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来到罗德岛的第三天,食堂里多了一张新面孔。她穿着罗德岛的制服,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的窗口前,看着那些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样菜问打饭的阿姨。阿姨看了一眼:“炒青菜。”“这个呢?”“红烧肉。”“这个?”“蒸鱼。”普瑞赛斯点了点头,要了这三样,外加一碗米饭。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来——不是她主动选的角落,是别的座位都有人了。或者说,是别人看到她走过来,不自觉地挪开了。
她在罗德岛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凯尔希为什么让她留下。有人说是前文明的幸存者,有人说是博士的故人,有人说她在地下睡了一千年。她听到这些议论,但不解释。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吃着炒青菜、红烧肉和蒸鱼,表情平淡得像在吃一千年前就吃过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陆晨坐在食堂的另一头,看着普瑞赛斯。她发现自己可以看普瑞赛斯了。以前不行——以前看到普瑞赛斯的照片都会心跳加速,都会感觉到体内那些细胞在骚动,都会看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面条。
“在看什么?”煌坐在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煌看了一眼普瑞赛斯,又看了一眼陆晨。“你认识她?”
“见过。”陆晨说。见过,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后面。见过,在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在一个不应该认识但能叫出名字的距离上。
煌没有追问。她开始吃自己的饭,大口大口地,和以前一样。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碗沿上方。
“迷迭香,你说实话。你现在身体里的那些细胞,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消失了。”陆晨说。
“你确定?”
“确定。华法琳检查了两次。凯尔希看了一次。普瑞赛斯亲自确认了一次。没有任何残留。一个都没有。”
煌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陆晨在工程部工作的时候,普瑞赛斯走进来了。不是偶遇——工程部不是食堂,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一个人会“偶然”经过的地方。普瑞赛斯是有事来的。
可颂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扳手。“普瑞赛斯?你怎么来了?”
普瑞赛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放在工作台上。那是一个圆形的、扁平的、表面有精细纹路的东西,看起来像某种仪器的零件,又像一枚古代的硬币。陆晨不认识。
“这是什么?”可颂拿起那个物件,翻来覆去地看。
“源石能量稳定器的核心。”普瑞赛斯说,“我在来的路上,路过的一些区域源石浓度很高,能源辐射值超标。罗德岛的设备在那些区域运行不稳定。这个核心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可颂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给我们一个源石能量稳定器的核心?”
“不是‘给’。是‘交给你们复制’。制造图纸也在我的终端里。”普瑞赛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终端——不是陆晨从地下设施带回来的那种,而是一个新的,罗德岛配发的标准型号。“复制之后可以大量生产。对罗德岛的外勤任务会有帮助。”
可颂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你……你知道这个核心的技术有多超前吗?”
“知道。一千年的差距。”普瑞赛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程部里安静了一瞬。三个工程部干员从各自的工作台前站起来,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没有人说话。陆晨站在那里,看着普瑞赛斯。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嘴角没有上扬,但也没有下垂。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种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时的表情。
“你为什么帮我们?”可颂问。
普瑞赛斯想了想。“因为我住在这里。凯尔希说住宿费要从工资里扣。我没有工资。所以我在积累信用。”
工程部的安静被打破了。可颂笑了一下,然后捂住嘴,然后放下手,恢复正常表情。“谢谢。我们会好好研究的。”
普瑞赛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准备走。经过陆晨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就是迷迭香。”
陆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深紫色的,在工程部的灯光下颜色比在走廊里深一些,接近于黑色。
“你身上的细胞我都收回去了。”普瑞赛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晨能听到。“不会有残留。不会有后遗症。你已经是你自己了。”
她走出工程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晨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没有检测完的零件。她已经是你自己了。不是“你会成为你自己”,是“已经是”。
可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细胞都收回去了。不会有后遗症。”
可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回到工作台前,拿起普瑞赛斯留下的那个核心,对着灯光看。“这东西如果真能用,罗德岛的外勤安全性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她完全没有必要给我们。她不是罗德岛的人。她刚来这里三天。”
陆晨不知道普瑞赛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积累信用?也许。为了让凯尔希觉得留下她是值得的?也许。为了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找到一点存在的理由?也许。
晚上,陆晨回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博士。他站在她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敲门。
“迷迭香。”他说。
“博士。”
“这个给你。”他把文件夹递给她。
陆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干员编号、部门、职务。最下面有一行字:干员档案已更新。
“你更新了我的档案?”
“不是‘我’。是‘他们’。可颂说你最近身体状况有变化,需要更新档案中的医疗信息。华法琳提供了数据,凯尔希审核了内容,我负责转交。”
陆晨看着那份文件。档案中的医疗信息部分被重新写了。那些关于“体内存在不明来源细胞”的条目被删除了,替换成了“源石活性正常范围内波动”。她的档案又变成了一份正常的干员档案。
“谢谢。”陆晨说。
博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和之前一样——不大,频率很快。陆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推门走进房间,锁好门,坐在床边。翻开文件夹,看那份档案。迷迭香。女。卡特斯。罗德岛精英干员。源石技艺评级……她把每一页都看完了,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床头的纸盒,打开盖子。纸鹤还在。浅蓝色的,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阿米娅新折的那只也在——深紫色的,翅膀上写着“你会没事的”。她把那只纸鹤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你会没事的。她说的是“你会”,不是“你可能会”,不是“你也许能”,不是“我希望你”。是“你会”。好像她确定。好像她比陆晨自己还确定。
陆晨把纸鹤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细胞已经不在她体内了,那些记忆已经不属于她了,那些终端对她不再有反应了。她的身体里只有自己的细胞,她的脑子里只有自己的记忆,她的终端只是普通的终端。她终于变成了她自己。
但她不知道那个“自己”是谁。是陆晨吗?是迷迭香吗?是两者的混合物吗?她不确定。但她觉得,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慢慢想这个问题了。
窗外,天色暗了。
罗德岛的轮廓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陆晨在那片光晕中,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脚踝,膝盖,髋关节,脊椎,肩膀,脖子。和以前一样的方法,在大学体育课上学到的。那时候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另一个世界的床上,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入睡。