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站在走廊里,深紫色的衣服在罗德岛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那种颜色不属于这个时代,那种材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织物,那种剪裁方式不属于泰拉大陆任何一种服装传统。她站在这里,像一个从古画中走下来的人,画框还在身后,墨迹还没有干透。
凯尔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跟我来。”普瑞赛斯跟着她走了。经过博士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没有移。她只是走过他,像走过一段她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凯尔希带她去了医疗部。不是检查室——是凯尔希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干员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议论。那个女人是谁?她从哪来?她说的那段音乐是什么?她怎么进来的?没有人有答案。
博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陆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从嘈杂变安静,从安静变沉默。然后她听到有人敲门——不是可颂的三下均匀间隔,不是煌的砸门,不是阿米娅的轻敲。是一种她没听过的、迟疑的、像是在试探这扇门会不会自己打开的敲法。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阿米娅。
“你还好吗?”阿米娅问。
“还好。”
阿米娅看着她,紫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灯光下颜色很浅,像春天的风信子。她的兔耳朵垂着,不是贴平的那种垂,是累了的那种垂。
“那个女人,”阿米娅说,“普瑞赛斯。她认识我。”
陆晨没有说话。
“她看我。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看一个她知道名字的人。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普瑞赛斯这个名字。但我的眼睛认识她。”
陆晨想到了那片紫色的海。想到了阿米娅和普瑞赛斯同样颜色的瞳孔。想到了普瑞赛斯在源石床上看着阿米娅时的那种目光——不是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该有的目光。
“也许你见过她。”陆晨说,“在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久到你不可能记得。”
阿米娅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武器留下的。
“迷迭香,你说的话越来越奇怪了。”
陆晨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米娅。“也许不是我的话奇怪。也许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很奇怪。”
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走廊里的源石灯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照在她们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陆晨的平静,阿米娅的困惑。
“你变了很多。”阿米娅说。
“我知道。”
“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陆晨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谁。我记得一些,忘记一些。有些事情我记得,但我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梦到的。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但我身体记得。我的肌肉记得怎么战斗,我的耳朵记得怎么听远处的脚步声,我的手指记得怎么折纸鹤。但我不记得是谁教我折的。也许是煌,也许是你,也许是另一个人。也许是我自己学会的。”
阿米娅看着她。“你不记得是谁教你折纸鹤的?”
“不记得。”
“是我。”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你刚来罗德岛的时候。你不会折。我教你。你学了三遍才会。折出来的第一只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你说它像一只受伤的鸟。你把它放在窗台上,说等它翅膀长好了就放它飞。”
陆晨的喉咙发紧。她记得纸鹤。她不记得它们是怎么来的。
“阿米娅,”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记得了。因为你替我记着。”
阿米娅摇了摇头。“不用道歉。你生病了。不是你的错。”
她伸出手,在陆晨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早点休息。”她走了。兔耳朵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只飞不起来的纸鹤。
陆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办公室的门关着,灯亮着。
博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平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块空白的屏幕,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个人物品。这间办公室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人还没有决定在这里住多久的样子。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紫色的海。普瑞赛斯的脸。她叫他的名字。他叫她的名字。一双手握在一起。最后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了。
他不记得为什么是最后一次。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海的,不记得是怎么来到罗德岛的,不记得是怎么失去所有记忆的。他只记得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看着他,在说再见。
有人敲门。
“进来。”
普瑞赛斯推门进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深紫色的古旧长袍,而是罗德岛的制服。白色的,和凯尔希同款。但在她身上,那件白大褂看起来不像医生的制服——更像是一件借来的、不太合身的外套。
“凯尔希让我来找你。”普瑞赛斯说,“她说你对这个设施最熟悉。”
博士看着她。白色的制服,深紫色的眼睛。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和凯尔希一样的发型。她看起来像一个罗德岛的医疗干员。但她不是。她永远不会是。
“你要住在这里?”博士问。
“暂时。”普瑞赛斯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凯尔希说需要时间来决定怎么处理我。在那之前,我可以留在这里。”
“处理你?”
普瑞赛斯微微偏头。“你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合适?”
博士没有回答。
普瑞赛斯看着他,看了片刻。“你变了很多。”
“你说了。”
“在走廊里说了。现在又说了一遍。因为我没想到你会变这么多。”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你以前会笑。”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普瑞赛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陆晨记忆中更细,骨节更明显。那双手握过另一双手,在很久以前,在一千年前,在一片紫色的海边。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普瑞赛斯开口,“你身边的人。阿米娅。凯尔希。煌。可颂。还有那个女孩——迷迭香。你信任他们吗?”
博士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生活,身边有这些人。我想知道他们是你的什么人。同事?朋友?家人?”
博士没有回答。
“你不确定?”普瑞赛斯问。
“我失忆了。”博士说,“我不记得我和他们的关系。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我都要重新判断——这个人是谁?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应该用什么态度对他?”
“听起来很累。”
“习惯了。”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她走到博士面前,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普瑞赛斯。前文明的研究员。源石项目的负责人。你的——以前的——同事。”
博士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片刻。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凉,比他的体温低很多。掌心有茧,不是握武器留下的——是另一种茧,位置不同,形状不同,像是长期握着某种仪器或工具留下的。
“博士。”他说,“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不记得以前的事。”
普瑞赛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在走廊里,他的记忆还没有回来。现在回来了一部分。但他不知道她替他记得的是什么。也许是他不想记起的事情。也许是他永远也记不起来的事情。也许是一些他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她松开手,退回椅子,坐下。“凯尔希说那个女孩——迷迭香——体内曾经有我的细胞。”
“曾经。”
“现在没有了。我收回了。”
“为什么?”
普瑞赛斯想了想。“因为那些细胞不应该在她体内。它们是我留下的。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每一个细胞核里。它们不应该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让她做噩梦,让她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能看到你的记忆。”
“能看到。”普瑞赛斯说,“看到的还是最不该看到的部分。那片海。那双手。最后一次告别。她不应该看到那些。那是我的记忆,不是她的。所以她不需要替我背着。”
博士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为什么来这里?”
普瑞赛斯低下头。“因为等了一千年。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源石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那个声音平时听不到,但当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它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普瑞赛斯站起来。“我该走了。凯尔希说九点之前要回医疗部。”
她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博士,不管你想起来多少,不管你想起来的是什么——我都在这里。不会走了。”
她推门出去了。
博士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了一件事。不是那片海,不是那双手,不是最后一次告别。是一件很小的事——普瑞赛斯以前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节奏。不是紧张,不是思考,是某种无意识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打拍子的动作。刚才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和以前一样。
他的手指也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刻意的。身体记得。手指记得。他不记得的事,他的手指记得。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罗德岛的轮廓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博士坐在那片光晕中,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在想事情。是在确认一件事:他还活着。她还活着。他们在同一条走廊里,同一间办公室里,同一片灯光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