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你还是你”,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陆晨回到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扮演迷迭香了——不管是她主动不演了,还是被人揭穿了——阿米娅会怎么看她?会把她当成敌人吗?还是会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人?
陆晨不知道。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遇到阿米娅。她说我跟不上你。”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把“我”改成了“她”。
“今天遇到阿米娅。她说她跟不上我。”
改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挎包。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源石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冷白色。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它很像这个世界的本质——恒定的,不变的,没有任何波动的。不像阳光,有早晨和黄昏,有阴晴和雨雪。这种光不会变,不会停,不会熄灭。就像罗德岛本身,就像这个舰上的人,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走同样的路,说同样的话。
而她是这个恒定系统中唯一的变数。
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应该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系统的扰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改变着周围人的轨迹——阿米娅的困惑,煌的沉默,凯尔希的试探,博士的注视。
她不知道自己改变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第五天。
陆晨在工程部检测零件的时候,可颂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迷迭香,你听说过普瑞赛斯这个名字吗?”
陆晨的手指在零件上停了一下。不到半秒。她继续检测,把零件翻过来,用能力扫描了内部结构,然后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
“没有。”她说,“是谁?”
可颂压低声音:“凯尔希让我查的。从终端的数据里提取出来的一个名字。不是代号,不是职称,是一个人名。普瑞赛斯。很古老的发音,不是泰拉大陆任何一种语言的构词方式。”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可颂摇了摇头,“罗德岛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录。哥伦比亚的公开数据库也没有。凯尔希说让我继续查,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普瑞赛斯。
陆晨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她知道这个名字。从原作里。普瑞赛斯是前文明的关键人物,和博士有密切的关系,和阿米娅可能也有某种联系。但她不能告诉可颂。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也许是某个古代的人。”陆晨说,“或者某个传说中的名字。”
可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陆晨低下头,继续检测下一批零件。
她手里的零件是铁质的,很重,表面有细密的加工纹路。她用能力扫描了它的内部结构,感觉到金属原子之间的键合非常紧密,没有任何缺陷。她把零件放在“合格”的那一堆里,然后拿起下一个。
普瑞赛斯。
这个名字出现在终端的数据里。不是画中的女人——画中的女人可能是普瑞赛斯,但“普瑞赛斯”这个名字是单独出现在数据里的,和那个女人的画像分开。这意味着终端不仅储存了那张照片,还储存了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她的名字,也许还有更多。
而凯尔希找到了那个名字。
陆晨不知道凯尔希还找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博士一定也在找。博士一定知道普瑞赛斯是谁。他和她的关系,比原作中呈现的更深、更复杂、更私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会议室里听到“画中的女人”时,眉毛绷紧了一下。
那就是普瑞赛斯。
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确定”。
陆晨放下手里的零件,拿起下一个。
她的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精准。迷迭香的身体在工作中会自动进入一种“专注模式”——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压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的任务上。这种模式是这具身体在长期的训练和实战中形成的,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身体自己就会切换。
陆晨在这种模式中待了一整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可颂走过来,看了看她桌上的那一堆“合格”零件。
“你今天做得比平时多。”可颂说,“不累吗?”
“不累。”陆晨说。
可颂没有再说什么。
陆晨走出工程部,走上楼梯,经过二层走廊。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经过博士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他不在。
她继续走。
回到房间,锁好门,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不是拿出笔记本,而是从挎包最深处翻出了那张她从地下设施带回来的源石结晶碎片。
碎片在灯光下发出红黑色的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里面的能量密度高得惊人。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掌。掌心开始发热,热度从碎片向四周扩散,顺着血管向上,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一直蔓延到肩膀。不是很热,只是温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
迷迭香的身体在吸收碎片中的源石能量。
这是一种本能的、不需要控制的行为。就像人在寒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热源。
陆晨张开手,看着掌心里的碎片。红黑色的光芒在冷白色的源石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她把碎片重新包好,塞进挎包内层。
然后她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写下日期,写了一行字:
“可颂问我知不知道普瑞赛斯。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没有加任何东西,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